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月,安庆城外的围困已近尾声。
子车武蹲在壕沟里,抬头望著安庆城的方向。这座城池在皖南的烈日下沉默著,城头太平军的旗帜依旧在风中飘著,但连傻子都看得出来,那旗子已经飘不了多久了。
菱湖十八座营垒被拔除后,安庆城便彻底成了一座孤城。陈於成还在北边,集贤关、桐城,来回折腾,却被多隆阿死死挡住,始终无法靠近。城里的粮草早就断了,曾国荃派人在城下喊话,说只要投降,就开仓放粮。城上没有回应,只是偶尔放几枪,以示还没死绝。
“武哥,”兰湘益凑过来,压低声音,“曾国荃大人在城北挖了地道,已经挖到城墙底下了。”
子车武微微点头:“听说了。”
“听说火药都埋好了,就等一声令下。”
“嗯。”
兰湘益搓了搓手,眼中带著期待又紧张的光:“打了这么久,看来安庆城总算是要破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安庆城的方向。城头太平军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鬼火一般。他见过九江城破时的惨状,知道攻城意味著什么——狭窄的缺口,密集的刀枪,滚木礌石,还有城內那些已经饿得半死却依旧不肯投降的太平军。
那是一口滚沸的油锅,谁先跳进去,谁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但子车武知道,他们这些“选锋”,就是被选中跳这口油锅的人。
八月初,地道工程进入最后阶段。
曾国荃日夜督工,数千士卒轮番挖掘,从城外一直挖到城墙根下。子车武和兰湘益被调去协助工兵搬运火药。那是一个阴森的夜晚,子车武扛著一桶火药,沿著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地道,一步步向前摸索。地道里闷热潮湿,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硝磺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
兰湘益走在他身后,低声说道:“武哥,这地道不会塌吧”
“不会。”子车武说。
“你怎么知道”
“曾国荃大人亲自督工,塌了要砍头的。”
兰湘益“嘖”了一声:“那砍头也比被活埋强。”
火药被一桶桶安置在城墙基座下方。子车武看著那些黝黑的木桶,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马上就要送安庆城上万人的命。
忙了一夜,黎明时分,子车武和兰湘益回到壕沟。两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安庆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头的太平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更加躁动。子车武听到城上隱约传来號角声,还有人在喊叫,声音急促而尖锐。
“他们发现了。”兰湘益压低声音。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知道,发现也晚了。
那天是个晴天,天还没亮,曾国荃大人就下了令。各营严阵以待,“选锋”哨被部署在北门外壕沟一线,距离城墙不过两百步。子车武蹲在壕沟里,手握著长枪,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段沉默的城墙。兰湘益蹲在他旁边,嘴里含著一根枯草,嚼著嚼著,忽然吐了出来。
“武哥,我有点慌。”
“慌什么”
“不知道,就是心慌。”
子车武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慌。”
兰湘益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那你装得还挺像。”
午时三刻,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大地剧烈颤抖。子车武只觉得脚下一震,整个人差点被震倒。紧接著,一团巨大的烟尘从安庆北门方向冲天而起,砖石碎屑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尘土遮天蔽日。
“轰——!!!”
爆破的巨响这才传了过来,震耳欲聋。子车武的耳朵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抬起头,透过漫天烟尘,看到安庆北门的城墙塌了一大段,足足有数十丈宽,豁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太平军。
“杀!!!”
曾国荃的命令在这一刻下达。銃炮齐鸣,號角震天,湘军將士从壕沟中跃出,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道致命的缺口。
子车武长枪一挺,率先衝出壕沟。兰湘益紧隨其后,短棍紧握。两人带著“选锋”哨的弟兄们,箭一般射向那道被炸开的缺口。
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是滚烫的碎砖和尚未冷却的泥土。子车武第一个衝进缺口,迎面便是一柄长矛。
他侧身闪开,长枪顺势刺出,正中那名太平军的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子车武来不及喘息,第二柄刀又劈了过来。他格开,再刺,放倒。
一个,两个,三个……
缺口处的爭夺瞬间白热化。太平军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拼死抵抗。子车武的长枪刺出、收回、再刺出,机械地重复著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兰湘益在他身边,短棍横扫,腰刀劈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武哥,右边!”
兰湘益的厉吼在耳边炸响。子车武本能侧身,一柄大刀擦著他脸颊劈过,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枪,刺入偷袭者的胸膛。
两人背靠背,在缺口处死战。身边的袍泽不断倒下,也不断有新的弟兄顶上来。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和硝烟,远处的喊杀声、銃炮声、惨叫声,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只是一个时辰。当子车武又一次刺倒一名太平军后,忽然发现,眼前的抵抗似乎变弱了。
那些太平军,不是投降,也不是逃走,而是——站不稳了。
他们的脚步踉蹌,刀枪举不起来,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子车武这才看清,那些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他们……饿了很久了。”兰湘益的声音在子车武耳边响起,带著说不清的沉重。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想起在九江时听过的话——围城一年,城里的太平军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如今,这一幕就在他眼前上演。
但即便饿成这样,那些太平军还是没有投降。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举起刀枪,冲向湘军,然后被刺倒、砍倒、射倒,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子车武站在缺口处,看著那些倒下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城墙上的战斗仍在继续。
湘军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与太平军展开巷战。太平军的將领叶云来,那个在城內死守了一年多的悍將,此刻正站在城头,挥舞著长刀,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
子车武远远看到了那个身影。那是一个魁梧的汉子,浑身浴血,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他衝著湘军阵中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嘶哑,被炮声和喊杀声淹没。
没有人回答他。
湘军的箭矢和铅子如同暴雨般射向城头,叶芸来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峰。
“投降吧!”有湘军將领喊道。
叶云来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猛地冲入湘军阵中。
子车武看到那道身影在刀光中倒下,看到那个坚守了一年多的人,最终倒在了他守卫了一辈子的城墙上。
日暮时分,战斗渐渐平息。
子车武靠在安庆城的一处残墙上,大口喘息。兰湘益瘫坐在他旁边,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两人相视无言,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武哥,”兰湘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咱们……又活下来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望著满目疮痍的街道,望著那些倒下的尸骸,望著远处仍在冒著烟的废墟。
他忽然想起了张水立,想起了陈元九,想起了秦远和谭黑子。他们在菱湖一战后就隨霆军调去了北线,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武哥,你看那边——”兰湘益忽然指著城北方向。
子车武抬头,只见一队骑兵正从硝烟中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形魁梧,右颊有一道旧疤,正是张水立。
“水立哥!”兰湘益激动得跳了起来。
张水立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一把搂住两人,哈哈大笑:“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们死不了!”
陈元九、秦远和谭黑子也跟了上来。陈元九的左臂还缠著布条,秦远面无表情,谭黑子缺了半只耳朵,几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乾净的,却都笑得很开心。
“走,喝酒去!”张水立大手一挥。
子车武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五,安庆城破。曾国荃率“吉字营”攻入城中,太平军守將叶芸来率部巷战,全军覆没。消息传到天京,洪秀全痛哭失声,太平天国最后的屏障,终於轰然倒塌。
而子车武、兰湘益、张水立、陈元九、秦远、谭黑子,这些从江南省各地走出的湘军子弟,在安庆城破的硝烟中,又一次活了下来。
远处,长江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著这片土地上无尽的烽火与离殤。安庆的仗打完了,但还有更多的仗在等著他们。
子车武望著北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