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县县城不大，从码头往东走两条街就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
一个地方的经济水平和消费能力，从当地的招待所价格就能略知一二。
经济发达、消费水平高的地方，招待所的价格也高。
今晚县城中心街的招待所，价格才八毛一晚，已经算便宜的价位了。
而且这间房间还挺大，看的视野也不错，有个窗户正对着
把东西放下，林耀东洗了把脸，下楼去找吃的。
街边有个小馆子，门口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煮着面条。
林耀东要了碗肉丝面，加了俩荷包蛋，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着。
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也不少，偶尔有一辆拖拉机路过，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吃完面，天彻底黑了。
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着路边摆摊的小贩。
林耀东结了账，顺着街往东走，想看看这县城的夜市什么样。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路边有个菜市场。
门口还亮着灯，里面有人进进出出。
他好奇地走了进去。
市场不大，也就二十来个摊位，这会儿快收摊了，卖菜的都在打折处理剩下的菜。
林耀东随便转了转，目光落在了一个卖鱼的摊子上。
摊子上还剩几条带鱼，个头不大，一斤左右的，放在冰上，看着还挺新鲜。
“这带鱼怎么卖？”他问。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头也不抬地说：“两毛五一斤，要全拿走两毛。”
林耀东愣了一下。
两毛五？他家那边，这种个头的带鱼，怎么也得三毛往上。
“这是今天的货？”他又问。
“上午的，一直拿冰镇上，新鲜着呢。”摊主这才抬起头，“你要的话便宜给你，我也懒得往回拿了。”
林耀东没说话，又看了看旁边的摊子。
有个卖虾的，个头顶大的对虾，一毛八一斤。
还有卖鱼的摊子，黄花鱼三毛，比孙大江说的收购价还便宜。
他心里暗暗吃惊。
这县城的物价，比他家那边低了一截。
带鱼、对虾、黄花鱼都便宜五分。
连青菜都便宜，豆角三分钱一斤，他家那边得四分五。
他蹲下来，拿起一条带鱼看了看，眼睛还是亮的，腮也是红的，确实是好货。
“大姐，你们这儿东西一直这么便宜？”他问。
摊主笑了：“便宜啥呀，这两年物价涨了，前年带鱼才两毛。”
林耀东也笑了，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他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把每个摊子的价格都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这边物价低，一方面是因为靠海，鱼虾多，另一方面是县城穷，老百姓手里钱少，东西贵了卖不动。
他家那边虽然也靠海，但县城有侨联的关系扶持，加上县城轻工业较发达。
县城普遍工资收入比这边工资高，买东西舍得花钱，所以才把物价带高了。
林耀东忽然明白，下午码头老渔民说的，孙大江偶尔也会带点货，原来是这个意思。
“要是能从这边倒腾点东西回去……”
林耀东心里冒出个念头，但他马上又压下去了。
现在顾不上这个，先把五六百斤货的事搞定再说。
走出市场，街边还有几个小店亮着灯。
林耀东看见一个杂货铺，门口摆着些日用百货。
他走进杂货铺。
铺子不大，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的，柜台后面坐了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大爷，买东西。”林耀东说。
老头抬起头，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买啥？”
林耀东在店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台里的布料上。
那是一块碎花的花布，淡蓝色的底，看着素净又清爽。
“这布怎么卖？”他问。
老头站起来，把布拿出来给他看，“好的很，刚从县百货公司进的货，一尺一块一。”
一块一？林耀东心里算了算，他家那边这种布得一块三。
“要多少？”老头问。
林耀东想了想媳妇的身量，又想了想家里还有多少布票，“扯六尺，够做件衬衫不？”
“够了够了，”老头说，“六尺做长袖衬衫都够了，要是做短袖还能剩。”
“那就六尺。”
老头拿着尺子量布，林耀东又在店里转，看见货架上摆着雪花膏。
小娟每到秋冬季，手都会皴，每年冬天都要抹点东西。
“那雪花膏多少钱一瓶？”他问。
“蛤蜊油的？五毛。”老头说，“上海货，好得很。”
“来两瓶。”
老头又给他拿了两瓶蛤蜊油，用纸包好。
林耀东付了钱，把布和雪花膏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出了店门。
往前走几步，又看见一个文具店。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想起大队扫盲班的事。
大队办了个扫盲班，让村里不识字的人去学认字。
他媳妇也去了，学了几个月，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许志明在大队当扫盲班老师，用的粉笔、本子都是自己掏钱买的。
自己办的收购站，平日收获的渔民里有好几个人在扫盲班上课。
林耀东平时跟这些人打交道，知道他们对自己印象不错。
林耀东想了想，推门进了文具店。
毕竟这人缘，有时候比钱还管用。
店里灯光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本子、笔、墨水。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东西。
“同志，买点什么？”姑娘问。
林耀东走到柜台前，“本子怎么卖？”
“哪种？我们这里有田字格的，有横条的，还有空白的。”
姑娘指着柜台里的本子给他看。
林耀东看了看，田字格的是给初学写字的人用的，横条的是给会写字的人用的。
扫盲班的人刚学认字，应该用田字格的。
“田字格的多少钱一本？”
“一毛二。”
一毛二不贵，他家那边卖一毛五。
“铅笔呢？”
“三分钱一支，要削好的加一分。”
林耀东在心里算了笔账。
扫盲班有二三十个人，一人发两个本子、两支铅笔，也就十来块钱。
他掏出一沓钱，数了数，身上还有八十多块。
“给我来五十本田字格的，一百支铅笔，都削好。”
姑娘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有用。”林耀东说，“再给我来两盒粉笔，白的。”
“粉笔一盒五毛，有白的也有彩的，彩的贵点，六毛。”
“就拿白的。”
姑娘转身去货架上拿货，林耀东又看了看柜台里的橡皮的价格。
小的五分，大的一毛。
“姑娘，再给我拿二十块小的橡皮来。”
姑娘一边拿货一边偷偷打量他。
这人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不像干部，也不像老师，买这么多本子铅笔干什么？
东西拿齐了，姑娘噼里啪啦的打账算了一遍。
“同志，这些总共十二块。”
林耀东掏出钱，数了十二块给她。
姑娘把东西装进一个大纸袋里，递给他，“拿好啊。”
林耀东接过纸袋，又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书吗？那种教人认字的书。”
“有，《农民识字课本》，两毛一本。”
姑娘从货架最
林耀东翻了翻，书不厚，三十来页，从一二三四开始教，后面还有简单的句子。
书看着不错，正适合扫盲班用。
“这个来三十本。”
姑娘又愣了一下，“啊？三十本？你确定要这么多？”
“嗯，有用。”林耀东说。
姑娘没再问，从货架
“三十本，六块。”
林耀东又掏了六块。
提着两大包东西走出文具店，林耀东心里挺舒坦。
这十八块钱花得值。
本子和笔给扫盲班送去，那些在收购站干活的人知道了，心里肯定热乎。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干活的时候就肯多出把力。
收鱼这个事，看着是生意，其实处的是人情。
你在秤上让人家占点便宜，人家下次有好货第一个想着你。
你在价钱上跟人家斤斤计较，人家有好货宁可卖给别家也不给你。
干他们这行，大家都懂这个道理。
回到招待所，林耀东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脑子里又想起刚才在市场里看到的价格。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明天回去找船，找好了给孙大江发电报，然后约时间出海接货。
这事办成了，周科长那边就稳了。
周科长稳了，收购站的生意就稳了。
收购站稳了，家里就能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起来退了房，去汽车站坐车回家。
县城到他们那儿一天有两班车，早上一班，下午一班。
他赶上了早上的，七点半发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两个大包放在脚边。
车开动了，晃晃悠悠地往城外走。
林耀东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安排。
租船的事得抓紧，孙大江那边还等着消息。
冰库里存的冰得清点一下，看看够不够用。
收购站那边也得交代一声，让大姐和姐夫他们这几天多盯着点。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快十点的时候到了他们县城。
林耀东下了车，提着两个大包往家里走。
远远地，就看见收购站门口停着几辆板车，有人在卸货。
走近了一看，是茂才叔他们带着几个人在过秤。
“东子回来了？”茂才叔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林耀东点点头，把东西放下，“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茂才叔说，“昨天收了三百多斤，今天上午收了二百来斤，不过大部分都是小货，大的不多。”
林耀东看了看筐里的鱼，确实不大，带鱼都不到一斤，黄花鱼也就半斤多。
“行，先收着。”他说，“我这两天有点事，你多盯着点。”
“行，你放心。”
林耀东提着东西进了自己屋。
把给小娟买的布和雪花膏收好，又把给扫盲班买的书和本子拿出来看了看。
下午没事，正好去一趟大队把这些东西送过去。
吃了午饭，林耀东骑着自行车，驮着两大包东西，往大队部去。
他到的时候，大队书记的闺女李红梅，她正在扫盲班的教室里打扫卫生。
“耀东哥？”李红梅看见他，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林耀东把自行车支好，从后座上拿下两个大包，“给你们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她走过来，好奇地看着。
林耀东把包打开，露出里面的本子和书。
她顿时愣住了。
“这……这是……”
“给扫盲班的。”林耀东说，“我听小娟说，你们这儿本子不够用，所以送过来一些，还有一些书也是给你们的。”
听见声的许志明也从屋里走了过来，“东哥，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我们也没钱……”
“谁要你钱了？”林耀东笑了，“这是送的，不要钱。”
“送的？”许志明还是有些意外，“这么多……您得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林耀东说，“十几个块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只要能让他们学习进步就行。”
许志明蹲下来，翻着那些本子和书，手都有点抖。
他教过好几个队的扫盲班，从来没有人给班里送过东西。
连本子是他自己裁的，有时候学生没本子写字，就拿旧报纸给他们用。
现在突然有人送来这么多新本子、新书，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东哥，我……我替学生们谢谢你了。”
他站起来，给林耀东鞠了个躬。
林耀东赶紧扶住他，“别别别，你这是干啥？我就是顺手的事，不值当这样。”
许志明内心很感动，“东哥，你不知道，我们班那些人学得可认真了，平日他们好多人回去用锅底灰就着树枝写，哪有钱买本子买笔？我看着心里难受，想帮帮他们，可我自己也没钱……”
林耀东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以后有困难，就跟我说。”他说，“我在收购站，多少能帮上点忙。”
林耀东把东西都搬进教室，放在讲台上。
“行，你忙吧，我先走了。”
林耀东说完，开始想船和孙大江约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