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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名死士,如八滴水珠悄然汇入漆黑的雪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第二天,蒙古人的大营一如往常。
巡逻的队伍依旧骑在马上,呵着能冻成冰碴的白气,眼神麻木而懒散。
连绵的营帐之中,依旧炊烟袅袅。
刺骨的寒风中,甚至送来了隐约的、足以逼疯饿汉的烤肉香气。
一切,平静得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这该死的、震耳欲聋的死寂,才是最坏的消息。
它如同一块无形的墓碑,重重压在襄阳城每一个人的心头。
用沉默宣判着——
那八名赌上性命的勇士,很可能已经在沉默中全军覆没。
甚至,没能惊动敌人的一条猎犬。
城中好不容易才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被这无情的现实,彻底浇灭了。
气氛再次变得压抑、沉闷,甚至比之前更甚。
因为这是希望被碾碎后,那足以吞噬灵魂的绝望。
顾远却好像并不在意。
他又恢复了每日在城墙上踱步的习惯,从东城走到西城,再从西城走回来。
他的脸色依旧因失血而苍白,身形在寒风中更显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吹下城头。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深海般的死寂。
吕文德像个影子般跟在他的身后。
他几次张口,又几次默默闭上,枯瘦的脸上写满了能拧出水来的焦虑。
他想问。
“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八百里加急失败了,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是不是……连您也无计可施了?”
但他不敢问。
他怕从顾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那个他最恐惧的答案。
“吕将军。”
顾远突然停下脚步,淡漠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啊?在……在!大人,卑职在!”
吕文德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像个在先生面前背不出书的顽童。
顾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处那片如黑色山脉般连绵的蒙古大营。
他缓缓问道:“你,怕死吗?”
吕文德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远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不怕?那是欺君罔上的假话,他比谁都怕死,怕得夜夜都在做噩梦。
可说怕?又觉得在这个神明般的男人面前,显得太过懦弱丢人。
“怕,就对了。”
顾远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人,都怕死。”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让吕文德脑中惊雷炸响、永生难忘的话。
“我也怕。”
吕文德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因为饥饿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那个在他心中早已非人的存在,那个以血为墨书写檄文的魔神,竟然……也说自己怕死?
“但是,”
顾远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像城头的寒铁般冰冷。
“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他终于转过身,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吕文德。
那眼神里仿佛藏着两世轮回的尸山血海,看得吕文德心头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还记得,我留给你的那封信吗?”
吕文德猛地一个激灵。
他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隔着冰冷的甲胄,仿佛能感受到那封信的轮廓。
他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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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用猩红色火漆封装的信,是顾远离开襄阳前留给他的最后底牌,也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精神寄托。
“记得!卑职一直贴身收藏着,绝无疏漏!”
“好。”
顾远微微颔首,那眼神让吕文德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鹰隼盯住的兔子。
“如果,我死了。”
“你就打开它,然后,按照信上的指示去做。”
“记住,一字,都不能错。”
吕文德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他听出了顾远话里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交代后事的味道。
“大人!”
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哭腔哀求道:“您……您不会有事的!襄阳还需要您,您一定会带领我们打赢的!一定会的!”
“打赢?”
顾远闻言,竟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哭更显悲凉与苦涩。
“吕将军,事到如今,你我心知肚明。”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进吕文德的耳膜,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击碎。
“这场仗,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赢。”
吕文德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呛啷一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盟友,而是一个比蒙哥汗更恐怖的魔鬼。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顾远,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
他从返回襄阳的那一刻起,就在为自己,为这座城,准备一场最盛大、最悲壮的死亡!
而他们,满城的军民,包括他吕文德在内,都只是这场死亡盛宴的见证者,以及……陪葬品!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与被裹挟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骗我!”
吕文德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这个疯子!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你的棋子!”
他想逃。
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早就被这个疯子,死死地绑在了这辆一路冲向悬崖的战车上,不死不休。
“我们能做的,”
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轻易碾碎了吕文德那点可怜的愤怒,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决定,我们怎么输。”
“还有,在输之前,能从敌人身上,撕下多少血肉来。”
“去吧。”
顾远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那张惨白的脸。
“把城里所有能用的连环弩车,都搬到南城墙来。”
“所有的火雷,也都集中起来。”
“告诉弟兄们,把兵器都磨快一点。”
“明天,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吕文德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身空荡荡的铠甲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哐当哐当的哀鸣,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木偶。
城墙上,只剩下顾远孤单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任由刺骨的寒风吹动着他浆洗发白的衣衫与鬓角的霜华。
他不是在等待奇迹。
他是在等待蒙哥汗失去最后的耐心。
他也是在等待……
那个他早已为自己,也为这座行将就木的王朝,选好的,最后的结局。
这一夜,很长,也很安静。
襄阳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每一个人都一夜无眠。
他们都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也等待着,那早已注定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