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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怪病三
    十月的夜来得早。

    

    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陈锡泰的臥房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动。

    

    张氏在隔壁屋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起来倒水,一会儿又坐下发愁,手帕绞得皱皱巴巴的。唐甲木等人也没走,坐在堂屋里抽旱菸,一袋接一袋,烟雾呛得他自己直咳嗽。

    

    “唐掌柜,您说那道长能治好我家当家的病不”张氏欲言又止。

    

    唐甲木磕了磕菸灰:“嫂子別急,人家是南岳受过籙的,有真本事。既然来了,就不会不管。”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臥房里,老道闭目坐在床边,膝上横著桃木剑,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陈锡泰躺在床上,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老道猛地睁开眼睛。

    

    起风了。

    

    不是从窗户进来的,是从地下。一股阴冷的风从床底下吹出来,带著一股腐臭味,像是地窖里闷了许久的烂木头。老道站起身,把桃木剑握在手中。

    

    床上的陈锡泰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老道一步上前,左手掐诀,右手剑尖点在陈锡泰的眉心。剑尖刚碰到皮肤,一股大力猛地反弹回来,震得老道后退了两步。桃木剑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果然。”老道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剑收回,从包袱里取出那面铜镜,对准陈锡泰的面门。铜镜背面刻著的纹路在灯光下发出幽幽的光,镜面映出陈锡泰的脸——那张脸已经不是人脸了。灰黑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白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老道定了定神,咬破右手食指,在铜镜背面画了一道符。血渗进那些刻纹里,铜镜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把镜面对准陈锡泰的胸口。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陈锡泰嘴里迸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金属刮擦骨头的声音。张氏在隔壁嚇得跳起来,唐甲木也衝到了门口。

    

    “外面人不可进来!”老道厉声喝道。

    

    两人硬生生收住脚步,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见陈锡泰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双手死死抓著床单,指节发白。他的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喘息。那面铜镜贴在他胸口,镜面下隱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蛇,又像是一团黑雾,在皮肤

    

    老道一手按住铜镜,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低,门外的唐甲木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觉得那念咒的声音像远山的钟声,嗡嗡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陈锡泰的身体终於鬆弛下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那团在黑雾也渐渐平息,缩回了他的胸口,只剩下那块黑斑,顏色更深了。

    

    老道收起铜镜,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推门走了出来,到桌边椅子坐下,接过张氏倒的一杯茶水,一口气喝完。

    

    “道长,情况咋样啊”唐甲木小心翼翼地问。

    

    老道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这位朋友,惹的不是一般的麻烦。”

    

    唐甲木心里一沉,连忙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道沉默片刻,缓缓道:“黑松岭那个地方,不是普通的岭。前几年闹长毛的时候,那里打过一仗,死了不少人。乱葬岗,怨气重。你们掌柜的经过的那座破庙,也不是供神的地方。”

    

    “那供的是什么”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可曾听说过『镇物』”

    

    唐甲木摇头。

    

    老道解释:“有些地方风水不好,或者有邪祟作乱,就会请人埋下或供奉一些东西,用来镇压。这些东西就叫『镇物』。你们掌柜的在庙里看见的那块黑石头,十有八九就是镇物。”

    

    “那他现在……”

    

    “那块镇物的东西已经进了他的身体。”老道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在这儿。”

    

    唐甲木倒吸一口凉气。

    

    老道继续说:“我方才用铜镜照过,那东西已经有了形质,不是一天两天能驱走的。得先准备些东西,选个日子,做法事。”

    

    “需要什么您儘管说!”

    

    老道从包袱里取出一张黄纸,用硃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唐甲木:“这些东西,三日內备齐。还有,你们掌柜的这间屋子,从今天起,不许閒人进出。窗户要用红纸糊上,门口要掛一面镜子。”

    

    唐甲木接过纸,只见上面写著:黑狗血一碗、硃砂半斤、黄裱纸一百张、桃木桩七根、糯米三斗……

    

    “这些东西不难。”唐甲木把纸张递给张氏,“嫂子明天就安排人去办齐咯。”

    

    张氏点头答应。

    

    老道看向张氏,说道:“陈夫人,这几日你多受累。你家掌柜的夜里可能会闹腾,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可记住了”

    

    张氏连连点头,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这一夜,老道没有离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那柄桃木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陈锡泰的儿子陈正云晚上从云潭城赶了回来,他没去房里睡,守在父亲房门口在堂屋的条凳上和衣躺了一宿。

    

    下半夜,起雾了。

    

    雾从江面上涌上来,漫过堤岸,漫过街道,把整个兰关镇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陈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个佝僂的人影,在院中徘徊。

    

    陈正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声音很轻,却直往耳朵里钻。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那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就在他身边。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只手,又像是一片树叶。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动,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清脆的剑鸣在耳边炸响。陈正云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来,满头冷汗。

    

    堂屋里,老道站在门口,手中的桃木剑微微颤抖。院中的雾气正在散去,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恢復了正常。

    

    “道,道长,刚才嚇死我了,那是什么东西”

    

    “没事了。”老道打断他,“你去房里睡吧。”

    

    陈正云不敢再问,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著了。他睁著眼,望著黑洞洞的屋顶,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父亲这病,恐怕没有娘亲说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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