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吕文德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在他的对面,顾远正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拭着手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他的动作优雅,仿佛那不是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吕文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座深不见底的火山,随时都可能喷发出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岩浆。
城楼上那一箭带来的震撼,直到现在,还盘踞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文官,怎么可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是天生神力?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吕文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吕将军,在想什么?”
顾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
“没……没想什么!”
吕文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哆嗦,连忙否认。
顾远放下毛巾,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是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
“还是在想,该如何向临安的丁相公,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这两句话,如同两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吕文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大人……末将……末将对大人绝无二心!”
“对丁相公……也只是……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吕文德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神鬼莫测的力量,更可怕的是,他仿佛能看穿人心。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谎言和伪装都显得无比可笑。
“奉命行事?”
顾远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奉命将襄阳经营成你自己的独立王国?”
“奉命克扣军饷,倒卖军械?”
“还是奉命,在我抵达襄阳的第一时间,就动了杀心?”
顾远每说一句,吕文德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
到了最后,他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这些事情,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丁相公和几个核心心腹,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可顾远,一个刚到襄阳不到一天的人,却说得一清二楚,仿佛亲眼所见。
这一刻,吕文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的所有把柄,都已经被对方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噗通!
吕文德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比在城墙上跪得更加彻底,更加干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明鉴!末将……末将有罪!末将糊涂啊!”
“末将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丁大全那个老贼逼的!”
“是他……是他让末将这么干的!他说,若不如此,就无法在襄阳立足,无法为朝廷守住这国门啊!”
吕文德声泪俱下,开始疯狂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丁大全的身上。
他很清楚,事到如今,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彻底倒向顾远,将丁大全卖个干干净净。
顾远静静地看着他在那里表演,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帝王心术】之下,吕文德这种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贪生怕死,见风使舵,毫无忠诚可言。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好控制。
“丁大全让你做的?”
顾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证据呢?”
吕文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那些他与丁大全之间的往来密信,是他最大的罪证,但同时,也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一旦交出去,就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交到了顾远的手上。
可是,不交……
他看了一眼顾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迟疑,今晚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间书房。
“有!有!”
吕文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说道。
“末将……末将这就去取来,献给大人!”
“不必了。”
顾远淡淡地说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东西藏在哪里。”
吕文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远的意思。
这是不信任他,怕他耍花样。
他心中涌起一阵屈辱,但更多的,是恐惧。
“在……在末将卧房的床下,第三块地砖
吕文德几乎是和盘托出。
顾远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而是对着书房外空无一人的地方,轻声说道:
“去取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一闪而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吕文德看得眼皮狂跳,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书房里,早就埋伏了顾远的人!
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顾远,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很快,那道黑影再次出现,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恭敬地递给了顾远。
顾远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书信。
他随意翻看了几封,信中的内容,与他预想的别无二致。
丁大全指示吕文德如何架空朝廷,如何与蒙古商人私下交易,如何将襄阳的军政大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有了这些东西,就等于彻底掐住了吕文德和丁大全的命脉。
“很好。”
顾远将铁盒盖上,放在手边。
“吕将军,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吕文德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连声道:“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起来吧。”
顾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从今天起,你还是襄阳的守将。”
“但是,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吗?”
“明白!末将明白!”
吕文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像条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
“很好。”
顾远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襄阳城防图前。
“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一处。
“这里的城墙,厚度不足,需要加固。”
“这里的箭塔,位置不对,需要重新修建。”
“还有这里的壕沟,太浅了,根本挡不住蒙古人的重骑兵。”
顾远的手指在地图上不断移动,一处处点出襄阳城防的致命漏洞。
他每说一处,吕文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因为顾远所说的,全都是他为了中饱私囊,偷工减料的地方。
他本以为这些地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被顾远一眼就看了个通透。
“这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天之内,必须给我全部整改完毕。”
顾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十天?”
吕文德失声叫道。
“大人,这……这不可能啊!”
“工程量太大了,而且……而且府库里,也没那么多钱粮了啊!”
“钱粮?”
顾远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你这些年贪的,还不够吗?”
“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如果不够,就把你的将军府卖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天后,我要看到一个全新的襄阳城防。”
“如果做不到……”
顾远顿了顿,眼神里的杀气,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你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