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琴算准了崔公权回府的时辰。
她借口身子不适,向尤氏和官夫人们赔罪后,起身离开了明和堂。
一路绕道至后园,她吩咐春莺在月洞门外把风,独自一人藏在了假山后头,在崔公权回院必经的石子路上悄然地等着。
一炷香时间过后,石子路上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李香琴听着动静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在崔公权经过假山时,踢了一块石砾进了河塘,清透的落水声立即引来了崔公权的侧目。
“何人藏匿在假山后头?”
岑寂片刻后,李香琴含羞带怯地从假山后移步而出,颤着嗓儿地道:
“琴儿见过二爷。”
“表姑娘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崔公权低眼瞧着那绮态婵娟的姿容,随即目光落在了嫩玉生香的脸颊上,忽而笑出声来:
“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大可说与我听听。”
“不怕二爷笑话,琴儿在后园闲逛,不慎和丫鬟走散后,一度找不到回别院的路。”
李香琴洇红了水眸,急得就快落下泪来,“听到有人走过来,一时害怕,就给藏到了假山后头。”
崔公权闻言爽朗地笑出声来。
李香琴恼羞成怒地偏过了身子,被他如此笑话后,再不欲搭理他。
崔公权上前两步,站在她身后轻声细语地哄着人儿。
“我给表姑娘赔个不是好不好,表姑娘莫要生气了。”
“二爷说的这是什么话,琴儿哪敢生二爷的气?”
李香琴拿乔地回头看他,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往下落。
崔公权怜惜地抬了手,意欲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见她畏缩地埋低了头,复又放了手下去。
“假山后头紧挨着河塘,表姑娘以后莫要藏身在那里,当心失足落进了水里。”
“嗯。”
“我也是关心则乱,表姑娘莫要被我给气哭了。”
“嗯。”
李香琴怯懦乖巧地应着。
恰在此时,春莺从石子路尽头找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奴婢可算是找着姑娘了。”
“二爷,琴儿先行告退了。”
李香琴故作慌乱地直往后退,敛起裙裾往外走时,“不慎”将一方绣帕落在了地上。
崔公权俯身捡起了那方绣帕,看着满枝海棠的丝绢帕子上绣着个“琴”字,极目望向了她的背影,恰恰看到她回眸一笑的媚态,心鼓咚咚咚地擂起。
他见她如此多情,拿下她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崔淑华将横幅连轴画往金银铺的门扇上一挂,仕女簪上金钗步摇的绝世丰姿很快吸引了妇人姑娘们的驻足围观。
掌柜和伙计赶忙出到街上,笑脸相迎地将女客们请进了铺子里。
云笈的马车驶停在对面的巷子里。
她掀起车帘,远远地观望着金银铺里的动静。
见女客们在铺子里约莫呆了一刻钟后,方才眉眼含笑地出了铺子,她立时放下心来,这生意一准能成。
椿萱大老远地从府邸赶来,掀帘进到了车厢,怒气冲冲地和夫人禀道:
“奴婢要被表姑娘给气死了,她整日里哭哭啼啼的,只会在——”
“喝茶。”
云笈将一盏碧螺春递到了她的嘴边,堵住了她的话道,“有什么事,也等喝了茶后再说。”
椿萱捧起那盏新茶,咕噜噜地喝光见底,火气被浇了个透彻,不似之前急嚷嚷的告状,她放缓了声音道:
“表姑娘整日在官夫人们面前说夫人的坏话,败坏夫人的名声。”
“什么坏话?”
“表姑娘说大夫人忘恩负义,一朝得势后不认李家当年的养育之恩也就算了,还要将她赶出府邸,对她赶尽杀绝。”
“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翻不出什么花样。”
“夫人不与她些颜色看看,叫她没脸么?”
“我忙着赚银子,谁耐烦理她?”
云笈料定尤氏会在背后耍阴招,对此早已见惯不怪了。
只是她丢掉的名声,迟早会在打脸李香琴的时候找回来,因而她半分也不急。
她娴雅地靠在车壁上,问起了椿萱的亲事。
“霍羲何时上门提亲?”
“他说臀伤养好后,择定十五日去我的本家提亲。”
椿萱没了之前的愤怒,反而娇怯地低了头说,“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想在那一日告假回趟哥嫂家,还请夫人应允。”
云笈直白地说:“怕他登门被欺负?”
椿萱弱弱地狡辩着,“奴婢没有。”
“家里可还有些什么人?”
“就我娘亲还有哥哥嫂嫂。”
“让花朝从库房里给你支取两份回门礼,莫要让人给看轻了去。”
“谢谢夫人。”
椿萱动容得无以复加,“奴婢将来就算是嫁出去,也要在府邸伺候大夫人。”
云笈笑话了她道,“以后就是院里的管事娘子了,动不动就红了眼,还怎么服众?”
椿萱破涕为笑地说,“奴婢不哭就是。”
云笈乘车去往了长街。
她下到汴河,途径渡口码头走到了碾米铺的门前,见椿萱拿着图纸,正盯着工匠们筑水闸制盘车,仅仅只是走过去看了一眼,她便喊停了所有的工匠。
花朝迎上前道:“夫人有何事吩咐?”
云笈冷冷地说,“把工匠们半日的工钱结了,全部遣散出去,一个不留。”
花朝陡然变了脸色,欠了身道:“奴婢遵命。”
云笈看向了惶然不安的掌柜和伙计,直言问道,“这些工匠是谁找来的?”
掌柜颤悠悠地往前行了半步,“是小的叫来的工匠。”
云笈之前听孔嬷嬷提起过这个人,依稀对他还有些印象。
“何掌柜,是你在这里监工?”
“回大夫人话,是小的在当差。”
“花朝,算到今日为止,将何掌柜的例银给结了。”
云笈不留情面地说,“以后就不劳烦何掌柜操持店里的生意了。”
何掌柜何曾受过这般委屈,他不依地说:
“小的为大爷看了十来年的铺子,不成怠慢过店里的生意,小的不知犯了什么错,何故被大夫人如此赶出去?”
云笈本想给他几许体面,毕竟也是打理崔则明铺子的老人了,可他这人偏偏不要脸。
她见他还在嘴硬,拆穿了他说:
“何掌柜为何不用木质紧密的榆木和柳木,偏要选用极易腐蚀的松木做涡轮?再有这石磨的材质为何是砂岩,连寻常百姓都知道青石耐磨,何掌柜怎会不知道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