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石坡还在冒烟。
风从边军屯营废墟里卷出来,带着烧熟的皮肉味、焦骨味,还有血被火烤干后那股发苦的腥气。远处几根断裂的营柱还没彻底塌下,火苗贴着木骨往上爬,噼啪作响,像一群牙齿在黑暗里慢慢咬合。
黄辰坐在半坡一块裂石上,背后是被爆炎符轰开的土层,脚下则是大片被妖血浸透后又烧成硬壳的黑泥。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体内气血翻得太狠。
这一夜从外市杀到边军屯营,又在最后硬撕裂牙妖将,连番催动业火红莲、人道镇狱碑、脉火战域,肉身像被丢进炉子里炼过一遍。
每一条经脉都在发烫,骨节里不时“咔”地轻响,像有火在缝里钻。
黄辰吐出一口血沫,伸手一按胸口。
掌心下的皮肉滚烫,心口跳得又沉又重。
“妈的。
”
他低低骂了一句,翻手把十二品业火红莲的仿品托了出来。
赤红莲台悬在他膝前,花瓣缓缓舒展,像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静火。
火光没有乱窜,只是一层一层往外铺,照得黄辰脸上的血污发亮,也把四周几丈内残留的妖煞一点点逼退。
热浪压上来。
黄辰闭了闭眼,按着《太古神魔诀》和《荒古锻体经》一同运转,先把快要冲开失控的气血往下压。
一息。
两息。
十几息后,他后背那条紧绷到发颤的大筋终于慢慢松了些,呼吸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口一口往外喷火。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风吹,火燃,远处偶尔传来坍塌声。
黄辰始终坐着,像一块钉在黑坡上的铁。
等到体内那股要爆开的涨意被压到能控制的地步,他才睁开眼,目光越过烧塌的营门,看向坡下那具尸体。
裂牙妖将还没彻底凉透。
那头黑毛巨妖的半边身子已经焦烂,胸腹被黄辰生生打穿,头骨裂开一条大缝,獠牙外翻,死相凶得吓人。
它倒在一堆燃尽的兵旗旁边,粗大的妖爪还扣着地,像死前仍想爬起来。
黄辰盯着那张脸,眼神冷得发硬。
上一章从完整坐标总账里拼出来的名字,和此刻眼前这颗裂开的头颅,终于彻底对上了。
就是它。
当年屠掉他最初栖身部族,撕开老者掩护线,驱豺放火,把活人像牲口一样拖走的那个妖将。
不是猜。
不是怀疑。
就是这张脸。
黄辰慢慢站起身,筋骨一动,脊背和双臂顿时传来成片撕裂般的痛感。他却像没觉着一样,提着修罗血刃,一步一步走下石坡。
靴底踩碎烧焦的骨头,发出脆响。
裂牙妖将瞪着死不瞑目的眼。
黄辰在它面前停下,俯身,抓住它乱糟糟的头发,把整颗脑袋拽得抬起来一些。
妖血黏在掌心,发热,发腥。
“记得么?”
黄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那条山沟里,老人挡在前面,后头全是孩子。”
“你笑得挺大声。
”
风掠过尸体,烧成卷边的皮膜轻轻抖了抖。
没人回答。
黄辰也没想听回答。
他把尸体一把扔回地上,心念微动,唤出系统面板。
猩红光幕在眼前铺开,像一层薄血浮在夜里。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后期】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圆满)】
【当前可转化业力值:大幅提升】
【可兑换方向:功法、血脉、战体、一次性道具】
光幕下方,业力数值正以一种惊人的幅度累积闪烁。
黄辰眼皮一跳。
裂牙妖将身上的业力,比他这段时间杀过的大部分妖将都厚。
不是单纯修为高,而是这东西吃的人太多,背的血债太多,连系统的猩红字体都像被它喂得更浓了些。
黄辰目光往下扫。
很快,两项兑换选项自行亮起。
【《荒古锻体经(卷五)》:可兑换】
【上级巫族战体(残缺包):可兑换】
他没犹豫。
“兑换。”
下一瞬,光幕剧震。
一股庞杂到近乎粗暴的信息流猛地灌进识海,像烧红的铁浆沿着神魂缝隙直接浇下来。黄辰闷哼一声,额角青筋当场鼓起,半跪下去,手掌死死抠住地面。
石面被他五指抠出裂纹。
与此同时,体内血肉也变了。
先前被强行压住的气血,这一刻像听到军令,轰然反卷。心脏跳动声陡然放大,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撞得耳膜发鸣。
黄辰咬紧牙,照着新得的卷五法门强行搬运周天。
脊背发烫。
双臂发烫。
腿骨、肩骨、肋骨,连带着指节都像被一把大锤从里往外轮番砸碎,再重新捏合。
“呃啊——”
一声低吼从他喉间挤出来。
膝前的业火红莲像是被这股蜕变牵动,火光骤然一盛,赤色焰浪沿着黄辰周身往外铺开,直接把坡下残留的妖血烧成一层翻卷的黑壳。
热。
不是普通的热。
是骨髓都在熬的那种热。
黄辰额头的汗刚冒出来,就被体表蒸干。
他上身衣物先是绷紧,接着“刺啦”一声,从肩背处大片裂开,露出
旧巫纹在皮下亮起。
一条,两条,十几条。
暗金色纹路沿着双臂往上爬,穿过肩颈,汇入脊背,又从脊柱中线散向两肋,像一张刚从古老战血中苏醒的网。
它们不是画上去的,更像从骨头里长出来。
黄辰双手撑地,指节发白。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原本已经圆满的中级巫族战体正在被硬生生掀开上限。皮膜更韧,筋肉更紧,骨头在变重,五脏六腑像被重新包了一层铁。
地仙后期的那道门槛,也在这股疯狂冲刷下开始松动。
轰!
某一刻,黄辰体内像有一道闷雷炸开。
气血贯穿百骸,经脉齐震。
他猛地抬头,双眼里血丝密布,瞳底却压着一层近乎实质的暗金。四周散落的碎石被无形气浪震得同时跳起,又啪啦啦滚落满地。
【境界提升:地仙后期→天仙初期】
【战体提升:中级巫族战体(圆满)→上级巫族战体(残缺)】
【综合战力显著提升】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黄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快。
可他起身的那一瞬,整片焦黑石坡都像跟着沉了一下。
风吹过来,卷动他裂开的衣角,露出双臂新生的暗金巫纹。那纹路在火光下像埋着金铁冷光,不花哨,只有一股压不住的凶悍气息。
他握了握拳。
骨节爆响。
掌心空气被捏得发闷。
黄辰眯起眼,随手一拳砸向旁边半人高的焦石。
嘭!
那块硬得像铁的烧结岩直接炸开,石屑飞溅出去七八丈,连后方半截营墙都被余劲震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皮都没破。
黄辰嘴角扯了一下,笑意不大,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狠劲。
“天仙。
”
他吐出这两个字,胸口那股翻腾了一整夜的郁火,总算顺了半截。
不过他没沉浸太久。
这种地方,火还烧着,妖兵随时可能从别处赶来。突破完了,该干的事还得干。
黄辰收起红莲,走回裂牙妖将尸体旁边,开始搜身。
裂牙妖将身上那套黑甲早被打裂,黄辰一把扯开碎甲,从它腰间、胸前、后颈等几处暗袋里翻东西。
妖族这些军头都一个德行,重要物件从不放一处,生怕死得太快来不及传出去。
第一样,是一块巴掌大的黑铁兵符。
符面铸着獠牙兽首和三道巡街纹,背后压着“万妖城”三个古妖文,触手发沉,还残留着淡淡的城防禁制气息。
黄辰眼神一凝。
“巡城兵符。”
这东西不是边军屯营的小玩意儿。
有了它,至少在外围街区、偏门关卡、夜巡换防这些环节,他能少很多麻烦。甚至某些阵纹岗口,只认兵符不认脸。
黄辰把兵符收起,又继续翻。
第二样,是半张兽皮裁成的册页。
边缘有撕裂痕,皮上用黑红两色勾了不少记号,最上头是四个歪斜妖文:血食军册。
黄辰把那半张册页摊在火光下一看,脸色慢慢冷下去。
上面记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
是人。
男、女、幼童、修士残脉、矿奴、祭槽余货、可炼魂料……分门别类,后头还标着出自哪一带、押往哪一处、由哪支兵队交接。数字不算完整,只有半册,可光这一角内容,已经记了三百七十六人。
其中一栏,写着“边军屯营暂存,三日后并入主城血宴总押”。
黄辰捏着兽皮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得发红。
边军一营在吃人,他早见怪不怪。
可这半册军册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某个妖将私下开荤,也不是几支妖兵偷着贩卖。它是制度,是分发,是转运,是记账,是整座万妖城把人族当牲口一样排表编号。
吃人,吃出了章法。
黄辰沉默了几息,把血食军册折好,塞进怀里。
第三样,是一块骨简。
这骨简不大,颜色发黄,边缘磨得发亮,看着像经常被取出核对。
上头刻的不是大册总目,而是一条条更细的押运流向,连哪日几更过哪座闸口、押去哪个坊、哪条暗渠临时加车都记着。
黄辰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骨简里除了万妖城几个常见地名,还反复出现一个词:万族血宴。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
足足十七条押运记录,都在往这个地方堆人。
有些标注“活宴”,有些标注“祭品”,还有几条后面写着“供贵客先挑”。
黄辰喉咙里泛起一阵血腥味,舌尖抵了抵牙关,硬是把那股火压下去,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目光一顿。
骨简最末端的一行旁边,压着一道细小却醒目的金色印痕。
那纹不属于妖族军印,也不属于万妖城的城防制式。
它像一道细细绕开的钩锁,从中间穿过一枚半月形印记,纹路阴冷,尾端还带着拘魂类秘法常见的倒刺回环。
黄辰眼皮微跳。
过路地仙一脉的拘魂金纹。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印记。
从前那些被炼魂、被倒卖、被截断姓名的人族尸骸上,他就见过类似痕迹。只是以往都是零碎,是边角,是拿不准的疑点。
这一回,它出现在万妖城边军妖将贴身骨简上。
不是路过。
不是偶然。
是已经伸进城里,伸进这套吃人的大盘子里了。
黄辰捏着骨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风带着火灰扑到他脸上,烫得发疼。
“仙,妖。”
“都他妈一窝。
”
他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发硬。
不远处,营地里又有一根大梁塌了,轰隆一声,火星冲天。
黄辰把骨简、军册、兵符一并收入储物之中,又翻了翻裂牙妖将剩下的遗物。零碎妖丹、些许灵石、两瓶粗糙疗伤膏,还有一块残破牙牌,没太大用处。
搜完之后,他没立刻走。
而是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裂牙妖将那张狰狞的脸。
火在烧。
风在吹。
整片废营像一头死后还在抽搐的巨兽。
黄辰忽然想起那个替孩子们挡过一阵的人族老者。
老者骨瘦,手却稳,背上挨了第一刀也没退,只回头喊了句“跑”。那时火已经起了,豺妖冲进草屋,哭声喊声混成一团。
再后来,什么都没剩下。
黄辰蹲下身,伸手按住裂牙妖将裂开的头骨。
掌心下还能摸到碎骨茬和半凝的血。
“这一下,是替他按的。
”
他说。
然后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裂牙妖将整颗头颅被他当场捏爆,碎骨混着脑浆和黑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溅在烧黑的地面上。
那两根外翻的獠牙滚出去,碰到一块焦木,发出两声空响。
也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再一次弹出。
这回不是常规光幕。
是猩红到刺眼的整面弹窗,像有人直接用血抹在了夜空里。
【叮!检测到关键主线节点】
【主线任务触发:踏入洪荒核心】
【任务内容:】
【1.潜入万妖城】
【2.夺取血宴名册】
【3.破坏万族血宴】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后果:相关因果线大幅恶化】
黄辰盯着那几行字,眸光缓缓收紧。
万妖城。
血宴名册。
三日。
每个词都像一根钉子,钉得人心里发响。
他抬手一拂,关掉系统弹窗,转身看向远处。
夜还没过去。
可在更远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抹沉沉的巨影。那不是山,也不是云,而是一座伏在黑夜里的庞然妖城。
城上妖火如星,断断续续亮着,外围城墙像一圈盘绕的兽骨,压得人呼吸都发闷。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更杂的味道。
酒气,血气,腐肉味,香料味,还有千万生灵混在一起发酵出的污浊热息。
黄辰站了片刻,把灰骨面扣到脸上,再把黑风兜罩起半边身形,反手摸了摸怀中的万妖城巡城兵符。
冰冷。
沉实。
刚好能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燃烧废营,脚下发力,整个人从焦黑石坡上掠了出去。
山河踏岳靴踩过破碎土层,只留下几道浅浅脚印,很快又被风沙和落灰埋住。
夜色更深了一层。
远处妖城的轮廓,越来越大。
万妖城外的风从荒坡吹下来,灌进那条废弃兽骨沟,带着一股陈年腥气,像有无数腐肉埋在土里慢慢发酵。沟底堆满了裂开的巨兽肋骨,白森森地横在黑泥里,骨缝间积着墨绿色的雨水,偶尔有细小虫豸钻出来,又被更大的甲壳虫一口咬断。
黄辰伏在一截半埋的兽颅后,气息压得极低。
烬息敛脉法一层层收束他的血气,连皮肤下奔涌的巫纹热意都被强行按了回去。
灰骨面覆在脸上,边缘紧贴颧骨与下颌,冰冷,发涩,像一层死人的皮。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没动过几次,只在巡逻换防的节点轻轻偏头,去看西侧偏门前那一条又一条押奴车队。
城门不算大,偏门更窄,三丈高的骨垛砌成门楼,梁上挂着十二盏血灯。
灯里的火不是火,是一团团被拘住的人魂,时明时暗,照得城墙上的护城阵纹像一条条发红的血筋,在夜里缓缓蠕动。
每隔一刻钟,城头便有一队巡城妖兵走过。
甲片碰撞声,锁链拖地声,夹着粗野的骂骂咧咧。
“快点推!
”
“这批是给西坊验货的,耽误了时辰,剥了你们皮!”
“妈的,又死了两个?
死了也给老子拖进去,骨肉还有价!”
黄辰眯起眼,视线顺着那几辆骨车往前移。
车上关着人。
老的,少的,男女都有,嘴里塞着脏布,手脚反绑。
最前面那辆上甚至叠了七八个孩子,挤得像待宰的牲口,最上头那个不过七八岁,脸色青白,眼皮半耷着,连哭都没力气。
黄辰的手指按在泥里,慢慢收紧。
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没动。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西偏门的守卫共有三轮,外轮六妖,内轮四妖,暗处至少还藏着两名持弩者。
门楼下方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黑骨阵牌,凡是押运骨车靠近,阵牌便亮一次,验的是兵符与押运纹印。
硬闯当然能闯。
以他现在天仙初期的修为,加上业火红莲、人道镇狱碑、玄黄覆甲,就算把这道偏门硬生生砸穿,也未必冲不进去。
可冲进去之后呢。
万妖城不是骨灯坡,不是骸月潭,更不是断脉营那种偏据点。这里是外层城防,是血宴前站,是成千上万妖物盘踞的地方。
只要他动静一大,情报未拿全,被押的人族也只会死得更快。
黄辰吐出一口极细的气,缓缓摸出那枚巡城兵符。
裂牙妖将的兵符。
骨质森白,边缘有犬齿状倒刺,符背刻着一只撕裂喉骨的獠狼图纹。
指尖碰上去时,他脑子里又闪过第100章拼出来的那些旧线索,旧村,血火,逃散的人,那个倒在泥里的老者。
他眼角微微一跳。
“先记着。”
黄辰在心里吐出这三个字,把那股往上翻的杀意重新压了下去。
片刻后,第二轮押奴车靠近偏门。
跟车的是三个边军模样的妖兵,两高一矮,身上都沾着泥水和血浆。
最后那名瘦高妖兵打了个呵欠,走过骨沟边缘时脚步一偏,竟独自拐进了阴处,显然是想偷个懒顺便撒尿。
黄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起身无声,像一缕贴地游开的黑烟。
那妖兵刚解开腰带,后颈便一凉。
一只手从后方捂住了它的嘴,另一只手短促一拧。
咔嚓。
颈骨断了。
那妖兵连呜咽都没能发出,身体软了下去。
黄辰把尸体拖进骨沟更深处,扒下它的外甲和押运腰牌,动作快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灰骨面的残余幻化配合烬息敛脉法,足够把气息和体型都遮过去。
再加上裂牙妖将的巡城兵符。
混进去,不难。
难的是进去之后怎么带着情报和人一起出来。
黄辰套上那副沾血的边军皮甲,肩背微微佝起,故意把步子踩得粗重了些,随后提起那妖兵留下的骨鞭,朝偏门车队方向快步赶去。
队尾一名押车妖兵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他娘跑哪去了?
”
黄辰低了低头,声音压得沙哑。
“那崽子在车里吐了,我去后头拿捆绳。
”
那妖兵呸了一口。
“赶紧的,西坊催得凶,误了时辰,裂牙将军那边都得问责。
”
黄辰晃了晃手中的兵符,没再说话。
对方看清兵符花纹,眼神顿时收了几分,骂归骂,终究没再盘问。
车队很快驶到偏门前。
黑骨阵牌亮起,红光从车轮一路扫到押运者脚下。
黄辰把兵符按上去,符纹与阵牌一触,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热油泼进血里。
红光停了两息。
随后放行。
厚重骨门朝内裂开一线,腐甜气息猛地涌了出来。
黄辰跟着车队进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街,不是楼,而是一排高高挑起的人骨灯架。
灯架一根根插在街旁,骨节打磨得油亮,顶端挂着血囊似的灯罩。
灯光往下照,地面铺的并非青石,而是密密麻麻的碎骨砖,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踩在牙齿上。
再往前,是城中楼阙。
梁是巨大的白骨,柱是裹着筋膜的黑木,檐下垂着风干的人皮幡。坊市深处时不时传来剁骨声、油锅爆响声,还有哭嚎,被阵法压得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黄辰眼底发冷,脚步却没乱。
押奴车队往西坊去,他则借着一次岔路盘查的机会,顺势拐入城务骨库所在的偏巷。
这一路,他已经观察过三处拘魂阵节点。
都是埋在街角骨灯下,阵盘极小,专门锁人魂,防的是俘虏自尽、逃窜,也兼做预警。
一旦有人大规模挣扎,阵纹便会震动周围数条街巷。
黄辰走到第一处节点前,像是随意整理绑腿,实则掌心已经覆上储物法器中的人道镇狱碑残体。
碑意沉落。
不见光,不见响。
地底那团拘魂阵纹却像被一块无形巨石压住,原本流转的血色瞬间滞了半拍,随后慢慢黯下去。
黄辰起身,继续往前。
第二处也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靠近城务骨库。
骨库修得像一座倒扣的兽颅,门额挂着六块青黑骨牌,上书“押账”“验货”“转契”“备祭”“城税”“血册”。门口坐着两只烹灵坊杂役妖,长着枯瘦人形,脸上却生着一层细密黑鳞,正埋头翻看骨简。
其中一只打着哈欠骂道:“这批童子又不够斤两,活皮也嫩,坊主回头又得发火。”
另一只嘿嘿一笑。
“嫩才值钱。血宴前站要的是能叫、能哭、魂火旺的。
太老的,扔后锅就是了。”
黄辰眼皮垂了垂,提着骨鞭走过去。
“裂牙将军那边催着核单,西偏门新到一车,让我先看名册。”
黑鳞杂役抬头,先看他腰牌,再看兵符。
它显然有些忌惮裂牙妖将的名头,皱了皱鼻子,嘟囔道:“大半夜催什么催。”
嘴上骂,手还是把一枚骨钥丢了过来。
“进去左边第三架,血宴副册在上层。别乱碰别的,碰坏了账骨,卖了你都赔不起。
”
黄辰接过骨钥,嗯了一声,推门而入。
门后比外头更冷。
一排排骨架直立到屋顶,挂满骨简、活皮账页、封魂罐和押契木牌。空气里全是血腥、蜡油和陈旧药味,混在一起,冲得人喉头发苦。
地上还有细小的刮痕,像有人被拖行过无数次。
黄辰放轻脚步,迅速找到左边第三架。
最上层确实放着一卷血色皮册,边角钉着银灰骨片,封口处印有“血宴副本”四字。皮册下方还压着一张转运单,记录着三日后各坊送祭数量,童子三十六,少女二十四,壮年男丁四十,另有“活骨材”若干。
黄辰翻开第一页。
名字,编号,押送坊,验魂等级,去向。
一行行往下拉,像一串串死人名单。
翻到中段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册页最上方一行字,用的是赤金墨。
——统筹总监:金睛妖帅。
黄辰瞳孔微缩。
金睛妖帅。
这个名字的分量,远不是裂牙妖将能比。裂牙只是前线收血、押运、屠村的一把刀,金睛妖帅却已经摸到了整座万妖城血宴运转的中轴。
更让黄辰心底发沉的,是名册下方那枚烙印。
不是妖族印。
是玄天宗的护堂印。
火云缠剑,中间嵌一枚小小的玄纹钉痕,正是玄天宗护堂长老一脉惯用的印记。
第54章祖山那一夜,他砸了护堂,毁了不少东西,原以为玄天宗这条残线已经折了大半。没想到,这帮狗东西还有余党,甚至把手伸进了万妖城血宴。
黄辰把那几页迅速记进脑子,随后取出留痕石,将关键几页拓下一层浅影。
就在这时,骨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哭音。
像是小兽。
又像孩子被堵住嘴后憋出来的抽噎。
黄辰侧过头,目光掠向最里面那道垂骨帘。
哭声又响了一下。
很轻。
却让他眉骨一沉。
那不是账房储格,是内验间。
黄辰把血宴名册迅速卷起半卷,塞进怀里,随即收敛气息,贴着骨架闪向后方。
垂骨帘后是个狭窄石室,四壁嵌着拘魂钉,地面画着切魂验货的小阵。
阵中跪着四个孩子。
都不过十岁上下,两个男童,两个女童,脖子上套着细骨圈,嘴唇发白。旁边一名烹灵坊杂役妖正拿着骨刀,准备在其中一个男童眉心割开一线,看魂火成色。
男童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要……”
杂役妖咂了咂嘴。
“别动,动坏了魂纹,价更低。”
它抬刀的瞬间,黄辰已经到了它身后。
一掌。
啪。
那只杂役妖连回头都来不及,头骨直接被拍进胸腔,身体一软,扑倒在阵边。
四个孩子全都吓傻了,连哭都忘了。
黄辰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别出声。
”
其中最小的女童眼里全是惊惧,嘴唇抖得厉害。
黄辰抬手扯断她脖子上的骨圈,又用玄天魂钉残片边角挑开阵纹节点。
地上的切魂阵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系统面板在他识海里轻轻一震。
【检测到宿主救下被祭炼人族童子四名。】
【获得小额功德。
】
黄辰没空细看数值,只把四个孩子拉到一处角落,塞给年纪最大的男童一张隐匿符。
“拿着。
”
“贴在身上,带他们往外走,别走正门,出去后贴着左墙跑,看见灭掉的骨灯就停。”
男童哆哆嗦嗦接过符,声音都变了。
“叔……叔叔……”
黄辰看了他一眼。
“能跑吗?
”
男童咬着牙点头。
黄辰正要带他们出去,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是骨库门口那两只杂役妖的惊怒叫骂。
“谁动了内验间!
”
“来人!来人!
”
下一刻,整条街的血灯同时一抖。
咚——
咚——
咚——
城中钟鼓,猛地齐鸣。
那声音像重锤砸在骨头上,一声接一声,震得屋梁细灰簌簌往下掉。外头瞬间乱成一片,脚步声、吼叫声、骨哨声全都炸开了,原本还算有序的街巷一下绷紧,像一张骤然收拢的网。
“封街!”
“西坊骨库出事!
”
“所有偏巷锁死,一个活口都别放走!”
黄辰脸色微沉,带着四个孩子刚冲出内室,就见骨库门外血光大亮。
一队巡城妖兵已经堵住门口,长叉横起。
而更远处的街口,一顶由六名壮妖抬着的黑骨肩舆正缓缓停下。
肩舆前垂着半透明的人皮帘,帘后坐着个身形瘦高的妖物,手里拎着一把细长剔骨钩。它的脸白得发青,嘴角却一直带着笑,像个屠夫,也像个账房先生。
黄辰只是看了一眼,便猜出了身份。
烹灵坊主。
那妖物抬手掀开帘子,露出半边布满细针缝线的面孔。它目光先扫过骨库,再扫过地上的血迹,笑意更深。
“有意思。”
它的声音不高,却尖得像刮骨刀。
“大半夜的,竟有人敢来我的坊里偷账,还顺手抢货。”
它抬起剔骨钩,轻轻一点。
“封三街,闭六门。”
“把骨灯全点起来。
”
“我要看看,是哪条命这么硬。”
街口两侧,成排血灯轰然暴亮。
红光如潮,漫进骨库门槛,照得四个孩子脸色惨白。黄辰把他们往身后一压,目光已经落在右侧墙角那一段不算起眼的转运骨槽上。
那是运货的暗道。
窄。
脏。只能勉强容人弯腰穿过。
外头脚步越来越近,巡城妖兵的甲叶碰撞得急促刺耳,长叉尖端已经探进门内。烹灵坊主站在街口,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里的剔骨钩,像在等一块肉自己跳上砧板。
黄辰忽然抬手一甩。
两张魂灰符贴地炸开,灰雾滚起,瞬间吞没门前一丈之地。
几名冲得最快的妖兵刚闯进来,便被灰雾糊了满脸,眼前一黑,哀嚎着乱撞成一团。
“后退!
”
“雾里有东西!”
黄辰一把抓起那最小的女童,低喝一声。
“跟紧!”
他侧身撞向右墙,玄铁刀一闪,直接劈碎了半截骨栅。
碎骨飞溅,露出后方黑黢黢的转运骨槽,里面腥风扑面,潮湿发冷。
年纪最大的男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先钻了进去,另外两个孩子也连滚带爬跟上。
黄辰最后回身看了一眼。
灰雾正在翻滚。
血灯红得刺眼。
烹灵坊主站在街口,忽然抬了抬眼,正好隔着雾气与他对上。
那双眼睛细长,发亮,像两根淬了毒的针。
下一瞬,剔骨钩破空而来。
黄辰猛地低头,钩尖擦着他耳侧钉进墙里,整面骨墙“砰”地炸开,裂纹瞬间蔓延半丈。碎屑扑了他满肩,他面无表情,反手拔下那钩,往后一掷。
钩影倒飞。
雾里传来一声脆响。
烹灵坊主笑了一声。
“抓住他。
”
黄辰已经俯身钻进骨槽,手掌在后方重重一拍。
轰。
碎骨塌落,把入口堵了大半。
黑暗里,几个孩子压着哭声拼命往前爬,骨槽深处不断滴水,滴答,滴答,像有谁在洞底慢慢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