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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一百二十天。
襄阳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
整个世界都被一层厚厚的白色覆盖,看不见血,也看不见尸体。
但寒冷和饥饿,却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钻进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伙房的大锅里,真的开始煮铁器了。
生了锈的箭头,断裂的刀刃,残破的甲片,所有能找到的金属,都被扔进了锅里。
煮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喝下去之后,整个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士兵们,就靠着这点铁汁吊着命。
他们蜷缩在避风的角落,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不住地颤抖。
很多人,就这么睡着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活着的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谈。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死寂。
每个人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抗着身体里那头名叫饥饿的野兽。
这头野兽,在撕咬着他们的肠胃,也在吞噬着他们的理智。
这天夜里,巡逻的王二狗,在一个偏僻的马厩里,发现了一件让他毕生难忘的事情。
他看到两个人,正鬼祟地围着一具刚刚冻死的士兵尸体。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
王二狗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当兵几十年,杀过人,见过血,自认为心肠已经硬得像块石头。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从头凉到了脚。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那两个人,也发现了他。
他们抬起头,两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二狗。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饿疯了的,野兽的眼神。
王二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对峙。
死一般的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中一个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剔骨刀。
然后,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转身,消失在了风雪中。
王二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不是因为冷。
是害怕。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恐惧。
他害怕,再这么下去,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会变成刚才那样的野兽。
他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天一亮,王二狗就失魂落魄地找到了吕文德,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吕文德听完,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他比王二狗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军心,是靠人撑着的。
一旦人心散了,变成了兽心,那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
“快……快去禀报顾大人!”
吕文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拉着王二狗就往将军府跑。
书房里。
顾远静静地听着王二狗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冰冷的平静。
仿佛王二狗说的,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等王二狗说完,整个书房都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吕文德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这……这可是要动摇军本的大事啊!”
“再不处置,恐怕……恐怕全城都要乱了!”
顾远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王二狗,缓缓地问:“那两个人,你还认得吗?”
王二狗的身体一僵,低下了头。
“回大人……天太黑,没……没看清。”
顾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没看清,很好。”
王二狗和吕文德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顾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传我的命令。”
顾远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天起,城中所有因饥饿、寒冷、疾病而死的将士,遗体全部集中到演武场,由我亲自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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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外,将城中所有战马,全部杀了。”
吕文德大惊失色:“大人!万万不可啊!那些战马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最后突围的希望啊!”
顾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突围?往哪突?”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冲出去,能跑得过蒙古人的弓箭吗?”
“留着它们,只会让一些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杀了,把肉分下去。”
“让弟兄们,吃一顿饱的。”
“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用命守城的功劳,是我顾远,赏的。”
吕文德张口结舌,还想再劝。
但顾远已经转过身,向外走去。
“王二狗。”
“卑职在!”
“你,跟我来。”
演武场上,风雪更大了。
顾远就站在演武场的中央。
在他的身后,整齐地停放着数十具用草席包裹着的尸体。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雪人。
全城的士兵,都远远地看着。
他们不知道顾大人要做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肃杀气氛,正在弥漫开来。
马肉,被分到了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肉。
很多人,一边流着泪,一边大口地吞咽着,仿佛要把这辈子缺失的味道,都补回来。
但是,没有人敢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演武场中央,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王二狗。”顾远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卑职在!”王二狗大声应道。
“你怕吗?”
王二狗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胸膛。
“回大人!不怕!”
“我说的是,你怕不怕,有一天,你会变成吃人的野兽?”
王二狗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昨晚那两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他沉默了。
“我也怕。”
顾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怕我们守住了城,却丢了人心。”
“我怕我们打跑了蒙古人,自己却变成了比他们更可怕的畜生。”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士兵。
“我知道,你们饿。”
“我知道,你们苦。”
“但是,我要你们记住!”
“我们是人!”
“是堂堂正正,站着撒尿的汉家男儿!”
“我们有父母,有妻儿!我们有祖宗,有香火!”
“我们可以战死,可以饿死,可以冻死!”
“但我们,绝不能像野狗一样,去啃食自己同袍的尸骨!”
“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你们,想当畜生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想——!”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每一个士兵,都涨红了脸,挺起了胸膛。
他们手中的马肉,仿佛变得滚烫。
顾远看着他们,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好。”
“从今天起,我,顾远,就睡在这里。”
“我陪着这些为国捐躯的弟兄们。”
“我倒要看看,谁,敢从我顾远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当成口粮!”
说完,他就在那几十具尸体前,缓缓地,盘膝坐下。
闭上了眼睛。
风雪,将他的身影,渐渐掩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士兵,都看着那个在风雪中静坐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些安详的同袍。
他们心中的那头野兽,被这道身影,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们知道。
只要这个男人还坐在这里。
襄阳城,就还是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