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比常亮预想的要快。
深蓝色的暮霭便像潮水般从山谷里涌上来,悄无声息地漫过树林,漫过院子,最后漫上窗台。
常亮在屋里打开了自带的太阳能应急灯。
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但窗外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关掉直播之后。
常亮收拾了行李,铺好了床。
在小松鼠们的协助下又清扫了一次房间,清理了厨房的灶具,还从井里打了水烧开。
下午的时候,常亮还打电话让人来装了太阳能和风能设备。
常亮还在想,明天他应该打电话在网上给小松鼠们订购一些宠物设备,浴沙、木屑还有小房子什么的。
现在网购很方便,什么都能网购,就是大部分物流不会送进山里,还得他自己出山领。
忙了一天,总算能休息一下。
常亮坐在桌子旁边,就着应急灯的灯光吃简单的晚餐。
自热火锅,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忽然……
阁楼上传来细碎的声响。
常亮抬起头。
那些“吱吱”的声音自动在他脑海里解析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老二,你压着我尾巴了!”
“明明是你自己尾巴乱放!”
“都别吵了。”
这是松尾的声音,它的吱吱吱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老板在一下囤粮区的通风。”
伴随着松尾的这话。
阁楼上传来了啮齿动物滴滴答答的跑动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小松鼠们不满的嘀咕:
“我还不想睡……”
“楼下那个亮亮的东西好奇怪……”
“爸爸,明天还会有今天的坚果吃吗?”
常亮忍不住笑了。
他又开了一袋生瓜子。
本来就是知道森林里一定会有松鼠,坚果就是给它们准备的。
常亮没有买松子。
松子这玩意儿不好采,太贵了。
之前常亮还想着进了山之后,雇佣小松鼠们帮忙采集松子,到时候再拿来炒给它们吃。
常亮拿着生瓜子,走到屋子角落的木梯旁。
这梯子通向阁楼的活板门。
常亮敲了敲梯子。
阁楼上的声响瞬间停止。
几秒钟后。
活板门拉开一条缝。
松尾小心翼翼探出毛茸茸的小脑瓜。
一双鼠眼闪着绿莹莹的光:“老板?有何吩咐?”
“这个……”常亮把瓜子递了过去,放在梯子顶端,“给孩子们当夜宵,今天辛苦了。”
松尾的胡子剧烈地抖了抖。
常亮清晰地听到了这只松鼠王的吱吱吱。
“这……这怎么好意思……”话是这么说,但它的爪子已经开始扒拉瓜子,一个个塞进嘴里。
“拿着吧,对了,”常亮想了想,又问“晚上你们一般什么时候睡?”
“我们?”松尾歪了歪头,“想睡的时候就睡。不过夏天天热的时候,偶尔会半夜出来纳凉,老板,您放心,我们绝对安静,不会吵到您!”
“我不是这个意思。”常亮摆摆手,“只是问问,睡吧,晚安。”
“晚安!老板晚安!”
掏完了生瓜子后,松尾的整个鼠都收回了缝隙里,活板门轻轻合上。
紧接着,阁楼上传来压抑的、兴奋的“吱吱”声和小爪子蹦跳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松尾压低的吱吱声:“安静点儿!让老板好好休息!”
常亮摇摇头,回到桌边。
吃完晚饭,收拾残局,走到门口。
推开木门。
森林的夜风扑面而来。
城市的夜晚,常常充斥着,汽车的嗡鸣,空调外机的运转声、警笛声或者人声。
那些声音大部分属于人类的。
而森林的夜晚。
最近处是蛙声、虫鸣、夜鸟啼叫。
不是单一的叫声,而是层层叠叠的、不同音高和节奏的合奏。
有“唧唧”的长音,有“啯啯”的短促音节,有“嘶——嘶——”的绵长颤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绵密的声浪背景。
但仔细听,又能分辨出每一个独立的歌者。
稍远些,是山风穿过不同植被的声音。
吹过竹林是“沙沙”的细响,像春蚕食叶;
拂过松林是“呜呜”的低鸣,带着哨音;
掠过阔叶树林则是“哗啦哗啦”的潮水声。
这些声音随着断断续续的夜风大小起伏。
时而澎湃,时而低语。
再远处,有夜枭的叫声。
“咕——咕——”的,两声一组,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感。
更远的深山里,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啼鸣,清越而孤独,在山谷间回荡两三遍才渐渐消失。
常亮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流过耳际。
然后,他做了个尝试。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听”那些声音背后的“话语”。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嘈杂。
但当他把注意力放在最近的声音时,一些零碎的意念碎片开始浮现:
“……渴……露水什么时候下来……”
“好饿……这只虫子死了……”
“……左边那丛草更嫩……明天去那边……”
“……有美女吗?有美女吗?交配!交配!”
“……冷……今晚比昨晚冷……”
……
都是些简单的、本能的念头,关于生存最基本的需求:食物、水、温度、繁衍。
但就是这些简单的念头。
构成了这片森林夜晚最真实的脉搏。
常亮又去听那只夜枭的叫声。
“饿……巡视领地……西边树梢有动静……去看看……”
更清晰的捕食者思维,带着冷静的耐心。
常亮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
森林的空气味道也跟大城市的不同。
白天的森林是阳光、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清新气息。
夜晚则更深沉的凉浸浸的露水气,潮湿的泥土味,腐烂落叶的微醺,还有各种夜间开花植物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清凉、复杂,直沁肺腑。
抬头看,常亮愣住了。
城市里不是没有星空,但灯光太亮,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星。
而在森林里,在没有丝毫人造光的深山,夜空是另一种景象。
那不是黑色的天幕上点缀着星星。
那是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泼洒了整整一罐钻石粉末。
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亿万颗星子密密麻麻。
有的明亮如灯;
有的微弱如尘;
有的闪着冷冷的白光;
有的透着淡淡的黄或蓝。
星光太密,以至于夜空看起来不是纯黑,而是一种深邃的、泛着微光的墨蓝。
常亮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才转身回屋。
关门,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