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倏然切换——
一只湿漉漉的小黄鼠狼刚睁眼,蜷在枯草堆里,依偎着母兽温热的肚皮。
没过多久,母兽踪影全无,只剩它独自在荒坡野岭间踉跄学步。
饿极了便溜进村口鸡舍,可最怕的不是猎狗,是那几只昂首挺胸的大鹅。
在它眼里,那雪白的翅膀扇起来,就是遮天蔽日的云;那扁长的喙啄下来,便是夺命的铁钩。
每次被追,它就一头扎进泥坑,把脑袋死死埋进土里——看不见,便当自己也消失了。
有时被鹅群围堵,扑腾着啄得满身泥点,仓皇逃窜。
可它偏偏活得久。
寻常黄鼠狼老得掉牙时,它还在山沟里刨树根、嚼草茎,硬是熬过了寒冬与饥荒。
直到某天,它老得连洞口都爬不上,跌跌撞撞滚下山坡,被溪水冲到一片沙滩。
饿了整整五日,眼窝深陷,四爪发虚,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昏沉中一头栽进个黢黑地洞,越往下,空气越烫,石壁渗着灼人的热气。
终于,红光刺目——脚下是奔涌的熔岩之河,蒸腾翻滚,热浪逼人。
可就在熔岩边缘,竟兀自长着一棵果树!
枝头挂满赤红果实,饱满欲滴。
它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攀上树杈,咬破果皮——
一股滚烫灵流轰然冲入四肢百骸,枯槁的皮毛瞬间泛起油光,老迈的筋骨重新绷紧。
就在此刻,熔岩深处猛然炸开一声咆哮!
震得整座洞窟簌簌落灰,它浑身毛发倒竖,冷汗浸透皮毛——那是烙进血脉的、对天敌的原始战栗。
它连滚带爬奔回洞口,回望一眼,再不敢停留。
此时的它,早已不是那个瑟缩泥坑的小兽。
四肢矫健,双目灼灼,爪尖泛着幽光,仿佛新生。
敏捷地沿着洞壁向上蹿跃。
爬了许久,才终于钻出那幽深的窟口。
自那以后,黄鼠狼一天比一天壮硕。
筋骨愈发虬结,爪牙更显锋利。
不知不觉间,它掌握了更多诡谲手段,甚至能直立迈步,像人一样行走。
这天撞见一名村妇,心头邪火骤然腾起。
一年过去,它早不屑再啃老鼠、叼鸡仔。
欲念一起,如野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
它扑向那女子,利爪翻飞,用这一年苦练出的剥皮手法,活生生揭下整张人皮。
血肉吞尽后,它披上那层尚带余温的皮囊。
几日之后,它竟也生出念头——要过一过人的日子。
于是悄然溜到村边,混入炊烟袅袅的巷陌。
不料刚靠近,便迎面撞上王崇文。
王崇文见其姿容娇艳,随口搭了几句话。
黄鼠狼不会人言,只发出咯咯脆笑,学得活灵活现,宛如稚女。
王崇文却误以为是个傻憨美人,当场揽入怀中,带回宅院,安置在后院僻静处,夜夜纵情取乐。
一切行径,尽数瞒着正妻。
黄鼠狼在这儿锦衣玉食,日子过得舒坦又自在。
它格外贪恋这段安逸时光。
直到苗杏花闯了进来。
她一眼认出是丈夫藏起的外室,抄起扫帚便冲上前去。
林安当初收殓苗杏花尸身时,就见过这一幕;
此刻,画面竟又重演。
黄鼠狼拖着尸身挪到院外,近来油水足,肚腹不饥,一时懒得下口,随手丢在柴垛旁。
当晚恰逢满月,银辉泼洒庭院。
王崇文迟迟未归,它仰头望月,血脉深处涌起一股狂躁躁的召唤。
它踱进院中,一把扯下人皮,赤裸着灰褐毛躯,朝着圆月伏地叩首。
偏在此时,王崇文推门而入。
一见那跪拜的兽形与地上人皮,他魂飞魄散,嘶声大叫:“妖怪!你把我娘子吃了!”
黄鼠狼闻声转身,獠牙暴龇,双爪弹出寒光凛凛的钩刺。
王崇文顷刻命丧利齿之下。
饱餐一顿后,它懒洋洋踱回房中歇息。
这才有了后来村民探看院子时,只拾得几截森白断骨——正是王崇文残骸。
林安默然回顾黄鼠狼这短短一生,竟有如此诡变奇遇,不由得心生惕然。
而王崇文本就该死,林安连半分怜悯都欠奉。
“枉死者收入长生库:玄字九品”
“获得:古老尸油一瓶,空白符纸一打”
“获得技能:扎纸化形”
这还是林安至今收进长生库的第一个玄字级亡灵。
两样东西,一并落入手。
那瓶尸油黑沉黏腻,用途成谜;
一打符纸共十二张,素白无纹,瞧着与寻常黄裱纸毫无二致。
“扎纸化形”这门本事,能将心中所想之物,以纸为骨、以意塑形,凝成真物模样。
只是时效极短,仅能维持一刻钟,过后便簌簌化为纸屑。
村民们见林安忽然僵在原地,怔怔不动,谁也不知出了何事。
他脑中影像飞掠而过,耳畔才传来胡员外急切的呼喊:
“小林师傅,这妖怪的尸身,怎么处置?”
此时众人已稳下心神,胆小的也凑了过来,围成一圈。
这辈子头回亲眼得见妖怪真容,既惊又喜,还带着几分猎奇的兴奋。
林安定了定神——尸身早已录入长生库,留着无用。
“烧了吧。”
话音未落,火把齐刷刷掷出。
小小院落里,烈焰腾地窜起,裹住黄鼠狼蜷缩的躯体。
有人还想找王崇文遗骸,翻遍墙角草丛,只寻得几根焦黑碎骨。
林安心知肚明:昨夜那顿饭,吃得干净利落,能剩骨头,已是难得。
至于王崇文干的腌臜事,他一个字也没提。
人既伏诛,恶亦随灰,不必再掀旧账。
听胡员外绘声绘色讲起林安方才如何驱使大鹅斗妖,养鹅的村民个个眉飞色舞。
原来自家那只嘎嘎乱叫的大白鹅,竟是克妖利器!
连妖怪见了都发怵。
“小林师傅,真神了!”
“对,那妖怪早被小林师傅捅得只剩一口气了!”
“咱们村的大鹅,可都是镇村之宝!”
“没错,往后咱就叫大鹅村!”
“……”
乡亲们一边把林安夸上天,一边把自家大鹅夸得比凤凰还金贵。
天色已沉,墨云压山,林安心里早盘算着该回去了。
义庄里还堆着几具待整饬的尸身,他可没心思在外头过夜。
村民们却纷纷返家,拎筐抱坛、扛篮提匣,呼啦啦涌来一堆东西。
为谢救命恩,连压箱底的腊肉、新磨的豆酱、缠着红绳的铜钱都端来了。
这回林安却摆手推了:“心意我收下,真不用破费。”
“带只烧鸡路上垫垫肚子,足矣。”
“再说了——以后真别往我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