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芳将染血的布巾丢入盆中,洗净了手,一边用干布擦拭,一边吩咐道:“去煎药,清毒散加三七、白及,三碗水煎成一碗。病人半个时辰内会醒,醒来就要用药,不可耽误。”
药童应声而去。
卢芳这才转过身,离开了诊室,正好遇见焦急等待的大乔和周瑜。
她微微点头:“令兄的伤势已经处理妥当,腐肉和毒血都已清理干净,医者正帮他包扎伤口,今晚若能安稳入睡,不发高烧,便无大碍。”
大乔泣然深深一揖:“多谢卢医者。”
卢芳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那群学子走出了急诊室。
她的脚步很快,青灰色的围裙下摆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走到隔壁诊室门前时,她停下来,回头对身后的学子们说:“都跟紧了。宋校尉的情况,比这位更棘手。你们要看仔细了,乌头毒和慢性毒的区别,就在肝脉上。”
学子们纷纷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书册,跟着卢芳推门而入。
隔壁诊室里,华佗正守在宋清床边。
老人抬头看了卢芳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欣慰:“来了?”
“来了。”卢芳走到床边,挽起袖子,“先生,情况如何?”
华佗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宋清的腹部:“毒已入肝脉,比预想的要深。我用清毒散压了两轮,勉强稳住。”
卢芳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宋清的手腕。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陷入黑暗,整个世界反而变成一片黑白影像,砰然的心脏,蠕动的肠子,甚至微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皱:“肝脉瘀滞,毒已入血。先生,光靠清毒散怕是压不住了。”
华佗叹了口气:“正因如此。所以需要用你的法子,把她体内的毒逼出来一些。”
卢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那我开始了。”
她重新握住宋清的手,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是定定地看着宋清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一道绿光从她手中陡然迸发,甚至压过手术灯的亮度,烘得四周暖意如春,宛如置身于生机盎然的林中花园...
急诊室里安静极了。
连那群学子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翻书,没有人说话。
青色光芒落在宋清苍白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又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卢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方才白了几分...
...
走廊里,周瑜站在急诊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隔着半透明的琉璃窗,能清楚地见到孙策呼吸平稳,似乎在安然入睡。
江东主心骨的回归,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只恨自己,为何没能早点带伯符来长安。
小窗边,大乔早就趴在那里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道:
“为何...我不能进去陪着伯符?反而是让一个陌生人来?”
她望着病房里的专职陪护,嘟囔着,声音很轻:“我才是他的妻子吧...”
周瑜回身,哑然失笑:“夫人无须紧张,我问过那个九品医师了,这是因为伯符刚开完刀,并未渡过危险期,需要专职医者时时陪护,若有状况,也能第一时间用正确的方法来救治伯符。”
“危险期?”大乔呼吸骤然紊乱,忽地扭头望向周瑜:“你是说...伯符依旧有可能...”
周瑜叹息:“毒入骨髓,怎可能一朝而愈。”
他不敢与大乔对视,但有些事情,她有权知道。
“华先生虽没亲手给伯符医治,但他方才根据卢医者总结的病例,得出了一个结论...”
“伯符他...”说到这,周瑜偷偷睨了一眼大乔,终于还是说了实话:“...生存几率极大,体能却难以恢复巅峰状态,往后怕是上不得战场了...”
“吓我一跳!”大乔拍了拍胸脯,嗔着目光瞪了周瑜一眼:“上不得战场,这不是好事嘛?”
周瑜“......”
莫非男子与女子的脑回路,差距竟如此之大?
伯符若是知道自己从此与战场绝缘,怕是会郁郁不欢...
见聊不到一块去,周瑜只好将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里也是一扇琉璃窗,却大了许多。
窗外,长安的夜色中,路灯的光芒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淌着光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关羽临行前所说的话——你没见过玲绮,但她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影响着每一个见过她之人,而她,却浑然不觉...
“士卒用命守国门,朝廷就要用命保士卒。”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品尝着其中意味...
...
急诊室里,华佗还在守着宋清。
老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阿鸾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走进来,轻声道:“先生,第二副药好了。”
华佗接过碗,亲自喂宋清喝下。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阿鸾用帕子轻轻擦去。
“先生,她会醒吗?”阿鸾低声问。
华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宋清的脸。
片刻后,他忽然不着边际地问道:“阿鸾,你知道吕都督为何要重建太医院,甚至还开设了医学班吗?”
阿鸾想了想,很肯定道:“为了赚钱!”
“哈哈哈...”华佗被逗乐了,不由笑着点头,却又马上摇头:“不全是!”
他逐渐收起笑意:“以都督的赚钱手段,若要靠太医院赚钱,太容易了。用她的话来讲,那便是垄断医疗,就足以搜刮掉百姓身上最后一个铜板,但她没有这么做,反而一看到太医院的盈利报表就发飙,你说是为何?”
阿鸾也是不明白,都督明明很喜欢黄金,为何老是让太医院...打折促销。
明明不缺病人嘛!就像方才那个土豪家属,三十两黄金都不看在眼里,不压榨一下岂不可惜?
华佗声音很轻::“她说,一个人活着,不应该因为穷,就看不起病而死。一个士兵,不应该因为打仗受了伤,就被当成废品扔掉。”
他看着宋清,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还说,‘龙傲天’只有一个,却是踏着千万骸骨坐上龙位。所谓一将功成,皆是枯骨累累,古往今来,不外如是。而那位‘龙傲天’爽完,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的传说与这...悲惨的人间。这般世道,总需要一个缝补之人。依老夫看,她就是那个手持针线之人。”
阿鸾沉默了一下,抬眸问道:“龙傲天是谁?”
华佗望向窗外,无语道:“不要在意这个细节...”
窗外,长安的夜色很深。
但那些路灯的光芒,却始终亮着,照着行人归家路途,尽管有路灯的路,只有那么短短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