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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日,黎明。
天尚未亮透,地平线上只泛起一抹死鱼肚般的惨白。
呜——呜——呜——
苍凉悠长的号角声,如同一头远古巨兽的苏醒,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死寂。
那是蒙古人总攻的信号。
襄阳城墙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
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兵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与平静。
等待死亡的过程,远比死亡本身更煎熬。
而现在,终点已至。
顾远站在城垛的最前方。
寒风灌满他那件早已被风雪与血污侵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眺望着远处。
那如同黑色墨汁般,从地平线尽头缓缓漫卷而来的蒙古大军,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迎接一个迟到已久的老友。
“传令。”
他并未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连环弩车,上弦!”
“所有火雷,引线备好!”
“告诉弟兄们,”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丝笑意变得森然。
“今天,我们不守城。”
“我们,只杀人!”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血赚!”
命令如滚雷般层层传递。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甲叶碰撞与弓弩机括上弦的密集咯吱声。
每一个士兵都沉默地走上自己的战位。
饥饿早已抽干了他们大部分的力气,动作显得迟缓而沉重。
但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却亮得如同雪夜里的刀锋。
战争,以最毫无保留的姿态,轰然爆发。
没有试探,没有劝降。
从第一声战鼓擂响开始,便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血肉磨坊。
蒙古人如同被激怒的兽群,扛着攻城槌与高耸的云梯,向城墙发起了摧枯拉朽的冲锋。
他们誓要用最快的速度,碾碎这座让他们蒙受奇耻大辱的孤城。
“放!”
顾远冷静的声音,如同一柄挥下的令旗。
三百架连环弩车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密集的箭雨汇成一道呼啸的钢铁风暴,瞬间将城下第一波攻势彻底吞没!
冲锋在前的蒙古兵士,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人仰马翻。
惨叫声被箭矢破空的锐响彻底覆盖。
然而,后面的人毫不停留,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与粘稠的血浆,继续向上!
“火雷,扔!”
顾远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数百个黑沉沉的陶罐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精准地砸入敌军最密集处。
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撼动了整座襄阳城!
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之中,残肢断臂伴随着碎裂的甲胄被巨大的冲击波抛上高空,又如血雨般落下。
城下,顷刻间化作修罗地狱。
可蒙古人的攻势依旧没有片刻停歇。
蒙哥汗的王旗下,是源源不断用人命堆砌的洪流。
更多的云梯搭上了斑驳的城墙,无数蒙古士兵像嗜血的蚂蚁,密密麻麻地向上攀爬。
城墙上的宋军将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滚木礌石奋力推下,用长枪狠狠捅刺,用战刀劈砍着每一个探上来的头颅。
老兵王二狗一枪捅穿了一个蒙古百夫长的喉咙,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但那百夫长临死前,也挥出了手中的弯刀,几乎卸掉了王二狗的半边肩膀。
王二狗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倒在了血泊中。
眼中最后的光芒,望向的依旧是家的方向。
年轻的新兵李四,看见一个蒙古兵正举刀砍向一名埋头操作弩车的同伴。
他脑中一片空白,怒吼着扑了上去!
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刀锋从他的后背没入,前胸透出。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牙齿狠狠咬住了敌人的脖颈动脉,死也不松口。
战斗,从一开始就残酷到了极致。
每一息,都有鲜活的生命化为冰冷的尸体。
有宋军,也有蒙古人。
鲜血将城墙的青砖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也染红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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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就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
在这样的绞肉机里,任何精妙的战术都已失去了意义。
现在比拼的,唯有意志,与谁更不畏惧死亡。
时间流逝,血色的残阳升至中天。
城墙数次被悍不畏死的蒙古人攻破,又数次被更加悍不畏死的宋军用人命生生夺了回来。
双方都已杀红了眼,陷入了最原始的疯狂。
就在这时,南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足以让大地都为之战栗的巨响!
轰隆——!
那扇坚固无比的包铁城门,在巨型攻城车的反复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地向内爆开!
一个黑洞洞的、通往死亡的缺口,赫然出现。
“完了……”
吕文德看着那个缺口,一张脸瞬间血色尽褪,喃喃自语。
他知道,襄阳最后的屏障,破了。
城墙上所有浴血的士兵也都看到了。
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血性,迅速被一股冰冷的绝望所浇灭。
与之相对的,是城外蒙古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欢呼。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向那个缺口疯狂涌去。
就在这最绝望的一刻,顾远动了。
他缓缓拔出了那柄插在城砖中长达二百余日的长剑。
剑身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流转着森然的寒光。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所有还在浴血搏杀、面带绝望的将士。
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君,”
“随我,赴死。”
话音落,他第一个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城下那片最汹涌的死亡之潮冲去。
没有豪言壮语,亦无慷慨陈词。
只有一个决绝到令天地失色的青衫背影。
所有还在战斗的宋军士兵,都愣住了。
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地扔掉了手中的弓弩与滚石,拔出了腰间早已卷刃的佩刀。
怒吼着,跟在那一袭青衫之后,向着城下,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逆袭。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去堵住那个缺口。
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那句誓言。
降者,先过我尸!
顾远冲在最前。
他的剑法,因被系统压制,显得生涩甚至笨拙。
可他每出一剑,都凝聚了全部的精气神,必然有一个蒙古士兵应声倒下。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用生命最绚烂的方式燃烧。
越来越多的蒙古兵士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这个身着儒衫却杀气冲霄的南人,眼神里充满了混杂着敬畏与疯狂的杀意。
他们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顾远!
就是那个以笔为刀,羞辱了整个蒙古帝国,让大汗都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
杀了他!
杀了这个男人!
无数把弯刀,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向顾远当头罩下!
噗!
一把弯刀狠狠砍中他的左肩,深可见骨。
嗤!
一柄长枪刺穿了他的小腹,带出一捧滚烫的鲜血。
顾远却恍若未觉,剧痛早已被一种极致的亢奋与麻木所取代。
他依旧在机械地挥剑,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光影交错。
他看见了长安城头的漫天大雪。
看见了扬州城下的连绵阴雨。
看见了那两座同样在血与火中沦陷的城市。
看见了那些同样在绝望中死去的、不甘的面孔。
“长安的雪…扬州的雨…”
他喃喃自语,嘴角竟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原来…都是一样的红……”
就在他意识涣散的瞬间,三支淬了剧毒的狼牙羽箭,呈品字形,从混乱的人群中激射而出!
精准地,悉数没入他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向后带飞出去。
他感觉自己飞得很高,很高,风声在耳边呼啸。
世界在他眼前飞速旋转,最终,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
在他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无数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大——人——!”
而后,万籁俱寂。
他那具残破的身躯,被几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亲兵,从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抢了回来。
当他被重新抬回那座他用生命守护的城墙上时,胸口插着三支羽箭,已是,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