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老工业基地的调研报告。报告是政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送来的,他看了两页,桌上的红机响了。
是老首长。
“你孙子的建议,我让有关部门论证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可行。让他们办。”
“是。”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子开始黄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卷,像被火慢慢烤焦的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金黄色的,和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光的影子,哪一片是正在凋落的叶。
他没有立刻通知顾锦和风灵毓。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赵刚的号码。
“老赵,老首长批了。”
赵刚沉默了几秒。“批了哪一部分?”
“全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丁伟能听见赵刚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他知道那呼吸水在流。
“我晚上去你家。”赵刚说。
“好。”
丁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丁平说的那些话——“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这条动了多少人的蛋糕?那些靠亲属权力吃饭的人,那些靠权力寻租的人,那些已经在境外转移了资产的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那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九岁。现在他十岁了。一年过去,很多事情变了,很多事情还没变。但那些该变的,总要有人去推。
汉东的试点,在顾锦和风灵毓到任后的第三个月正式启动。启动那天,顾锦在省委常委会上念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都是省管干部的直系亲属,在省内从事商业活动。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给每一个人量体裁衣,裁出来的不是衣服,是判决书。
“这十二位同志,一个月之内,要么亲属退出商业活动,要么本人调离岗位。”她把名单放下,看着在座的常委,“没有第三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把笔记本翻来翻去,翻得哗哗响。风灵毓坐在顾锦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名单,看着那十二个名字,像是在看一份地图,地图上有路,有河,有山,有那些他还没有走过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第一个月,五个人选择了让亲属退出。第二个月,三个人选择了调离岗位。剩下的四个人,既没有退出,也没有调离。他们等着,等风头过去,等这件事不了了之,等这个从空降来的女书记碰够了钉子、自已走人。
顾锦没有给他们机会。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她在省委常委会上拿出了这四个人亲属经商的具体情况、涉及的项目、涉及的金额、涉及的审批环节。并给出了处理意见,强势通过。这四个人的岗位全部调整。三个人调离现工作岗位,去了二线,一个人提前退休。
汉东的干部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认真,是那种“你不把事办了我就把你办了”的认真。她的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看的。
与此同时,公职人员直系亲属国籍和财产申报制度也在同步推进。第一批申报,退回率百分之三十七。不是申报的内容有问题,是申报的态度有问题。有人瞒报子女的国籍,有人把银行存款的数字少写了一个零。顾锦把这些退回的申报表复印了三份,一份送省纪委,一份送组织部,一份送国安厅。
“下次再这么填,”她在全省干部大会上说,“就不用填了。直接来组织部办手续。”
台下坐着的几百个干部,没有人笑。
丁伟和赵刚到政务院任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定规矩。国企改革,国有资产占股不得低于百分之五十一。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是赵刚带着人算了两个月算出来的。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话语权,决定权。国家的企业,国家说了算。不是不让民间资本进来,是进来了,得听国家的。
阻力很大。有些人说,这是走回头路。有些人说,这是违背市场经济规律。有些人说,这是跟改革的大方向背道而驰。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赵刚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回应了这些话。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嗓门,只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闭嘴的话。
“国有资产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不是我们拍脑袋拍出来的。是汉东的工人教我们的。他们说,厂子可以改,但国家的厂子,不能变成私人的。他们说,技术可以卖,但技术工人不能卖。他们说,设备可以换,但换下来的设备不能当废铁卖,要留着,万一有一天用得着呢。”
他看着在座的人。
“工人比我们懂。他们在那座厂里干了一辈子,知道那座厂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每一颗螺丝钉是怎么来的。他们说不能卖,就是不能卖。谁要卖,谁就是卖国。”没有人再说话了。
九四年夏天,十三岁的丁平高考以燕京第一的成绩考入燕京大学,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九月,燕京大学的校门口,丁平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本书和笔记本。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一道,露出细细的手腕。他的个子比十三岁的同龄人高一些,但站在那些十七八岁的新生中间,还是显得有些小。
他没有让丁伟送。他第一次让爷爷动用权力,说服燕大让他能够主修经济兼修法学。
入学后的第二个月,在同学们诧异目光的注视下,校党委书记亲自找到丁平,并给了他一份空白的入党申请书。
老首长依照承诺,拉着时任组织部部长的冯朝飞做了丁平的入党介绍人。
在丁平年满十四岁的时候,在学校的操作下他就成为了一名预备党员,也成了燕大历史上年纪最小的校团委副书记,这个记录一直保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