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从腥臭的水沟里翻上来时,脚下先是一滑,靴底碾碎了半截兽颅。白森森的骨茬埋在荒草和烂泥里,风一灌,骨缝里便呜呜作响,像谁在深夜里贴着耳边喘气。
他没有立刻松劲。
身后那十几名从高台下拖出来的祭品人族,个个脸色灰败,脚腕还留着铁扣磨出的血痕。
有人一路强撑,到这里终于腿一软,扑通跪进泥里,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和泔臭。
黄辰回头扫了一眼。
“都别散。”
他声音不高,嗓子却压得发哑。
“先进骨坑,避风。能扶人的,扶一把。
别躺外头,夜里寒气钻骨,明天不用妖来抓,你们自己就先死一半。”
那几名还能动的成年男子咬着牙应了一声,手脚发抖,却还是硬撑着去扶旁边的人。
废弃兽骨坑不大,像是旧年妖兽啃剩下来的埋骨场。坑沿塌了半边,底下堆着厚厚骨粉,踩上去咯吱作响。
风里除了血腥,还有一股陈年腐皮混着湿土的味道,冲得人反胃。
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刚进坑,便捂着嘴干呕起来。
旁边瘦得脱相的老者也在抖,嘴唇发青,眼神却还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边隐隐有钟声压过夜风,沉,重,一下接一下,连骨坑里的碎骨都在轻颤。
黄辰抬手。
掌心红莲一闪,十二品业火红莲的仿品被他催出半尺虚影,悬在骨坑上方,火色不烈,却稳。
红光散开,像一层薄薄火幕,把夜里钻人的阴寒和暗处污秽气机都隔开了些。
坑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有人愣愣看着那团火,像看见了什么不敢碰的东西。也有人缩着肩,先是怕,随后才慢慢把冻僵的手伸出来,借那股暖意回一点血色。
黄辰盘膝坐在坑边一块凸起骨岩上,翻手取出几个布包和瓷瓶。
这些东西,有从烹灵坊抄来的,也有从外市账楼、骨灯坡一路攒下来的。
干粮被油纸包着,闻起来有股陈米和肉干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却能顶命。伤药也杂,瓷瓶大小不一,有妖族自己用的粗劣止血粉,也有人族能受得住的回春散末。
他把东西分成几堆,直接推了下去。
“每人先拿一份,别抢。
”
“伤口深的,上白瓶。咳血的,先含半粒补元丹粉,别整颗吞,你们这副身子撑不住。
”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汉子下意识接住布包,手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卡了块砂石,半天才挤出一句。
“恩公……城里,城里是不是……”
“乱了。”
黄辰撕开自己肩侧被妖爪抓裂的衣口,露出底下泛黑的血肉。
他手指沾了药粉,面不改色地往伤处一按,疼得肌肉绷紧,额角青筋都鼓了一下。
“血宴高台塌了,烹灵坊也没了。
今晚万妖城睡不着。”
听见这话,坑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有人低低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像是憋了太久,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调,只剩胸腔一抽一抽地震。
旁边的人也跟着红了眼,有个少年捏着干硬肉饼,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先哭得把那口食全吐了出来。
黄辰没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空。
他只是低头,把自己肋下的刀口缠紧,又取出一枚回春丹掰开,自己只吞了半颗。
药力入腹时像有热流往四肢冲,可那股暖意一碰到体内残缺的巫纹,立刻就被阵阵撕扯般的痛给顶了回来。
上级巫族战体的残缺处,又开始作怪了。
那不是单纯伤口疼。
像骨里埋了钩子,一呼一吸都在往血肉深处扯。
连番强攻、硬撼血宴阵机、又带人从暗渠里急遁半个时辰,终究还是把这副身体榨得太狠。
黄辰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闭目片刻,顺势唤出系统面板。
淡金色光幕在他眼前铺开。
修为一栏,天仙初期已彻底稳住。
气血、神魂、业火、阵器承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可战体那一栏后头,却赫然浮着“残损加剧”的暗红提示,像一根刺,直直钉在视野里。
黄辰看了两眼,抬手散掉面板。
草。
稳是稳住了,疼也是真疼。
这时候,西北夜空里再度传来钟鸣。
当——
第一声落下时,骨坑里有人打了个哆嗦。
当——当——
第二声、第三声连着压过来,夜风里的妖气像都被搅动。
远处山脊后方,甚至能看到一缕缕火光在城头升起,赤红、惨白、幽绿,混成一大片,映得半边云都发脏。
黄辰抬眼,默默数着。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坑里那名老者突然抓紧膝头,脸色唰地白了。
“九响……这是锁城大搜。”
他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
“当年我被押进万妖城时听过一回。钟响九次,外市、内城、荒岭、血渠,全封。
巡城妖兵会放开嗅灵兽,所有暗道都要翻一遍。”
黄辰没接话,只继续数。
第七声。
第八声。
第九声钟鸣落下时,整片荒岭像被一只巨掌狠狠压了一把。连风都顿了一瞬。
紧接着,远处兽吼、兵甲摩擦、号角和骨笛声一齐炸起,杂乱得像一锅烧沸的血水。
头号死敌。
这四个字,黄辰不用谁说,也能猜到自己现在在万妖城那帮东西眼里值多大价。
一个瘦削男子吞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问:“恩公,他们会追到这里么?
”
“会。”
黄辰答得干脆。
“而且追得快。”
他说完,抬手点了两个人。
一个是先前在高台下替旁人挡过鞭子的中年汉子,肩宽,腿上有伤,但还撑得住。另一个是眼角开裂、一直没吭声的黑瘦青年,走暗路时脚步最稳。
“你们两个,叫什么?”
中年汉子忙道:“我叫沉河。
”
黑瘦青年咽了口血沫:“岚骨。”
黄辰看了岚骨一眼。
是他。
第78章补回来的那个失散少年,如今瘦得像根绷紧的骨签,眼里那股狠劲倒没散。
“还能走么?”
岚骨点头,没废话。
黄辰从怀里摸出一截裹油布的骨片,又取了半张兽皮,在上头飞快画下两道旧暗记和一段绕岭路线。
“沿西南第三道干沟走,遇到双岔枯柏往左,不要踩明道。
半路会看到三块竖着的黑石,石根底下埋着旧绳结,那是薪火外围暗哨的记号。”
他把兽皮塞给沉河,又把一枚示警石符递给岚骨。
“见到人,先报‘黑雨过脊,旧火未熄’。若对方接‘荒骨埋灯’,就是自己人。
接不上,立刻退。”
沉河捧着兽皮,手心全是汗。
“接到人之后呢?”
“带回来。
”
黄辰眼神压住他。
“别多嘴,别乱问,别把后头尾巴引回来。
你们两个要是被抓,兽皮先吃了,石符直接捏碎。”
岚骨攥紧石符,低声道:“明白。
”
两人刚要走,坑里忽然有个披散头发的妇人踉跄爬起来,一把拽住岚骨袖子。
“俺也去!
俺也去!我儿子还在——”
她话没说完,身子先软下去。
不是装的。
是饿,是伤,是一路强撑到这会儿终于彻底垮了。
岚骨手忙脚乱扶住她,沉河也急得满头是汗。坑里一下乱了几分,几个孩子也跟着哭出声来。
黄辰蹲下身,伸手在那妇人后颈一按,把人稳稳托住。
“你儿子叫什么?
”
“阿……阿石。”
妇人眼神都散了,还是死死抓着黄辰衣袖。
“他说……他说有人带他逃过……姓黄的大人……”
黄辰动作顿了顿。
不是眼前这批里的。
多半是先前被分流安置的人,消息兜兜转转传到了别处。
他把人轻轻放平,又把半粒补元丹化水,喂进她嘴里。
“先活着。”
“活着,才有见面的份。
”
那妇人眼泪一下就滚出来,嘴唇抖了半天,终究没再扑腾。
沉河和岚骨对视一眼,不敢耽搁,抓起东西便翻出骨坑,贴着荒草阴影往西南潜去。
他们才走没多久,黄辰耳边忽然动了动。
远处高空,有禽类破风的尖啸。
不是一只,是成队。
他起身掠到坑沿,借着夜色朝万妖城方向望去,只见几道金线般的流光正从城头拔起,在夜空里划出弧痕。
最前头那道尤其刺眼,双目处像悬着两粒烧红的金珠,隔着极远都让人皮肉发紧。
金睛妖帅。
这东西竟亲自出来了。
而在更高的城头上,还有一团淡青色云光迟迟不散。
云光中央,隐约能见一道盘坐人影,袖袍猎猎,面前悬着数枚镜轮般的法器,正一圈圈往外推开波纹。
那波纹无声,却像手指刮过骨膜,叫黄辰识海里的镇狱碑残气都微微震了一下。
玄曜上人。
黄辰脸色沉了半寸,立刻运转烬息敛脉法,又把人道匿息纱压到最深,连同镇狱碑残缺气机一起往血肉骨髓里按。
坑里几人看他神色变化,也跟着紧张起来。
“恩公?
”
“别抬头看城。”
黄辰声音压得更低。
“都趴下,收气,别出声。”
众人几乎是立刻伏进骨粉和碎皮堆里。
有人被骨刺扎得直抽冷气,也死死咬住牙,不敢叫。
夜风忽大。
那股高空推演下来的隐晦波动,像潮水般扫过荒岭。骨坑里的业火光幕微微一晃,黄辰掌心火纹亮了又灭,硬是把那一缕将要外泄的气机压回去。
几息之后,那股探查才缓缓远去。
黄辰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若不是业火红莲护神、人道匿息纱遮脉、烬息敛脉法再压一层,单靠寻常敛息,这一回就未必躲得过去。
坑里安静得吓人。
好半晌,那个老者才抖着嘴唇问:“是不是……上人出手了?”
“嗯。
”
“那我们……”
“还没死。”
黄辰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丝,语气发硬。
“少说晦气话。”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缩着的少女忽然开了口。
她脸上还带着祭彩洗不净的污痕,声音细,发颤,却比旁人多出几分清醒。
“高台
”
黄辰转头看她。
“说。
”
少女先咽了口唾沫,像在强逼自己把话捋顺。
“他们说,赤乌古城遗址的外环残阵已经开始回潮。
明日黄昏前,会开第一轮潮汐口。谁先进去,谁就能摸到最里层的古火脉眼。
若迟了,后面几家大势力全到,外圈都未必挤得进去。”
黄辰目光微缩。
赤乌古城遗址。
这条线他本就盯着,从烹灵坊账册、妖师密信、妖族行军图,再到血宴名册里的调动痕迹,全在往那边汇。
只是他原先估算,至少还有一两日缓冲。
现在看,时间被血宴提前打乱了。
少女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急。
“我还听见‘金乌残灵’、‘先火遗池’、‘残阵潮眼’这些词。
那个执祭妖说,明晚之前不到,后头连汤都喝不上,只能替别人填坑。”
坑里几人面面相觑,不少人根本听不懂这些机缘争夺,可黄辰懂。
而且懂得够清楚。
他若回薪火,再整顿,再绕路去赤乌古城,黄花菜都凉了。
可眼前这一批人也不可能随手丢在荒岭。九响锁城之后,万妖城的追兵铺出来,这些人留在半路,就是送肉。
黄辰沉默了几息。
风穿过骨坑,吹得火光轻晃,把他脸上的血污和冷色一起映出来。
坑里无人敢催。
半晌,黄辰忽地抬手,摸出传音玉简,又取出大教图腾传讯玉符,先后灌入灵力。
两道讯息一明一暗,分作不同方向遁去,一道走地脉暗纹,一道贴着荒岭风脊掠行。
发完讯,他又取出一张旧地图,平铺在骨岩上。
那上头标着薪火外围暗哨、共工部旧逃奴暗点、厉沉槊外营接应线,还有他近来摸熟的荒沟、血渠、骨洞、风口。
黄辰指尖在图上几处位置来回点了点,最终停在一条交叉的废矿裂带。
这里距离骨坑约二十里。
地势低,能藏人。
往北可接辛禾那边的旧逃奴路子,往南能挂上厉沉槊留下的联络线。
再往西,就是一片乱脊石林,最适合引追兵兜圈。
他把图卷起,心里已经定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骨坑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石击声。
黄辰眼皮一抬,修罗血刃已半寸出鞘。
“谁。
”
外头压来一道沙哑女声。
“黑雨过脊。
”
黄辰没动。
片刻后,那声音接上后半句。
“旧火未熄。”
坑里那个老者猛地抬头。
黄辰盯着坑外阴影,缓缓回了句。
“荒骨埋灯。
”
下一瞬,荒草分开。
辛禾先钻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裹得紧紧的旧黑袍,肩背瘦削,左颊到耳后那道淡白旧疤在火光下一闪而过。她进坑第一眼先看黄辰,又迅速扫过满坑伤者,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这次带出来的人,比上回还惨。”
黄辰哼了一声。
“能喘气,已经算赚了。”
辛禾身后,还跟进来三名接应者。
为首那人披着半旧铁鳞氅,腰间挂着厉沉槊外营常用的骨牌,一进来便朝黄辰抱拳,动作利落。
“厉将军的人。
”
“外围三处暗哨都收到信了,路上已清过一遍。再拖半刻,北侧巡兵可能压过来。
”
黄辰点头,没跟他多寒暄。
都是老路子,没必要废话。
辛禾蹲下去,挨个看了几名伤势最重的人,手法熟得像做了千百回。她一边拆布带一边低声骂:“万妖城这帮畜生,祭人前还先用锁脉粉断生机,省得祭品乱叫,真他妈会算账。
”
那中年接应者听完,脸色也沉。
“黄兄弟,厉将军让我带话,主城今夜之后要变天。
你若能脱身,最好别往正南大道走。那边已经有妖军战旗升起来了。
”
黄辰问:“辛禾那边能吃下这批人么?”
辛禾抬起头,眼神带着点火气。
“吃不下也得吃。旧矿缝里还空着两个藏点,先塞进去,等明日天暗再分批送。
你别拿这种话试我。”
黄辰嘴角动了下。
“行。”
他说着,把一个装着补元丹碎粒和止血粉的布袋丢给她,又取出两张隐匿符、一枚示警石符、半包干粮,分给那三名接应者。
“伤重的先抬,能走的夹在中间。沿废矿裂带走,不要翻山脊。
半路若听见三次骨哨,立刻伏地别动,那是妖兵放嗅灵兽了。”
辛禾接过布袋,忽然盯住他。
“你呢?”
黄辰没立刻答。
坑外远处,已有隐约甲叶碰撞声顺着风送来。还夹着犬类妖兽压低喉咙的呼哧声。
追兵比预料中更快,显然已有人顺着暗渠出口方向撒开了网。
那名厉沉槊的接应者也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不一起走?
”
黄辰把地图往火上一烤,烧掉多余边角,只留下最关键的裂带路线,丢给辛禾。
“我往东北折。
”
辛禾手一顿。
“你疯了?
那是往万妖城追兵脸上撞。”
“就是要撞。
”
黄辰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背。骨节一响,肋下和战体残缺处又抽了一阵疼。
他面色没变,只把灰骨面覆在脸上,又将黑风兜扣住半边肩。
“这么多人一块儿撤,痕迹太重。
金睛妖帅亲自带队,玄曜上人还在城头推演。我要是不露头,今夜谁也走不干净。
”
辛禾猛地站起来。
“黄辰。
”
她声音压着怒。
“你现在不是全盛。
别逞能。”
黄辰低头整理腕上的拘魂锁,语气平平。
“我也没打算硬拼。”
“把他们引歪,拖一段,够你们进裂带就行。
”
辛禾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太清楚这人一旦说到这份上,再拦也没用。
何况外头追兵逼近,根本没时间拉扯。
那中年接应者吸了口气,忽然抱拳,声音低沉。
“这一批,我替厉将军接下了。”
“人若少一个,你回来砍我。
”
黄辰看了他一眼,点头。
辛禾却还没动。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黑骨哨,扔过去。
“旧矿带最北头若真被堵死,吹这个。
三短一长。我那边还有一条塌到一半的水缝,能开。
”
黄辰接住骨哨,顺手收入袖中。
“记下了。
”
坑里那些获救人族这时也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披发妇人撑着爬起来,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几回,最后只重重朝黄辰磕了个头。
这一跪,带得旁边的人也接二连三跪下。
骨粉扑簌簌扬起。
没人喊什么豪言壮语,也没人哭着拽他衣角。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把额头磕进冰冷骨地里,沉闷的碰响声,在夜里比哭还刺耳。
黄辰看着,喉结滚了一下。
“起来。
”
他声音沉下来。
“都活着走。
”
辛禾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分人。那三名接应者动作也快,一人背起重伤者,两人左右搀扶,把人分成前后两串。
业火红莲的光被黄辰收小,只留一层薄暖,够他们撑着出坑,不至于被夜风一吹就倒。
临出发前,岚骨和沉河也回来了。
两人满身泥草,脸上却多了点活气。岚骨先朝黄辰点头,又冲辛禾那边指了指。
“暗哨接上了,后路开了。”
沉河喘着粗气补了一句:“西南沟里还有两个人守着,接咱们下一段。
”
辛禾嗯了一声,立刻把二人并入队伍。
黄辰看着他们一拨拨翻出骨坑,贴着夜色潜入荒岭裂沟。
人不多,动静却压得极轻,像一串被夜吞掉的影子。
等最后一名伤者也离开,骨坑里一下空了大半。
风声更清。
远处妖兵的骨哨声,也更近了。
黄辰站在坑边,抬手撤去残留火幕。夜寒立刻重新灌了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骨坑里那股暖意迅速散掉,只剩腐土、血腥和陈骨混在一起的冷味。
辛禾最后一个走。
她翻上坑沿,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别死太晚。
”
黄辰扯了下嘴角。
“滚。
”
辛禾骂了句脏话,纵身没入荒草。
黄辰等了十几息,确认他们的气息都已顺着裂带拉开,才缓缓转身,朝东北方向望去。
那边夜空更亮。
几道妖火把山脊映成起伏黑影,隐约还能看见一头头嗅灵兽低头拱地,撕开泥层找味。
半空里,金睛妖帅那对灼目金瞳时隐时现,像挂在夜幕上的两点凶灯。
黄辰舔了舔干裂唇角,把一张低级因果雾符拍进掌心,又将妖血罗盘、示警石符、万煞冲城符、黑潮化身依次备好。
他没有走原路。
而是先抬脚,把骨坑边缘故意踩塌半圈,留下数道新鲜拖痕,又扯开自己袖口,在碎骨上抹了几道带着本命气息的血。
做完这些,他反手把一只空药瓶砸进北侧乱石,叮当几声,脆响传出去老远。
远处立刻有妖兵厉喝。
“那边!”
“血气还热!
追!”
黄辰听着那声音,灰骨面下的神情冷得发硬。
下一刻,他纵身掠出骨坑,黑风兜扬开半片乌影,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直接扎进东北乱脊深处。
夜风从耳边狂刮过去。
身后骨哨声骤然密了。
掠出去不过十几息,身后骨哨便炸成一片,尖锐得刺耳,连荒岭里栖着的夜鸦都被惊得乱飞,扑棱棱撞开一蓬蓬枯枝。
黄辰没回头。
山河踏岳靴连踏三处凸岩,脚下石面咔嚓裂开,借那股反震力,他整个人又往前窜出数丈。黑风兜拢住背影,贴着夜色往东北断脊深处钻。
后面有妖兵大吼。
“前头那个人族!
停下!”
“停你祖宗。
”
黄辰在心里骂了一句,手腕一翻,把妖血罗盘往袖中又压了压。罗盘针芒乱颤,显然附近妖气已经密得像潮。
这不是小股搜山兵。
这是城里真正咬上来了。
他冲过一片犬牙似的黑石坡,身形忽地往下一矮,贴着石缝一滑,整个人钻入两块风化巨岩之间。岩腹中空,腥冷的风从里面呼呼抽过,带着泥腥、兽粪和血气腐掉后的甜臭味。
示警石符在掌心轻轻一烫。
来了。
黄辰没停,继续往前。
他故意把气血压得时显时灭,留一截,断一截,像个重伤后强撑逃命的人。
对追兵来说,这味道最勾魂,也最像能一口咬住的猎物。
片刻后,前方荒沟尽头亮起两团暗红灯火。
不是火。
是眼。
两头血宴嗅灵兽伏在坡上,鼻端外翻,唇皮下挂着湿淋淋的肉须,四肢粗短,却壮得惊人。它们脊背上套着铁环骨鞍,鞍侧挂满骨铃,跑动时叮叮撞响,像给死人送魂。
左边那头低头一嗅,立刻朝黄辰这边拱来。
“在这边!
”
一道暴喝从后方压近。
随即,碎石翻滚,十余道妖影冲下坡脊。
为首那妖身披赤鳞半甲,个头近一丈,右脸到脖颈横着三道旧爪疤,嘴角向上裂开,露出犬齿般的白骨尖牙。两只手掌粗大,指端却细长,爪甲泛着暗赤金属光。
黄辰目光一扫。
赤爪妖校。
新来的。
他先前没见过。
这妖校肩后插着两面短旗,一面是万妖城巡防黑纹,一面是城主府血纹,显然是临时被抽来统抓断后之敌。其气息比寻常妖将弱半截,却比巡城妖兵凶得多,浑身都透着一股在尸山血河里滚出来的狠味。
赤爪妖校也看见了他,狞笑一声。
“跑得挺快。
”
“敢在血宴后场动手,还敢往城外窜,人族,你的骨头倒比命硬。”
黄辰站在狭沟另一头,喘了口气,灰骨面下传出一声冷笑。
“你话多得像条看门狗。”
赤爪妖校脸皮一抽,眼里凶光立刻炸开。
他抬手一挥。
“围死!
”
两侧巡城妖兵齐齐散开,城主府护卫妖则压低身形,从高坡往侧翼包抄。那两头血宴嗅灵兽更快,几乎贴地扑来,鼻端不停抽动,死死锁着黄辰身上那几缕故意放出的本命血气。
黄辰却没退。
他反手一按储物法器,心念微动。
一道淡蓝光幕在眼底掠过。
【宿主:黄辰】
【境界:天仙初期】
【战体:上级巫族战体(残缺)】
【法宝:业火红莲、定风珠、山河踏岳靴、人道镇狱碑】
【任务:主线【踏入洪荒核心】第二阶段进行中】
面板一闪即逝。
黄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五指微张,掌心骨节轻轻爆响。
够了。
能杀,能拖,能走。
这局不是拼命斩光追兵,是把他们全带偏。
第一头嗅灵兽已冲到三丈内,后腿发力,整具躯体像一团裹着血腥味的黑肉炮弹,当头撞来。
黄辰脚下一拧。
山河踏岳靴重重踏下。
轰!
脚下那道荒岭风穴被他一脚踏穿,原本封在石层里的乱风像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怒兽,猛地从裂口里喷出来,卷着砂砾、碎骨和黑灰直冲半空。
追兵阵型当场乱了一下。
黄辰同时祭出定风珠。
珠光一转,不是镇风,而是逆拧风势。
那股从地下喷出的乱风被强行扯弯,贴着沟谷横扫出去,大片碎石被卷得噼啪乱砸,最前面的三名巡城妖兵当场被打得满脸开花。
“稳住!
”赤爪妖校怒吼。
“嗅灵兽先咬死他!
”
可他刚喊完,黄辰已借风反冲而起,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折,带血骨拳直接砸在第一头嗅灵兽头顶。
咚!
那头嗅灵兽脊骨一弯,脑袋硬生生被砸进胸腔半寸,嘴里喷出一大股腥臭黑血。
黄辰没给它落地的机会,左手镇狱碑虚影一压。
碑影不大,只是一道乌沉沉的方形轮廓。
可落下那瞬,四周地气像被钉住。
嗅灵兽魂火猛地一滞。
黄辰右拳再落。
砰!
兽头炸开,血和骨渣溅了一坡。
【叮!斩杀罪恶之徒,获得业力值!
】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过,冷得干脆。
旁边一名巡城妖兵刚想递矛,被黄辰反手抄住矛杆,借势一拽。
那妖兵踉跄扑来,黄辰膝盖上顶,咔嚓一声撞塌他的胸骨,随后把长矛从其下颌捅进去,直接穿出后脑。
【叮!
斩杀罪恶之徒,获得业力值!】
另一名妖兵从侧面扑上,刀锋擦着黄辰肩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黄辰像背后长了眼,头也不回,玄铁刀顺手抹过,先断腕,再断喉。
尸体滚下碎坡,撞得满地石子乱跳。
“废物!”
赤爪妖校暴怒,双爪一错,直接冲破乱风。
这妖动作极狠,根本不管身边小妖死活,两只赤爪一撕,竟把一团卷来的碎石风柱生生撕开,带着大片石屑扑向黄辰。其爪端妖纹泛红,显然修了某种偏杀伐的撕裂神通。
黄辰不想被他缠住,转身就走。
赤爪妖校见他退,反而狞笑起来。
“跑?”
“你还能跑到哪去!
”
话音未落,半空忽地有一道青白冷光垂下。
那光不大,像一枚薄玉,被夜色托着慢慢沉落。
玉面上满是细密因纹,落下时四周地脉都在轻轻震,像有什么东西在
黄辰抬头一看,瞳孔顿时缩了一下。
照因玉符。
不是完整本体。
是副印。
可即便只是副印,上头那股气机也熟得让人牙根发冷。
玄曜上人。
这老东西没亲来,却把手伸到了荒岭外。
玉符一落,黄辰周身残留的血气、业火痕、镇狱碑震过的地脉波纹,竟都被那层青白光晕一点点照了出来,像黑夜里被翻出的暗痕。
后方有城主府护卫妖惊喜大叫。
“锁住了!”
“玄曜上人的照因副印锁到他了!
”
赤爪妖校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沟壁都在回音。
“好!
好得很!”
“人族,今日你再钻地缝也没用!
”
黄辰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半截。
这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杀伤。
是追因。
只要副印不断,附近地脉就会替它记路。
自己哪怕暂时甩开这一队,后面还会有第二队、第三队顺着因痕追来。
得先削它。
黄辰猛地拐进一片更窄的黑石峡。
这里两壁对立,石色发乌,缝隙中全是风刀磨出的白痕。
脚下全是松动碎岩,一踩便咯啦乱响。峡里风声更怪,时高时低,像有人贴在耳边哭。
他故意放慢半拍,让后面追兵看得见背影,又追得上希望。
赤爪妖校果然上钩,一路狂追不舍。
“压进去!”
“别让他翻出峡口!
”
两头血宴嗅灵兽死了一头,剩下那头却更疯,四足刨地,鼻端不断喷出白汽,顺着峡底血迹一路死咬。
黄辰冲过一截坍塌石梁,左手悄悄扣住万煞冲城符,却没立刻用。
那符动静太大。
放在这儿,不值。
前方峡中忽现三岔。
左侧有旧兽道,右侧贴着断壁,中间最窄,只容一人斜身而过。
黄辰想都没想,直接冲中间。
赤爪妖校也跟着杀进来,双爪在石壁上一搭,整个人竟像壁虎般弹跃,速度比地上还快。
“你挺会钻!”
“老子把你一寸寸撕出来!
”
黄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忽地止步,回身。
赤爪妖校大喜,双爪齐落。
下一刻,人道镇狱碑轰然显化。
不是完整镇压。
只是短短一瞬,碑影横在狭缝中央,像一面黑墙砸下。赤爪妖校双爪先撞上碑影,手臂妖纹顿时咔咔崩裂,整个人闷哼一声,被震得往后连退三步。
更关键的是半空那枚照因玉符副印,也被这一下地脉重压压得微微一偏。
就这一偏,够了。
黄辰袖中九幽火意一卷,业火红莲虚焰顺臂而出,直点玉符与地脉连缀的那道因线。
噗!
像烧断一根湿筋。
青白光晕猛地乱颤。
赤爪妖校惊怒交加,抬头厉喝。
“护符!
护符!”
两名城主府护卫妖扑上来,想以骨盾替那副印挡火。
黄辰脚下再踏,碎岩崩起,直接撞在两妖膝弯。两妖身形一歪,业火已从缝里钻过去,瞬间缠上玉符底部的副印纹。
玄曜上人的气机在半空轰然一沉。
像有某种目光,从极远处冷冷扫了过来。
黄辰头皮一炸,神魂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可他反而笑了。
“看你妈呢。”
他咬着牙,把业火再催半寸。
咔!
照因玉符副印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那裂纹一出现,追因光晕顿时暗掉一半。四周原本被照出的地脉痕迹也瞬间乱了,像被人用手抹花的墨线,断断续续,再不复先前清晰。
后面巡城妖兵顿时乱成一团。
“印纹裂了!
”
“气机断了一半!”
“别让他再烧!
”
赤爪妖校眼珠子都红了,彻底发狂,顶着镇狱碑余压硬往前冲,十指齐张,几乎要把前方空气都撕出火星。
黄辰却根本不接。
他转身再退,把战线继续往峡底拖。
一路拖,一路打。
黑石峡越来越深,两侧岩壁也越发不稳,头顶不断有细碎石粉簌簌落下。黄辰边退边用定风珠扰乱峡内回风,逼得追兵脚下不稳。
又趁隙回身两刀,削断一名巡城妖兵的脖子,把尸体踹进另一头嗅灵兽嘴下。
那兽一口咬中,却发现是死尸,动作顿时慢了一拍。
黄辰趁机抡起碎岩锤残片,照它眼窝狠狠砸下。
砰地一声闷响。
半个兽头都陷了下去。
嗅灵兽哀嚎着横撞岩壁,撞得整条峡谷都跟着一晃。
上方碎石如雨般砸落,追兵阵脚再次散开。
【叮!
斩杀罪恶之徒,获得业力值!】
系统提示第三次响起时,黄辰胸口也猛地一闷。
先前大战留下的伤还在,连番爆发后,肋下那道旧裂又开始渗血。热流顺着内甲往下淌,黏得难受。
他抹了把嘴角血,喉头都是铁锈味。
不能再拖太久。
再拖,自己先倒。
前面峡底终于露出一片更黑的塌陷带。
乱石堆叠,像半面山体被谁一拳砸塌,卡在峡口上方,只剩
黄辰眼神一沉。
地方到了。
他冲过去时,故意在塌陷带中段停了半息,像是力竭换气。
赤爪妖校见状暴喝一声,几乎毫不犹豫地扑进来,后方妖兵也跟着往里灌。
“堵死他!
”
“谁退老子先剥谁皮!”
黄辰听着背后脚步声全压进来,左手摸出一枚脉火石符,右手却扣住了祭坛外环控制符改炼过的震纹引子。
他之前在万妖城外摸地脉时记过这类黑石峡的空腔回音,眼前这塌方带
赌一把。
他猛地把脉火石符拍进右侧承重裂缝,再以山河踏岳靴狠狠一跺。
轰隆——
先是一声闷响。
像山肚子里谁捶了一拳。
紧接着,整片塌陷带从中间一沉,右壁裂缝瞬间爬满蛛网般的白痕。
风洞被震开,憋闷多年的气浪裹着砂石狂喷而出,直接把最前面的两名妖兵掀得飞起。
赤爪妖校脸色终于变了。
“不好!”
他刚想后撤,黄辰已把最后一缕业火甩上头顶那枚半残的照因副印。
火线一缠。
裂纹再开。
咔嚓!
玉符副印整个崩成数块,青白碎光漫天乱洒,像一把被硬折断的冷月。
同一瞬,塌方彻底爆开。
巨石、黑土、断梁似的岩脊轰然砸下,整条黑石峡都在震。
惨叫声、怒骂声、兽吼声一下混在一起,被坍塌声压得发闷。
黄辰借着第一波气浪,整个人往前扑翻,顺着最底部那道早看好的斜裂滚了出去。
背后数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肩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也涌上一口血。
他死死咬住,没让自己叫出声。
滚出十余丈后,前方终于开阔。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压在峡外,东边只泛起一层灰白。
风里带着潮冷土腥,混着塌方扬起的粉尘,呛得肺都发涩。
黄辰撑着一块倾斜黑岩慢慢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黑石峡后半截已被埋了大半,里头还有妖吼在震,却被落石和尘烟堵得断断续续。那枚照因玉符的碎片有两三块被气浪掀到外头,正嵌在石堆间,表面灵光乱闪,像快熄的鬼火。
他走过去,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
碎片冰凉。
上面残留着玄曜上人的气机,也残留着另一股更古、更冷的道统味道。不是妖气,不是万妖城的路数,反倒像某种高坐云上的仙门印记,隔着碎片都压得人神魂发沉。
黄辰眯起眼,指腹在裂面上一抹。
那上面竟有一道极淡的徽纹,像半枚展开的古篆羽轮,转瞬即隐。
他把碎片收进寒玉魂罐旁的隔层,胸口微微起伏。
果然。
玄曜上人背后,还有人。
而且盯上的,不只是万妖城这一摊血宴烂账。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零散骨哨。
不近。
却还在搜。
黄辰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血泥的手,翻出一张低级因果雾符,直接按在额心。
淡灰雾气顺着灰骨面蔓开,把残留的因痕再裹一层。
随后他又把黑潮化身往另一边乱石沟一抛。
那团黑水似的影子刚落地,便化作一道踉跄人形,拖着血气往北侧荒坡窜去。
做完这些,黄辰抬手扯紧黑风兜,沿着峡外最窄的一线阴影,慢慢没入将亮未亮的荒岭薄雾里。
风吹过。
他掌中那点未灭的业火,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