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养心殿内,一声压抑着狂怒的厉喝骤然炸响,紧接着是砚台狠狠砸在金砖地上的刺耳碎裂声!
墨汁四溅,染污了明黄的地衣。
李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帽檐下的脸煞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苏培盛垂手侍立在御案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弘历站在御案后,胸口剧烈起伏,明黄常服下的手臂肌肉绷紧,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滚着骇人的风暴。
他死死盯着地上伏着的李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冷的寒气:
“两次!李玉,你告诉朕,就在天子脚下,朕的眼皮子底下!先是毒粥,后是死士截杀!目标直指太后、贵太妃!而你带着朕最精锐的护卫、最得力的粘杆处,给朕带回来一句什么?‘查无头绪’?‘未留活口’?‘无标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怒,猛地一步跨出御案,抬脚就狠狠踹在李玉的肩头!
李玉被踹得向后一仰,又慌忙重新伏好,帽子歪斜,却不敢去扶。
弘历却不罢休,俯身一把揪住李玉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拎起半寸,另一只手“啪”地一声,狠狠打飞了他头上那顶象征御前大总管身份的太监帽!
帽子滚落在地,露出李玉梳得油光水滑、此刻却散乱不堪的发顶。
“废物!朕养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连两个人都护不住!若是太后、贵太妃有丝毫损伤,你李玉有十个脑袋,够砍吗?!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暴怒。这怒意里,有对无能的狂躁,有对事态失控的惊惧,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因甄嬛遇险而骤然引爆的、混杂着后怕与某种隐秘占有欲被挑衅的极致焦灼。
苏培盛的余光瞥见李玉散乱的头发和惨白的脸,心头也是骇然和后怕。
这小皇上,是真动了雷霆之怒了。
而这小李子,也确是废物。
回程遇袭,如此凶险,想来若不是小允子护着,槿汐怕是也……
李玉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脸涨得发紫,却不敢挣扎,只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请罪声: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护卫不力,罪该万死!求皇上……皇上息怒……”
“息怒?”
弘历猛地松开手,将李玉惯回地上,自己倒退两步,扶着御案边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骇人的暴怒被强行压下几分,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说,” 他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把从清虚观出来,到回宫这一路,发生的所有事,给朕一字不漏,再说一遍。尤其是那些死士,尸首现在何处?查出了什么?”
李玉顾不得捡帽子,就着伏地的姿势,颤抖着声音,将下午遇袭的经过,包括年世兰最后的命令,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
末了,补充道:“尸首已全部运回,交由粘杆处最有经验的几位老供奉仔细勘验。只是……那些死士太过干净,自绝所用毒药亦是常见,衣物兵刃毫无标记,短时间内,只怕……难有突破。”
弘历听完,沉默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养心殿内,只剩下那单调而压抑的敲击声,和地上李玉压抑的喘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令人胆寒的森然:
“本次护卫的宫女太监,以及粘杆处所有人,这个月俸禄减半。护卫营今日当值统领,革职查办。至于你,李玉……”
李玉浑身一颤。
“朕给你三天。”
弘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温度:“三天之内,若还是‘查无头绪’……你这大总管的位子,还有没有命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奴才……谢皇上恩典!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揪出幕后主使!” 李玉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滚!” 弘历转过身,背对着他。
“嗻!嗻!” 李玉如蒙大赦,捡起帽子,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归寂静。
弘历依旧背身而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夕阳的余晖将他明黄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却透着一股孤冷的寒意。
“苏培盛。”
“奴才在。”
“去趟翊坤宫。看看太后和贵太妃是否安顿好了,还需要什么。告诉那边,朕晚些时候过去探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带上库里那支上好的百年老参,还有南边新贡的燕窝。”
“嗻。”
……
正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甄嬛服了药,又受了惊吓与颠簸,回来后便沉沉昏睡过去。因着她身上不爽利,殿内地龙烧得比平日更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与草药气息。
年世兰就守在寝殿外间的暖榻上。
她没有更衣,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出行常服,只是脱了厚重的白狐裘,露出海棠红的氅衣。她坐得笔直,面前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她却一口未动。
目光时而望向内间垂落的厚重帷幔,时而扫向殿门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在灯火下明明灭灭,像两簇被冰封住的火。
槿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
“贵太妃娘娘,您也歇歇吧,这儿有奴婢守着。卫太医说了,太后娘娘脉象已稳,只是倦极了,睡得沉些。”
年世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本宫不困。”
她顿了顿,又问:
“小允子呢?”
“在查今日跟着去清虚观的所有人,尤其是靠近过小厨房和车马的。”
槿汐低声道:“卫太医也在重新验看今日从观中带回的所有物件。”
年世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将冰冷的手指拢进袖中。
今日种种,走马灯似的在脑中回旋。每一帧,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尖上。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年世兰眸光倏地一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寝殿门边,并未开门。
苏培盛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外响起:
“贵太妃娘娘,皇上听闻太后娘娘受惊,特来探望。”
年世兰静了一瞬,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清晰,平稳,却带着一股疏冷的屏障感:
“皇上,太后服了药,刚歇下。此刻不宜惊扰。”
门外,弘历的脚步声停住。
他似乎没料到会被拦,顿了片刻,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坚持:
“皇额娘受惊,朕心难安。既已至此,让朕看一眼也好,绝不吵醒她。”
年世兰闭了闭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清虚观那碗甜香致命的粥,山林中破空而来的弩箭,死士青黑可怖的脸……还有,许多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险些将病中的她吞噬的“意外”之火!夏刈没抓到,鄂尔泰如今也没有把柄,皇帝当初承诺的“加紧搜查、护卫周全”,如今看来,竟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还有……
更深的寒意夹杂着怒火涌上心头。
那是对预见到的,龙椅上那人某种黏腻目光生理性厌恶与警惕。
他此刻的“关心”,在她听来,夹杂着虚伪与无能,以及一丝令她作呕的、不合时宜的贴近企图。
但身边有槿汐,门外有苏培盛和其他宫人。她不能失态,不能将那些最深的猜忌宣之于口。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火海,声音却比刚才更冷,更脆,带着年世兰特有的骄矜与毫不留情的锐利,直刺门外:
“皇上既知太后受惊,便更该体恤太后此刻需要静养!”
她不等门外回应,语速加快,字字如刀:
“今日在宫外,光天化日之下,毒药能送到太后嘴边,死士的刀箭能抵到太后车驾之前!李公公带着皇上最精锐的护卫,结果除了一句‘查无头绪’,可还能说出别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那是后怕,更是滔天怒火:
“这翊坤宫的火味可还没散呢!”
门外一片死寂。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槿汐猛地抬头看向年世兰,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沉重。
年世兰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滚烫,烧得她喉咙发痛。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但其中的锋利却更加咄咄逼人:
“而皇上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又狠狠砸出去:
“此刻不去坐镇养心殿,彻查防卫,肃清奸佞,将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碾死,反而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惊魂未定、需要绝对静养才能恢复的太后——
您这到底是孝心,还是……”
她的话在这里猛然刹住,最后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诛心般的质问,被她死死咬在牙关里。
“……还是觉得,太后的安危,太后此刻需要的清净,都比不上皇上您此刻‘心安’要紧?”
门外,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连苏培盛都不由惊讶——今日,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华妃娘娘。
弘历站在门外,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
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年世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那场火……她竟然在这里,在这个时候,重新提起!而且,句句质疑他的掌控,他的护卫,他的……用心!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但残存的帝王心术与那更深层、更晦暗难言的情绪,却将这股暴怒死死压住,扭曲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知道,她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至少,在明面上,他无法反驳。他若强行闯入,便是坐实了“不体恤”、“不以太后安危为重”。
最终,弘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冷、极沉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将他拒之门外、也将他所有难以言明的情绪与狼狈隔绝在外的雕花门扉,眼神阴沉得宛如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天光湮灭的深渊。
然后,他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那步伐又重又急,仿佛要将满腹无处发泄的雷霆之怒,尽数踩碎在翊坤宫冰冷的金砖地上。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深宫的夜色尽头,寝殿内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年世兰依旧站在门内,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尊冰雕的守护神只。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她的后背也已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微麻。
槿汐轻轻走上前,将一杯新沏的、温度正好的热茶,无声地递到年世兰微微颤抖的手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依旧、却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年世兰一眼。
年世兰接过茶盏,缓缓转过头,望向内间低垂的帷幔。
灯火下,那厚重的锦缎纹丝不动,里面的人,睡得无知无觉。
也好。
有些风雨,有些刀刃,本就该由站在前面的人来挡。
更何况……
这些事,也是由她而起。
若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天……
嬛儿,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住你。
我在意的人,总要护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