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布网

    

    开会的前一天，邓枫又约刘德厚在南京见了面。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里间，还是那个炒菜慢但味道好的老头。邓枫提前到了，点了一壶茶，等着。刘德厚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灰布夹袄，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他坐下来，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德厚，二团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刘德厚放下茶杯。“周团长今天上午又开了个会，把二团的技术军士都叫去了。他说标识的事，上面正在研究，让大家不要急。还说了一句——‘不管标识怎么定，技术军士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邓枫点了一根烟。周明远说“地位越来越高”，是在拉拢人心。他让技术军士觉得，标识的事是他替他们争取的。不是他，技术军士就没有地位。

    

    “技术军士们什么反应？”

    

    “有的高兴，有的无所谓。小周没说话。”

    

    邓枫抽了口烟。“刘德厚，你觉得小周这个人怎么样？”

    

    “年轻，学东西快，就是毛躁。李大山在带他，带得不错。再过半年，应该能稳下来。”

    

    “你觉得他能不能用？”

    

    刘德厚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邓次长，您说的是什么用？”

    

    邓枫没有直接回答。“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有人帮我递个消息，传个话。他能不能办？”

    

    刘德厚又沉默了一下。“他现在还不能。太年轻，嘴不严。再过半年，也许能。”

    

    邓枫点了点头。刘德厚的判断，跟赵永明一样。半年。他等得起。

    

    “刘德厚，你在二团，除了盯技术军士的事，还有一件事要留意。周明远跟谁来往密切。不光是团里的人，还有外面的人。比如南京来的，军统的，军政部的。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待了多久，你都记下来。不用写，记在心里。告诉我，我记。”

    

    刘德厚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邓次长，您是不是在怀疑周团长？”

    

    “不是怀疑。是了解。了解清楚了，才好共事。”

    

    刘德厚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邓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这个你拿着。不是让你记东西，是让你装样子。别人问你干什么，你说记技术笔记。没人会怀疑。”

    

    刘德厚接过本子，翻了一下，放进口袋。

    

    邓枫结了账，出了饭馆。天已经黑了，夫子庙的灯笼亮了。他上了车，回了中山北路。

    

    第二天上午，整编委员会在军政部会议室开会。邓枫到的时候，何应钦还没来，周明远已经到了，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至柔、王俊、钱昌祚也到了，刘振华坐在周明远旁边，低着头看文件。

    

    九点整，何应钦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主位坐下。

    

    “开始吧。今天的议题，是德械师技术军士统一着装、佩戴标识的问题。”他翻开文件，“技术军士是德械师的骨干，应该有自己的标识，让他们有荣誉感，也让其他部队知道他们是技术人才。我提议，由军政部统一设计标识，德械师统一佩戴。”

    

    邓枫开口了。“何部长，我同意统一着装、佩戴标识。但标识的设计，建议由德械师自己来。德械师的技术军士，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标识。设计好了，报军政部批准。这样更符合实际情况。”

    

    何应钦看着他，没说话。周明远在旁边开口了。“邓次长，标识的设计，军政部有经验。德械师自己设计，怕是不规范。”

    

    邓枫转过头看着他。“周团长，技术军士的标识，不是军衔，不需要全国统一。德械师有自己的特点，自己设计，更能体现这些特点。”

    

    周至柔也跟着说：“我也同意邓次长的意见。德械师的事，德械师自己最清楚。军政部可以批准，但设计权应该给德械师。”

    

    何应钦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其他人。王俊点了点头，钱昌祚没说话。刘振华低着头，不表态。

    

    “那就这样吧。德械师自己设计，报军政部批准。”何应钦合上文件，“邓次长，你尽快把设计方案报上来。”

    

    “好的。何部长，设计方案下周就能报上来。”

    

    散了会，邓枫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何应钦今天没硬来，是因为标识的事不伤筋动骨。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跟邓枫撕破脸。他要的是技术军士的归属权，不是标识。标识只是他试探的工具。试探邓枫的反应。邓枫的反应是——不硬顶，不软让，把他推回去。

    

    回到办公室，陈诚打电话来。“会开完了？”

    

    “开完了。标识由德械师自己设计，军政部批准。”

    

    “那就好。你尽快把方案报上去，别拖。”

    

    “我知道。”

    

    挂了电话，邓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草图，又看了一遍。盾形，指甲盖大，左臂。他把草图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中央刻‘技’字。佩戴于左臂，距肩缝十厘米。”写完了，他把草图装进信封，让林蔚送去军政部。

    

    傍晚，老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进门后没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周明远今天下午在团部又见了孙志远。这次不是喝茶，是在团部办公室。谈了一个多钟头。孙志远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跟上次刘长河拿的那个差不多。”

    

    邓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孙志远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邓枫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军统的人拿着牛皮纸袋走了，表情不好。说明周明远给他的东西，他不满意。也许是不满意情报的质量，也许是不满意周明远的配合。不管是什么，都说明周明远在替军统做事。

    

    “老陈，你继续盯着。”

    

    “知道。”老陈看着他，“你自己也小心。周明远今天见孙志远，谈了一个多钟头。这么久，不会只聊闲天。”

    

    晚上，邓枫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份靠得住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王德胜、刘德厚、老梁、马德胜。他在刘德厚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留意军统来人”。然后把名单收好，放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