一直以来,不管是谁登门拜访,夫人都从不会陪着喝酒。
真没想到许老弟一来,夫人竟也高兴得答应陪着喝上几杯!
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终于能够放开了喝?
想到这里,平日里无酒不欢的陈雄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当即咧嘴笑道:
“老弟啊,连夫人都这么说了,你就莫要再推辞了!”
“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陈雄已经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现在就先喝上几杯,好生润润嗓子。
三人又各自抿了几口琪姑娘送上的茶水,简单闲聊了几句,酒席那边便已准备妥当。
到了这一步,许凡也确实没了再推辞的机会,只得跟着一同上桌。
不过,他很快便察觉到,今日夫人的目光似乎有些异样。
那种眼神,他并不陌生。
当初柳眉看他的时候,也曾有过相似的意味。
柔柔的,软软的,像春水一样,仿佛一眼就能把人心都给浸透了。
陈雄没有让下人倒酒,这种事他向来喜欢亲力亲为。
先给许凡满上一杯,随后才给夫人和自己倒上。
“老弟,一路奔波劳累,这第一杯,便算老哥给你接风洗尘,也好替你驱驱寒气!”
话音刚落,陈雄便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那叫一个痛快,甚至都懒得顾旁人。
平日里夫人管得紧,别说敞开喝酒了,有时候连酒壶都未必能摸着。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应允,他自然巴不得喝个尽兴。
一杯酒下肚,陈雄脸上便已多了几分红晕,还特地将酒杯翻了翻,示意自己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未剩。
“老弟随意,老哥我先干为敬!”
许凡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陈雄不像读书人出身,反倒更像山里那些混惯了的豪客,举手投足间满是粗豪气,虽然爽快,却也少了几分文雅讲究。
许凡端起酒杯,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
那酒色浑浊,泛着微微发黄的光,里头甚至还带着些细碎杂质,卖相实在称不上好。
难不成这个时代的酒,都是这般模样?
品质不高,色泽也不亮,和他印象里的酒实在差得有些远。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喝酒,先前倒是从未想过,这时候的酒竟会这般粗糙。
“大哥都干了,小子自然也不能落后。”
说罢,许凡也举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可浊酒才刚入口,他差点便当场吐了出来。
这味道,实在太差了。
不仅酒水浑浊,入口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辛辣中透着生涩,涩里又夹着点发苦的尾味,和现代那些白酒根本没法比。
别说什么好酒了,便是最便宜的酒水,只怕都比这个顺口得多。
可县老爷就在面前,他自然不可能真当着人的面失态,只能硬生生压住反应,艰难咽了下去。
除了一点淡淡的酒意,剩下的几乎全是难喝。
非常难喝。
陈雄哪里看不出许凡表情有异,神色间顿时也多了几分尴尬。
“怎么?老弟是觉得这酒不行?这可已经是整个禹县最好的酒了。”
这话倒也不算夸口。
如今这年头,到处都缺粮,能把肚子填饱都已不易,又有几家舍得拿粮食去酿酒?
寻常百姓家,能见着酒味都算稀罕。
像这种还能端上桌、拿来待客的,放在禹县里,确实已算得上难得了。
“大哥说笑了。”
许凡赶忙开口解释,脸上也重新堆起笑来。
“小子只是第一次喝酒,一时不太适应,酒量也不算太好,想着先让胃里缓缓,垫一垫底。”
闻言,陈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方才还真怕许凡是嫌弃自己这酒,眼下见是误会,自然也就不再多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老弟多喝些,喝着喝着就知道这酒的好处了!”
说罢,陈雄又哈哈一笑,给许凡续满了一杯。
一旁,夫人也跟着轻轻抿了一口酒,动作依旧温温柔柔,只是刚放下酒杯,眼波便又不自觉地往许凡那边轻轻飘了一下。
那目光似有若无,一触即收,却偏偏比直白地看人更叫人心里发紧。
其中意味,说不清,也道不明,却偏偏最是撩人。
又接连喝了几杯之后,许凡也渐渐适应了这酒的味道。
卖相虽差,味道也差,胜在酒劲并不算大。
照这度数来看,便是真让他喝上一两坛,只怕也未必会立刻倒下。
酒过三巡,桌上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陈雄已明显有了几分醉意,说起话来都开始有些含糊不清,舌头也像打了结似的。
“老弟……啊,我这儿还有不少……你,你接着喝……喝……”
他说着,拎起酒壶便想继续给许凡倒酒,整个人却已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太稳,怕是连直线都走不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那酒真正倒进杯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陈雄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桌上,整个人再没了动静。
没过多久,鼾声便响了起来。
直到这时,许凡才猛地回过神来。
坏了。
光顾着陪陈雄喝酒,竟把细盐那桩正事给忘了个干净。
如今人都醉成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过来,今日这一趟,多半只能先作罢了。
想到这里,许凡也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无奈起身,把陈雄搀扶起来,先送回房中歇息。
好不容易安顿妥当,许凡本想着出来和夫人打声招呼,便就此离去,谁知刚回到桌边,便感觉腿侧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桌上如今一共就剩他们两人。
除了对面的夫人,还能是谁?
许凡一抬头,目光正好撞上夫人的视线。
夫人方才喝得虽不多,可终究是不胜酒力。
此刻双颊已红得通透,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熟透的花瓣似的,瞧着几乎都能掐出水来。
她并不敢和许凡久对视,只是目光才一碰上,便又立刻垂了下去,可那股欲言又止的意味,却越发明显。
那种欲拒还迎的情态,便是许凡见了,心里也不由得猛地一紧。
他当然不傻。
夫人的心思都已经写到这个份上了,他又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
可正因为看出来了,他心里反倒越发纠结。
若真顺着这个意思走下去,后头的麻烦只怕不小。
不错,若能借着夫人这层关系,细盐那边的事情大概率会顺利许多,自己许多原本不好开口的话,也都能事半功倍。
可问题是,一旦此事被陈雄察觉,那后果便绝不是一句“麻烦”能轻轻带过的。
真到了那一步,别说自己了,便是家里头,只怕都得跟着遭殃。
许凡站在原地,一时竟没有说话,心里头来回拉扯,简直都快拧成一团麻了。
而另一边,夫人显然已等得有些不耐。
原本含着期待的眸光,也渐渐添上了几分幽怨。
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许凡,像是在无声逼问。
到底应不应,给句准话。
应了,后头一切都好说。
不应,那今日之事,便注定没法轻易收场。
她心里也清楚,有些念头一旦挑明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若许凡此刻抽身而退,她自己往后在这禹县,怕是都难有真正心安的时候。
想到这里,夫人像是也彻底横下了心。
原本那点迟疑和扭捏,反倒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她不再闪躲,只是直直地看着许凡,像是在等他给出最后的答案。
至于这个答案,究竟是要活路,还是要麻烦,便看他自己怎么选了。
看到这一幕,许凡哪里还不明白。
今天这一步,稍有行差踏错,自己这颗脑袋怕都未必还能稳稳待在脖子上。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夫人见状,眼底神色终于微微一松,随即抬起身子,轻轻朝他这边靠了过来,紧挨着坐下。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僵,连眼睛都闭上了。
手指也轻轻攥着衣角,像是在等着什么审判,又像是在等着什么自己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许凡伸出手,轻轻环过她纤细的腰身,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那一瞬间,夫人身子明显绷紧了些,呼吸都乱了,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可她预想中的下一步,却并未立刻到来。
许凡只是静静将她稳住,随后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格外清晰:
“夫人,两情相悦,自然不算辜负。”
“可在此之前,小子斗胆,还有几句话想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