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

    

    常亮今天才发现。

    

    原来睁着眼睛，也是能睡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昨夜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前他一直睁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了。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

    

    常亮也不是自然醒，是被惊醒的。

    

    梦里反复回响着昨夜那些模糊的人声碎片：

    

    “……夹子……下了……”

    

    “……北边……”

    

    还有之前狸花猫和小松鼠都说过“铁和血的味道”。

    

    常亮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直到确认自己确实躺在管护站的木床上，窗外是真实的、带着露水清香的晨光，才长长舒了口气。

    

    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早上五点四十。

    

    山里天亮得早，这个时间已经能看清屋里的轮廓了。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卫星电话。

    

    那是个厚重的、带天线的老式设备，但在这信号时有时无的深山里，这东西有时候比手机更可靠。

    

    拨通了林业站李站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带着浓重睡意、但强打精神的声音：“喂？哪位？”

    

    “李站长，是我，常亮，3号站的常亮。”

    

    “哦哦，小常啊。”李站长的声音清醒了些，“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站长，但我有事要汇报。”常亮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说得客观，“昨天夜里，大概前半夜，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离得很远，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大概能听出是人的声音，提到了「夹子」「北边」，还有「小心护林员」。”

    

    电话另外一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李站长的声音完全清醒了，带着职业性的严肃。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风声很大，听不真切，也有可能是幻听。”

    

    常亮实话实说，“但我觉得应该报给您，还有，我昨天到的时候，本地一只狸花猫提醒我，说最近林子里有坏人，还让我小心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站长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带着担忧、无奈、习以为常，还有一丝疲惫。

    

    “小常啊，”李站长缓缓说，“云雾山是省级自然保护区，面积两百多平方公里，我们站算上你才七个护林员。”

    

    “偷猎、盗伐、非法采集……这些事年年有，月月有，管不完，也禁不绝。”

    

    常亮握紧了电话。

    

    “但管不完也得管。”李站长的语气坚定起来，“你报的这个情况很重要，北边……北边是核心区边缘，再往里就是真正的原始林。”

    

    “平时除了我们巡护，基本没人进去。如果真有人在那儿下夹子，目标不会是野兔山鸡这种小东西。”

    

    常亮疑惑：“您是说……”

    

    “可能是冲着林麝、毛冠鹿去的，甚至……”李站长顿了顿，“可能是云豹。虽然十几年没确凿记录了，但老护林员都说北边深山里还有。”

    

    常亮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突然压了下来。

    

    “站长，我今天巡护，要不要重点去北边看看？”常亮问道。

    

    “不。”李站长的回答很果断，“你第一天正式巡护，按计划走南线，南线相对安全，路也好走，你先熟悉环境和工作流程。”

    

    “北边的话……等过几天，我安排老赵带你走一趟。”

    

    “一个人还是别去了，太危险。”

    

    常亮咂咂嘴，“可是如果真有人在那边活动……”

    

    “正因为他们可能在，你才更不能一个人去。”李站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偷猎的都不是善茬，有的带狗，有的带家伙。”

    

    “你记住，我们的职责首先是保护好自己，然后是保护林子。”

    

    “发现情况及时上报，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正面冲突，这是纪律，明白吗？”

    

    “……明白。”常亮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着别的盘算。

    

    “好。”李站长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今天正常巡南线。”

    

    “带上对讲机，每两个小时报一次位置。”

    

    “遇到任何异常，包括火情、病害、违规进山的人，随时汇报。”

    

    “还有，注意安全，看着脚下，这季节蛇开始活动了。”

    

    听着站长絮絮叨叨的嘱咐，常亮从善如流，“是，站长。”

    

    挂断了电话，常亮坐在床边，消化着刚才的对话。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

    

    雾气开始流动，像乳白色的纱幔在林间飘荡。

    

    早起的鸟雀开始试啼，先是一两声试探性的啁啾，很快便连成一片热闹的晨曲。

    

    常亮起身，开始做巡林前的准备。

    

    首先是装备。

    

    他打开那个林业站配发的巡护包，一一清点：

    

    GPS定位仪、对讲机、急救包、记录本和笔、相机、伸缩棍、一把多用刀、保温水壶、压缩干粮。

    

    还有常亮自己带的，手机、充电宝、一个小型望远镜。

    

    然后，是护林人的着装。

    

    常亮简单洗漱后，换上长袖的迷彩巡护服。

    

    这种布料厚实，能防荆棘刮扯，也防蚊虫。

    

    扎紧裤腿，穿上高帮登山靴，戴上一顶渔夫帽。

    

    最后，在手臂和领口喷了驱蚊液。

    

    收拾妥当，常亮烧水泡了杯麦片，就着火腿肠吃了。

    

    吃完，常亮把餐具洗干净，走到阁楼梯子旁，敲了敲。

    

    “大尾，你醒了吗？”

    

    活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毛茸茸的小脑袋再次探了出来。

    

    它脑袋上的毛有些乱，睡眼惺忪：“老板？您起这么早？”

    

    “今天开始正式巡护了。”常亮笑着说：“我要出门，或许傍晚才回来，自己吃，屋子就交给你们了。另外……”

    

    常亮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小袋巴旦木。

    

    这玩意儿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分给小动物。

    

    常亮往桌子上放了一把生瓜子和一袋巴旦木，说道：“这个给你们，如果饿了就吃，但别全吃完，留点应应急，记得屯好。”

    

    松尾的黑豆眼一下子亮了，但努力维持着“管家”的矜持：“您放心出门！家里交给我，保证您回来时干干净净，一根松针都不会乱！”

    

    “好，辛苦了。”

    

    常亮背上巡护包，拎起登山杖，推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