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樊长玉心里便多了一桩心事 —— 杀猪小队的几个兄弟,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郑铁柱三十一,周远二十九,陈狗子二十六,李大憨二十五,唯有孙大有,没人知道他确切年岁,每回问起,他只摇摇头,独目望向远方,一言不发。几人跟着她从青禾县一路拼杀至卢城,从黑风谷浴血闯到京城,在刀尖上滚过数遭,数次将性命置之度外,可身边竟连一个知冷知热、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樊长玉每每念及,心里总过意不去。
她将这事说与谢征听。谢征放下手中公文,沉吟片刻,道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更要两情相悦,姑娘们心甘情愿才行。樊长玉点头应是,却也不愿干等,总不能叫他们打一辈子光棍。谢征失笑,问她打算如何张罗。樊长玉直言先从侯府丫鬟里物色,春兰、秋菊皆已及笄,性子敦厚老实,手脚勤快利落,模样也周正耐看。谢征叮嘱须得看人家心意,不可乱点鸳鸯。樊长玉应道自然,先去探探口风便是。
她先寻了春兰。春兰正在灶房择菜,见夫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樊长玉拉着她坐下,开门见山:“春兰,你今年多大了?”
春兰微怔,轻声回道:“回夫人,奴婢十九了。”
“可有许配人家?”
春兰脸颊瞬间泛红,低下头,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还…… 还没有。”
樊长玉静静看了她几息,温声笑道:“你瞧瞧府里这几位兄弟,郑铁柱、周远、陈狗子、李大憨、孙大有,觉得哪个合心意?”
春兰的脸更红了,红得如同熟透的河虾,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夫人,奴婢不敢妄议。”
“有何不敢?只管说,我替你做主。”
春兰沉默许久,才怯怯开口,声音依旧微弱:“郑…… 郑大哥为人实在,做事利落,平日里话不多,心却最是良善。上次奴婢在后院不慎跌倒,是他瞧见扶我起来,还关切问我疼不疼。” 话音越来越轻,末尾几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樊长玉会心一笑:“好,我知晓了。”
随后她又去找秋菊。秋菊正在院中晾晒被褥,见夫人前来,拍去身上浮尘,规规矩矩站定。樊长玉拉着她在廊下落座,问过年龄与婚事,秋菊皆摇头说未曾许人。樊长玉再问她对府中兄弟的看法,秋菊思索片刻,提起周远,说他账目算得清明,人聪慧机敏,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红脸。樊长玉微微颔首,周远这般品性,确实难得。
她又寻了厨房的小翠与红儿两个小丫鬟问话。小翠说李大憨憨厚老实,为人可靠;红儿则道陈狗子虽身形清瘦,却腿脚麻利,做事勤快。樊长玉一一记在心里。
唯独孙大有,她问过数人,姑娘们皆面露怯意,忌惮他那只独眼。樊长玉轻叹一声,并未勉强。
消息很快在府中传开。郑铁柱几人得知夫人在为自己张罗婚事,反应各不相同。郑铁柱闷声应了句 “全凭夫人安排”,耳根却悄悄泛红;周远淡然一笑,称先立业再成家不迟;陈狗子猛地从椅上弹起,直说自己还未想好;李大憨挠着头憨笑,扬言要娶个厨艺好的媳妇;孙大有依旧沉默,只是指尖反复将一截细绳解了又缠,缠了又解,心绪难平。
樊长玉先将春兰与郑铁柱唤到一处。春兰垂着头,绞着衣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郑铁柱杵在原地,杀猪锤倚在腿边,双手局促不安,一会儿搁在膝头,一会儿攥紧衣襟,又茫然松开。二人皆不敢对视,一个盯着地面,一个望着墙壁。
樊长玉看着这窘迫模样,忍俊不禁:“你们二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皆是忠厚之人,往后一同过日子,定不会差。若你们愿意,我便做主定下这门亲事。”
春兰抬眼飞快瞥了郑铁柱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郑铁柱瓮声瓮气地开口:“我…… 我愿意。”
春兰脸颊更烫,细弱的声音飘过来:“奴婢也愿意。”
樊长玉拍手笑道:“好,就这么定了。回头挑个良辰吉日,把婚事办了。”
紧接着,她又安排周远与秋菊相见。周远倒是落落大方,腰杆挺直,含笑望着秋菊。秋菊垂首绞衣,面颊绯红。周远率先开口:“秋菊姑娘,我无甚过人之处,只会算账打仗。若你肯应允,我必一生待你好。”
秋菊眼眶一热,泪珠滚落,她抬眸望着周远,轻轻点头。周远笑意更浓,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陈狗子与红儿的亲事,倒多了几分波折。红儿满心愿意,陈狗子却缩在椅中,自卑道自己配不上姑娘。他身形瘦削,虽跑得快却气力不足,相貌也不出众,平日里总爱缩着脖子。红儿站在他面前,柔声说:“我不嫌你瘦,不嫌你貌丑,只觉得你心性好。” 陈狗子抬眸望向她,眼眶瞬间泛红,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红儿伸手握住他的手:“你跑得快,往后送货便有帮手;你瘦,我日日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壮实。” 陈狗子泪水滚落,重重点头,紧紧攥住了红儿的手。
李大憨与小翠的婚事最为顺遂。李大憨憨笑着拍胸脯:“我会杀猪、劈柴、喂猪,跟着我,绝不让你挨饿。” 小翠捂嘴轻笑:“我知道,你虽憨,却最是可靠。” 李大憨眼睛一亮:“这么说,你答应了?” 小翠含笑点头。李大憨笑得眉眼弯弯,憨厚模样惹人欢喜。
唯有孙大有,依旧孤身一人。樊长玉几番为他打听,姑娘们皆因他的独眼避之不及。樊长玉心中酸涩,去找赵大叔商议。赵大叔思忖片刻,道孙大有人话少心善,那只眼是为救众人所伤,绝不能让他寒心。樊长玉愁道该如何是好,赵大叔劝她莫急,缘分天定,时机到了自会遇见。樊长玉轻叹一声,只得作罢。
婚事定在三月十八,正是黄道吉日。四对新人同日成婚,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庭院,朱红喜字贴满门窗。樊长玉亲自操持置办,宰了两头肥猪,备下数十斤鲜鱼、数十只活鸡,美酒更是买了二十坛。灶房从早到晚炊烟袅袅,忙个不停。春兰与秋菊虽是待嫁新娘,却也未曾闲着,帮着择菜洗碗、端盘递碟;红儿与小翠亦是跑前跑后,脸上满是欢喜笑意。
谢征从衙门回府,见满院红灯,笑道:“比你我成亲时还要热闹。”
樊长玉亦笑:“咱们当年成婚太过简陋,不过一锅猪肉炖粉条。这回定要好好操办,不能委屈了兄弟们。”
谢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你可曾觉得委屈?”
樊长玉摇摇头:“不委屈。只要与你在一起,便是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
谢征将她拥得更紧。
婚礼当日,天朗气清,暖阳和煦。四对新人立于正堂,拜天地,拜高堂 —— 因高堂不在,便对着空椅行礼,而后夫妻对拜。赵大叔坐在椅上,笑得缺了门牙的嘴合不拢,眼眶却微微泛红;陈郎中坐在旁侧,亦含笑以袖轻拭眼角。
拜堂完毕,新人依次送入洞房。花厅内摆下十余桌酒席,座无虚席。杀猪小队的兄弟、侯府的下人、城南肉铺的邻里,皆前来道贺庆贺。佳肴一道道呈上,红烧肉、清蒸鱼、炖土鸡、鲜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郑铁柱几人身着新衣,挨桌敬酒,脸颊通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满心欢喜。
樊长玉站在花厅门口,望着满堂欢声笑语,眉眼含笑。谢征立在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
“谢征。”
“嗯。”
“你说,他们往后日子,能过得安稳顺遂吗?”
谢征沉吟片刻:“会的。他们皆是良善之人,好人,自有好光景。”
樊长玉轻靠在他肩头,听着花厅内的喧闹。笑声、话语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虽杂乱,却格外动听。她闭上眼,嘴角笑意温柔。
夜幕降临,皓月升空,清辉洒满庭院。灶房灯火未熄,锅中温水依旧温热。新房内,春兰端坐床边,郑铁柱立在门口,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另一间屋内,秋菊为周远斟上一杯清茶,周远接过浅尝,赞道好喝。秋菊忍俊不禁,说这不过是白开水,周远却认真道,白开水也甘醇。陈狗子习惯性蹲在椅上,红儿拉他起身,柔声说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可这般失礼。陈狗子乖乖坐下,努力挺直腰板。李大憨与小翠相对而坐,相视傻笑许久,一言不发,满心都是欢喜。
孙大有却坐在后门门槛上,独目望着空中明月,将指尖的细绳解下,缠在腰间,打了个死结。而后起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小屋,关门熄灯,隐入黑暗。
侯府的夜,从未这般热闹。新房里的低语、花厅中的划拳、灶房内的洗碗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人间烟火,唱着新人的欢喜,唱着岁月的盼头,也唱着明日依旧要早起杀猪的寻常日子。
樊长玉站在庭院中,听着这声声烟火,抬手扶正发髻上的木簪。她想起青禾县,想起西固巷,想起那间漏风的柴房,想起被烧毁的肉铺。那时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般苦艰,看不到半点希望。不曾想,如今竟住进侯府,为并肩作战的兄弟张罗婚事,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听见这满院欢声笑语。
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灶房灯火依旧,锅中温水温热。她迈步走进灶房,系上围裙,挽起衣袖。明日还要杀猪,日子还要继续。可这般日子,终于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