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倾斜通道还在疯狂震颤,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头顶火舌顺着梁柱往下舔,烧得空气发苦,混着焦木、血腥和阴魂腐臭,呛得人肺里都像塞了炭。
囚仓老者被他一把推到前头,双手死死扒着裂开的甲板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后面那几名刚从铁笼里拖出来的俘虏,腿软得跟面条一样,爬两步就往下滑,眼里全是散不开的惊惶。
黄辰没空一个个扶。
他左手还拖着那面暴走中的残缺拘魂幡,幡面鼓荡,灰黑雾气不断往外喷,像有无数张嘴在里面哭嚎,扯得他半边身子都发麻。
“快!”
黄辰猛地一脚踹开堵在前头的断梁,木屑夹着火星乱飞。
“谁再趴着等死,老子就先把谁扔下去!”
这话难听,倒比安慰有用。
前头两人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往出口挪。
就在这时,船腹深处又传来一记沉闷巨响。
轰——
整艘猎天飞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砸了一把,船体朝下猛栽,黄辰脚底一滑,身形骤然失衡,拖着拘魂幡的手臂几乎被扯脱臼。
“草!
”
他低骂一声,膝盖重重撞上舱壁,骨头都震得发麻。
后方一道魂影趁机从幡中窜出,扑向最慢的那个妇人。
那妇人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半边脸还有烙痕,手腕符链刚断,皮肉都烂了。她听见尖啸,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躲都不会躲,只会下意识抱头缩成一团。
黄辰眼皮一跳,抬手就是一拳。
砰!
气血炸开,拳风把那魂影当场轰散。
阴气四溅,扑在皮肤上,冷得像冰锥扎肉。
黄辰胸口一闷,喉头直接涌上一股血腥味。
这一路杀下来,先破推进炉,又顶着飞剑和灵火冲杀,再强行压制拘魂幡,他体内灵力早就快见底了,气血也在翻。
可这会儿停不得。
一停,全死。
“看什么看,起来!”
黄辰冲那妇人骂了一句。
“再不动,魂都得被抽走!”
那妇人被骂醒了,嘴唇发白,哆哆嗦嗦点头,手脚并用往前爬。
囚仓老者已经攀到裂开的舱口边,探出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
“下、
”
“废话!”
黄辰拖着拘魂幡赶上来,往外扫了一眼。
飞舟已经彻底失控,船首朝下,正斜斜坠向一条黑沉沉的峡谷。谷中毒瘴翻卷,绿雾和灰烟混在一起,偶尔还闪过湿冷的磷火。
两侧山壁犬牙交错,裸露岩石尖得吓人,要是跟着飞舟一块砸下去,铁定被拍成肉泥。
耳边风声像鬼哭,刮得人脸皮生疼。
更麻烦的是,拘魂幡已经快压不住了。
幡杆里不断传出“咔咔”裂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拱动。
黄辰低头一看,幡面上那些扭曲人脸越来越鼓,眼珠翻白,嘴巴大张,像马上就要一起冲出来。
“妈的,还真会挑时候。
”
黄辰吸了口灼热又腥臭的空气,右手一翻,掌心已经多了一枚定风珠。
珠子一出现,便泛起淡青光晕。
四周狂乱气流像是被硬生生卡了一下,原本歪斜乱卷的风压顿时缓了几分,连几名俘虏趴伏的身形都稳了些。
囚仓老者瞳孔一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黄辰到底是什么来路,可一看黄辰那副满身血、满眼煞气的样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黄辰没理他。
他心神一沉,直接勾动系统。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解救幸存人族三十七名,触发并完成支线任务:解救幸存人族。】
【任务奖励:6000点功德。
】
【当前功德值已增长。】
冰冷提示音在脑海响起的一瞬,黄辰差点笑出来。
这破船上打生打死,总算没白忙。
可下一刻,他脸色又沉了。
奖励到账归到账,眼下这局面,功德值可救不了命。
船腹外壁已经开始大面积崩裂,火光顺着裂缝灌入,猎天飞舟残骸拖着长长黑烟往下砸,距离下方峡谷越来越近。
最多再有十几息,这玩意儿就得撞山。
黄辰低头看了眼手中拘魂幡。
继续拖着走,不行。
这鬼东西失去主控,又被灵力乱流冲击,已经彻底疯了。
等它在飞舟坠地时一并炸开,别说这些俘虏,连他自己都得被万魂反噬缠上。
只能现在毁掉。
黄辰眼神一狠,直接把那半残幡杆钉在裂口边的甲板上,左掌一拍储物法器,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瞬间浮现。
巴掌大的莲台转动,暗红火光流淌下来,罩在他周身。
那火不烈,却邪得吓人。
拘魂幡中刚刚探出的阴魂黑烟一碰到红莲火幕,立刻发出凄厉尖叫,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缩了回去。
囚仓老者看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
“少废话。
”
黄辰一脚踩住幡杆,双臂肌肉绷紧,血管根根鼓起。
“都给我退后!
”
几名获救的人连忙往后缩,挤在裂口另一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妇人瘫坐在地,抱着胳膊,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黄辰调动残余气血,拳锋一点点收紧。
业火红莲的护体火光贴着他手臂往上爬,驱散侵入体内的阴气,可那反震也同样狠,像把筋骨放在火里烤。
皮肤一阵阵刺痛,掌心都烫得发皱。
“给老子……断!
”
轰!
一拳砸下。
幡杆猛地弯成惊人的弧度,表面那些鬼纹一寸寸炸裂,黑气狂喷,瞬间把附近火光都染得发暗。
没断。
黄辰脸色一沉,第二拳紧跟着落下。
砰!
整根主杆终于发出一声脆裂爆响,从中拦腰崩开。
那一瞬,拘魂幡内积攒的怨气像决堤洪水般喷了出来,灰黑雾潮挟着密密麻麻的扭曲魂影,几乎要把整条船道塞满。
凄嚎声一下子冲进耳膜,刺得人脑仁发疼。
那几名获救之人当场惨叫,抱头缩地,像被无数针往识海里扎。
黄辰也被冲得眼前发黑,脚下连退两步,胸口气血倒翻,一口血直接喷在红莲火幕上。
嗤——
血一落上去,火光反倒猛地一炽。
暗红业火骤然扩张,化作一圈火浪,朝四面卷开。
那些冲出的黑烟、怨魂被火浪一卷,顿时像雪遇烈阳,大片大片消融。
惨叫声越发尖锐,整个船腹都跟着发颤,像有无数冤魂在最后挣命。
黄辰咬着牙撑住,双眼都被火光映得发红。
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没法全度,也没法全收。
能做的,就是毁掉主杆,打散束缚,让没完全炼化的残魂有机会自行散去,不至于继续被困在邪幡里当材料。
“散!”
黄辰一声暴喝,抬脚又把半截幡杆踹飞出去。
断杆撞上外壁裂口,直接从船腹里翻了出去,坠入下方毒瘴。
拘魂幡失了最后依凭,残余幡面迅速燃起,黑火与业火纠缠着卷成一团,在半空烧成飞灰。
船道里的寒意顿时散了大半。
那股让人牙齿打颤的阴冷没了,剩下的只有飞舟失事带来的灼热、浓烟和血味。
黄辰狠狠喘了两口气,眼前阵阵发花。
成了。
可猎天飞舟,也快到底了。
外面山风灌入,声音变得更尖,更急。
下方峡谷已经清晰得吓人,连毒瘴翻滚的纹路都能看见。远处山壁正飞快放大,再有几息,他们就得跟这堆残骸一块撞上去。
囚仓老者扶着破壁往外看,腿都软了。
“完了……”
“完你娘。
”
黄辰抹了把嘴角血迹,反手收起红莲,另一只手捏紧定风珠。
他扫了一眼身边这些人。
三十多名幸存者,个个瘦得脱形,身上还有锁链勒痕和抽魂留下的黑纹。让他们自己跳,十个里得死九个。
可不跳,连半点活路都没有。
黄辰脑子转得飞快。
飞舟坠势太猛,定风珠能稳乱流,减不了整艘飞舟的冲势。窥天宝镜现在也没空用来细算落点,何况这玩意儿消耗不小。
唯一能赌的,是下方毒瘴峡谷树冠够密,瘴雾够厚,再加上定风珠稍稍削风,坠进去未必立刻摔死。
赌命。
也只能赌命。
“都听着!
”
黄辰扯着嗓子喝道。
众人全看向他,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那种被逼到绝处后的空白。
“等会儿我带你们从船腹裂口跳下去,
继续留在船上,必死。”
没人说话。
风声太大,连呼吸都像要被吹散。
那妇人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
“恩公……我、我不会飞。”
黄辰差点被这话气笑。
“老子也不会。”
说完,他扫了她一眼。
“怕不怕?”
那妇人嘴唇哆嗦,眼里全是水光,手却慢慢攥紧了破烂衣角。
“怕。”
她低声道。
“可我不想再回笼子里了。”
黄辰盯了她一瞬,点头。
“那就跳。”
囚仓老者脸皮抽了抽,声音发干。
“
“总比现在死强。
”
黄辰走到裂口边,往外看了一眼,山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血迹都快吹干了。
“会爬的,护住脑袋。
会喘气的,落地别乱吸。谁要是命硬,咱们谷底再见。
”
这几句话说完,众人脸色依旧难看,却没人再瘫着不动。
人就是这样。
真到死到临头时,反倒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黄辰先把那几个连站都难的拽到裂口边,又扯下断裂的绳索和残破帆布,胡乱把几个人手腕缠在一起,免得落下去之后立刻失散。
动作粗暴,系得也不好看,胜在快。
“别挣。
”
黄辰拍开一个下意识想缩手的青年。
“掉下去之后,见着活人就抓,别松。
”
那青年脸都白了,还是点头。
黄辰又把定风珠往外一抛,珠子悬在裂口前方,青光大放。
周围乱流顿时被拉成一股向下斜卷的风势,虽谈不上平稳,至少没先前那么撕人了。
船体再次猛震。
前头甲板轰然塌落一大片,火焰顺着缺口喷涌而出,差点卷到众人脸上。
没时间了。
“跳!”
黄辰一脚把最前头那两人踹了下去。
两道惨叫立刻被风吞没。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吓得腿软,死活不敢动,黄辰也不废话,抓起来就扔。有人刚被推出去就疯叫,也有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往下坠。
那妇人轮到时,手还在抖。
她看了一眼下方翻滚毒雾,又看向黄辰,眼神慌得厉害。
“恩公——”
“闭眼,护头。”
黄辰一把攥住她肩膀。
“掉下去后,能喘再喘。”
话音刚落,直接将她推出裂口。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囚仓老者排在最后,半只脚踏在裂口边,整张老脸都被风吹得扭曲。
“你呢?”
他突然问。
黄辰看都没看他。
“关你屁事。
”
老者喉结滚了滚,竟没再多说,咬牙往下一跃。
最后只剩黄辰自己。
整艘猎天飞舟已经开始解体,前半截撞上凸出的山岩,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大片碎木和铁片像暴雨一样四散飞溅。断裂的桅杆擦着黄辰头顶掠过,带起一串火星。
黄辰脚下甲板寸寸开裂。
他猛地一抬手,收回定风珠。
下一刻,脚下彻底塌了。
黄辰借着那股塌陷力道,身形前冲,整个人从断裂船腹中跃了出去。
狂风瞬间兜头砸来。
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轰隆隆的风压和上方飞舟崩毁的巨大爆鸣。
失重感像铁锤一样砸在心口,五脏六腑都往上翻,黄辰强压住本能的挣扎,双臂护住头脸,目光死死盯着下方。
毒瘴峡谷比从船上看时更可怕。
浓绿、灰黑、暗紫三色雾气层层叠叠,翻卷不休,里面隐约还能看见巨大藤蔓和歪扭古木的影子。雾里偶尔亮起几双幽光,不知是毒虫还是妖物,被头顶坠下的飞舟残骸惊动后,四散乱窜。
黄辰身形一沉,穿入第一层瘴雾。
鼻腔立刻灌进一股辛辣腥甜的气味,像腐肉泡了药汁,熏得他眼前发酸。
“妈的,有毒。”
他屏住呼吸,体内气血一震,强行锁住口鼻。
前方忽然有个人影从雾中斜着坠过,正是先前那个妇人。她落势乱了,眼看就要撞上一块外凸山岩。
黄辰骂了一声,空中硬拧腰身,伸手去抓。
啪!
指尖险险扣住她手腕。
两人下坠之势顿时一偏,黄辰肩膀狠狠擦过岩壁,衣衫和皮肉一起被刮开,火辣辣地疼。
那妇人被他一拽,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吓得连声音都没了,只剩急促发抖。
“别乱动!
”
黄辰低吼。
就在这时,下方浓雾里忽然探出一截漆黑树冠。
不是一棵,是一大片。
参天古木在谷中交错生长,枝杈粗得像兽骨,藤蔓缠了一层又一层,形成天然缓冲。
黄辰瞳孔一缩,脚尖猛地点向旁边坠落的一块飞舟碎板,借力一偏,带着那妇人直直砸进树冠里。
咔嚓!
第一根枝杈断了。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树叶、断藤、木屑劈头盖脸往下砸,两人像被人从半空扔进荆棘堆里,一路刮一路撞。黄辰背上、手臂、腿侧接连传来钝痛,最后“砰”地一声,重重摔进一片腐叶和烂泥里。
地面湿软,却也震得人骨头发麻。
黄辰喉头一甜,侧头吐出一口血,半天没缓过那口气。
怀里那妇人瘫着,过了两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别吸!
”
黄辰强撑着翻身,把她脑袋按低。
“贴地,慢点喘!
”
谷底瘴气虽重,贴近泥地反倒薄了些,风流也缓。那妇人慌乱中照做,呛了几口后,总算没当场昏过去。
四周一片昏暗。
头顶上方还能看见飞舟残骸坠落后的火光,把层层瘴雾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接连传来重物落地声、树木折断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咳嗽,说明跳下来的那批人没全死。
黄辰趴在泥地里,胸膛起伏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还能动。
腿也没断。
运气不错。
他摸出一枚回春丹,犹豫了半瞬,又塞了回去,改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一小瓶清水,先灌了两口,再递给旁边那妇人。
“抿一口,别多喝。”
那妇人接过水时,手抖得像筛子。
她喝完,眼泪终于下来了,混着脸上灰污往下淌。
“我……我活下来了?
”
黄辰撑着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和血,喘了口气。
“暂时。”
他抬头看向四周。
谷底林木密得吓人,粗藤垂落,腐叶堆积半尺厚,空气湿冷,毒瘴在树根间缓缓游走。
更远些的黑暗里,不时传来细碎爬行声,像有什么东西被血味引过来了。
不远处,一道虚弱的呼救声穿过瘴雾,断断续续传来。
“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