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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走出皇城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大庆殿里的那场风暴，仿佛还未平息。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到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敬佩，有畏惧。
也有，毫不掩饰的怨毒。
他没有理会。
径直朝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情，在离开之前，必须要做个了结。
……
国子监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那些年轻的太学生们，在得知了早朝上发生的一切后，彻底沸腾了。
“顾先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缓步走来的青衫身影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太学生们看着顾远，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硬扛宰相，逼得天子都不得不低头！
这是何等的风骨！
何等的胆魄！
这才是他们读书人，应该有的样子！
“顾先生！”
张世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快步走到顾远面前，神情激动，嘴唇都在颤抖。
“先生，您……您要做的事情，世杰都听说了！”
“您放心，您在襄阳守城，我等在临安，定会为您摇旗呐喊，绝不让奸佞小人，污了您的清名！”
其他的太学生也纷纷附和。
“对！顾先生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我等誓死追随顾先生！”
“若有奸人敢在背后中伤先生，我等必以笔为刀，诛之！”
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面孔，顾远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知道。
这些人的热血，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现在有多崇拜自己，当丁大全的谣言散播开来时，他们就会有多唾弃自己。
舆论，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他之所以来这里，不是为了接受他们的欢呼。
而是为了，给张世杰这枚棋子，上最后一道保险。
顾远看着张世杰，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却让张世杰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世杰，多谢。”
顾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此去襄阳，前路未卜。临安城里的事情，就要拜托你了。”
“先生放心，学生万死不辞！”张世杰挺起胸膛，一脸决然。
顾远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一些东西，你替我收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不好的传言。”
“记住，不要冲动，不要去和人争辩。”
“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把这封信里的东西，公之于众。”
张世杰接过信，入手很沉。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顾远。
“先生，这是……”
“这是一颗种子。”
顾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颗，能让所有谎言，都灰飞烟灭的种子。”
“什么时候种下它，就看你的了。”
说完，顾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张世杰握着那封信，看着顾远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安。
他总觉得，今天的顾先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一个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包括死亡的……殉道者。
……
离开国子监后，顾远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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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的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露出了白玉京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
“顾兄，恭喜啊。”
白玉京拱了拱手。
“今日一战，名动京城。小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远上了马车，车厢里，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酒菜。
“白兄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顾远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没办法，吃的就是这碗饭。”
白玉京给顾远续上酒，笑着问道：“只是小弟有些不明白，顾兄为何要接下这必死之局？”
“陛下那道旨意，明着是准了你的奏请，暗地里，却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你没了兵权，到了襄阳，还不是任由吕文德和丁大全拿捏？”
顾远看着他，淡淡地说道：“如果我不接，今天就走不出大庆殿。”
白玉京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抚掌笑道：“高，实在是高！”
“顾兄是故意走这一步险棋，用自己的命，把皇帝也逼到了墙角。”
“这样一来，皇帝就算想保丁大全，也不得不做出点姿态。”
“他越是削你的权，就越是说明他心虚。”
“天下人看在眼里，将来你若是死在襄阳，这笔账，大半都要算在皇帝和丁大全的头上。”
“顾兄，你这玩的不是兵法，是人心啊。”
顾远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杯酒。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分析局势的。”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白玉京眼神一亮。
“顾兄但说无妨。”
“帮我把一样东西，送到鄂州，交给我一个朋友。”
顾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封信。
这封信，没有封口。
白玉京有些好奇，但还是没有打开。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没问题。”白玉京爽快地答应下来，“顾兄放心，东西一定送到。”
“还有一件事。”顾远看着他，“我需要钱。”
白玉京笑了。
“顾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他从座位下，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这里是三千两黄金，不成敬意。”
“算是小弟，提前为顾兄在襄阳的布局，下的一点注。”
顾远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他知道，白玉京和他背后的人，是在做政治投资。
他们看中的，是自己这颗棋子，未来可能带来的巨大回报。
而他，也需要这些人的钱，来完成自己的计划。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
“多谢。”
顾远站起身。
“我该走了。”
白玉京没有挽留，只是将他送到车门口。
“顾兄，保重。”
“或许，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顾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跳下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白玉京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拿起那封没有封口的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抽了出来。
信上，只有八个字。
字迹张狂，杀气冲天。
“若我身死，江防北上。”
白玉京拿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颤。
他瞬间明白了这八个字的意思。
这是顾远留给鄂州都统制孟珙的遗言！
如果顾远死在了襄阳，孟珙，这位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南宋名将，将会挥师北上！
他要去干什么？
清君侧？
还是……
白玉京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顾远这个疯子，在离开临安之前，已经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埋下了一颗足以将一切都炸得粉碎的……惊天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