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七月,安庆城外的围困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三个月。
子车武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忘不掉这个夏天了。白天太阳毒辣辣地晒著,壕沟里热得像蒸笼,连呼吸都觉得烫。夜晚稍微凉快些,可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走,一巴掌拍下去,掌心全是血。
“哎这餵蚊子的鬼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兰湘益靠在壕沟壁上,用一片大荷叶扇著风,脸上糊满了泥巴,说是能防蚊虫。
“哈哈这谁知道。”子车武难得一笑。
“你能不能换句新鲜的”
“不能。”
兰湘益翻了个白眼,正要再说什么,壕沟上面忽然探出一个脑袋。那人满脸络腮鬍子,笑嘻嘻的,正是陈元九。
“嘿,两个兰关小老乡,在说啥呢”
兰湘益抬头一看,顿时来了精神:“哟,元九哥,你怎么来了你们霆军不是在北边守壕吗”
陈元九翻身跳进壕沟,一屁股坐在兰湘益旁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掰了一块递给兰湘益,又掰一块给子车武,自己塞了一块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啥东西”兰湘益闻了闻。
“锅巴,鲍大人的,我偷拿了几块。”陈元九嚼得满嘴碎渣,“你们这边伙食咋样”
兰湘益咬了一口,嘎嘣嘎嘣,眼睛一亮:“好吃,比我们这儿的硬饼子强多了。我们那伙房,能把米煮成石头,能把菜煮成草。”
陈元九哈哈大笑:“那是你们伙头军不行。我们霆军的伙头军,以前是给巡抚大人做过饭的。”
子车武慢慢嚼著锅巴,问:“水立哥呢”
“水立啊,在北边守夜呢。他让我过来看看你们,问你们缺啥不。”
“缺酒。”兰湘益立刻说。
陈元九白了他一眼:“酒我连水都快不够喝了,还酒”
“那缺肉。”
“肉你割自己的吧。”
兰湘益被噎得说不出话。子车武嘴角微微上扬,又问:“秦远和谭黑子呢”
“谭黑子在磨刀。那傢伙,一天到晚就知道磨刀,把把刀磨得能剃头。秦远在睡觉,他昨晚值夜,困得跟死猪似的,被人抬走都不知道。”
正说著,壕沟上面又探出一个脑袋。这回是个瘦高个,面无表情,手里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腰刀。
“元九,你跑得倒快。”是秦远。
陈元九嘿嘿一笑:“我怕你抢锅巴。”
秦远翻身下来,也不客气,自己从油纸包里拿了一块锅巴,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忽然说:“小武,你这枪法跟谁学的”
子车武一怔:“家传的。”
“家传”秦远打量著他,“你爹是干什么的”
“打渔的。”子车武说,“也在兰关商会船队跑船。”
秦远点点头,没再问。兰湘益凑过来,压低声音:“秦远哥这人话少,別介意。”
“我听见了。”秦远头也不抬。
兰湘益訕訕地缩回去。
陈元九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大腿:“小益啊小益,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小声说话了”
就在这时,壕沟上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子车武抬头,只见一个矮壮敦实的汉子站在壕沟边,正是谭黑子。他手里提著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黑子,哪弄的”陈元九眼睛都亮了。
“菱湖那边芦苇丛里打的。”谭黑子跳下来,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好几只呢,我就抓著一只。那玩意儿跑得贼快。”
兰湘益蹲下来,拎起兔子看了看:“这兔子瘦得跟猴似的,能有几两肉”
“有肉就不错了。”谭黑子一屁股坐下,“你们有火没烤了它。”
“在壕沟里点火你是嫌太平军眼神不好”陈元九瞪他。
谭黑子挠挠头:“那咋办生吃”
秦远幽幽地来了一句:“你可以试试。”
谭黑子还真拿起兔子,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算了,我怕得病。”
子车武看著这几个人,忽然说:“我有办法。”
眾人齐齐看向他。
子车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
“啥东西”兰湘益凑过来闻。
“火药。”子车武说。
陈元九瞪大了眼:“你要炸兔子”
“不是炸,是用火药点火。”子车武站起身,捡了几块乾燥的石头,在壕沟底部一个背风处搭了个简易灶台,又捡了些乾枯的芦苇秆塞进去。他把火药撒在芦苇秆上,掏出火摺子,一吹,凑上去。
“噗”的一声,火药燃烧,引燃了芦苇秆。火苗躥起来,子车武又加了几根粗树枝,火势渐旺。
谭黑子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陈元九也嘖嘖称奇:“小武,你这脑子,不去当工兵可惜了。”
兰湘益得意洋洋:“那是,我表哥可是读过书的。”
子车武没理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利落地將兔子剥皮、开膛、清理乾净,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肉香四溢。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眼睛都盯著那只滋滋冒油的兔子。兰湘益咽了好几次口水,陈元九的喉结不停地滚动,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秦远都多看了几眼。
“熟了没”谭黑子忍不住问。
“再等等。”子车武转动著树枝。
“等不及了!”陈元九伸手就要撕。
“啪”的一声,秦远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急什么”
陈元九揉著手背,委屈巴巴地看著秦远。秦远面无表情,继续盯著兔子。
终於,子车武將烤好的兔子从火上取下来,撕成几块,分给眾人。兰湘益接过一块,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谭黑子啃著兔腿,满嘴流油:“小武,你这手艺,將来不打仗了,可以去开饭馆。”
陈元九点头附和:“我第一个去捧场。”
秦远嚼著兔肉,忽然说:“得加钱。”
眾人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壕沟里迴荡,连远处站哨的士卒都忍不住回头看。
子车武慢慢嚼著兔肉,望著跳动的火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因为这场战爭聚在一起,吃一只瘦得可怜的野兔子,却笑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们中的某个人就会倒在这片土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但至少此刻,他们活著,有肉吃,有火烤,有朋友在身边。
“武哥,想啥呢”兰湘益捅了捅他的胳膊。
子车武摇摇头:“没想啥。”
“骗人。”兰湘益盯著他,“你每次发呆,都是在想兰关。”
子车武沉默片刻,轻声道:“想我爹娘了。”
兰湘益也沉默了,因为他也想爹娘了。
陈元九吃完兔肉,抹了抹嘴,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城里已经开始吃人了。”
壕沟里骤然安静。
谭黑子停下咀嚼,秦远抬起头,子车武的手微微一顿。
“真的假的”兰湘益声音发涩。
陈元九嘆了口气:“我也是听说的。围了这么久,城里粮草早断了。树皮、草根、老鼠,什么都吃光了,就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沉默了很久,秦远忽然开口:“这就是打仗。”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远处,安庆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沉重。城头太平军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鬼火一般。这座城池,已经挡住了湘军整整十三个月,而它还能挡住多久,没有人知道。
但子车武知道一件事——城里的日子,比城外更难熬。
谭黑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得回去了,今晚还得值夜。”他看向子车武和兰湘益,“你们两个,好好活著。等打完仗,咱们再一起吃肉。”
“一言为定。”子车武说。
谭黑子咧嘴一笑,爬上壕沟,消失在夜色中。
陈元九也站起来:“我也走了。秦远,你走不走”
秦远慢慢站起身,看向子车武:“你那枪法,有机会切磋切磋。”
子车武一愣,隨即点头:“好。”
秦远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转身跟著陈元九爬上壕沟。
子车武和兰湘益目送他们离去,重新靠在壕沟壁上。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几颗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武哥,咱们应该能活著回家吧”
子车武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片刻,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没请张大哥喝酒。”
兰湘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是。还有陈元九、秦远、谭黑子,都得请。”
“嗯。”
“那得准备多少酒啊。”
“管够。”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靠在一起,望著北方渐渐亮起的星辰。咸丰十一年七月初,安庆城下的这个夜晚,几只瘦得可怜的兔子肉,几个萍水相逢的同袍,几句玩笑话,成了子车武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远处,湘军大营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黑暗中的点点星光。而更远处,安庆城的轮廓依旧沉默地矗立著,等待著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