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上面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还有一团一团黑绿色的浮萍,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病态的油光。
一只肥硕的老鼠正在水面上挣扎,四条腿在水里乱蹬,溅起细小的水花,眼看就要淹死了。
岸上蹲着另一只老鼠,歪着头看着它,既不帮忙,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是一种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冷漠。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而自嘲,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笑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那笑比哭还难看,还让人心酸。
“都死了。”他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条臭水沟,“全都死了。”
臭水沟没有回答他。
那只快要淹死的老鼠终于不动了,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四脚僵硬地伸着。
岸上的那只老鼠等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动了,便转身走了,钻进了墙根
玉小肛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桌底下摸出一个酒坛子。
酒坛子是粗陶的,表面粗糙,沾满了灰尘,坛口用一块破布塞着。
他拔掉破布,举起坛子就往嘴里灌。
劣质的白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大片湿痕。
酒又苦又辣,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喉咙,割着他的胃,他却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那种疼跟他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喝一口,停一停,喘一口气,再喝一口。
喝到第五六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的号啕,而是无声的、压抑的、从灵魂最深处渗出来的泪水。
那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流过他粗糙的胡茬,流进他劣质酒水洇湿的衣襟里,和那些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酒。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父亲玉元震那张从来不会笑的脸,想起他站在广场中央,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蓝色长袍,胸前绣着蓝电霸王龙的徽记,目光如电,声音如雷。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威严的人,也是最让他恐惧的人。
他想起了大长老玉罗冕,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笑眯眯地夸别人家的孩子,笑眯眯地让他出去,笑眯眯地把他从家族的族谱上划掉。
他想起了太上长老玉天啸,那个从来不跟他说话的老人,看见他就像看见一团空气,目光穿过去,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还想起了很多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族人,那些在人前对他客气、在人后对他指指点点的亲戚,那些在家族聚会时故意把他安排在最角落位置的长辈,那些在餐桌上把好菜都端到自己孩子面前、把残羹剩饭推到他那一边的婶婶姨娘。
他们有的厌恶他,有的可怜他,有的根本不在意他,但没有一个人真心待过他,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应该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他就是一块烫在蓝电霸王龙这块锦缎上的补丁,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可现在,连那块锦缎都没有了。
整个家族,几百年的基业,上三宗的荣耀,蓝电霸王龙的传承,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恨他们。
他恨了半辈子。
可当恨的对象突然消失的时候,他心里剩下的不是解脱,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像是一个被挖走了心脏的胸腔,空得能听见风声。
酒坛子空了。
玉小肛把坛子往地上一扔,坛子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就跟这坛子一样,原本就裂着缝,现在彻底碎了,再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
他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坛酒来。
这是他存的最后一坛了,本来想着再撑半个月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坛口的泥封敲开,咕咚咕咚又灌了几口。
太阳渐渐西斜了,光线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那些散落一地的手稿上。
手稿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他这些年写下的武魂理论,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引以为傲的心血。
此刻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廉价得可笑。
什么武魂理论,什么魂师研究,连自己的家族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姓氏都守不了,他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谁会在乎一个废物的研究?
谁会把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的话当真?
他又想起了比比东。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插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他以为时间会让她慢慢淡去,以为酒精会把他对她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烧掉,但事实证明,那些最深刻的感情是烧不掉的,它们烧进了骨头里,烧进了骨髓里,和生命长在了一起。
他第一次见到比比东的时候,她还是武魂殿的圣女,年轻、美丽、才华横溢,像一颗璀璨的星辰,光芒万丈。
而他呢?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一个连自己武魂都嫌弃的可怜虫——武魂是一头名为罗三炮的猪猡,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一个走到哪里都不被人在意的流浪汉。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堂和地狱还远。
但他还是爱上了她。
飞蛾扑火一样地爱上了她。
他知道这是愚蠢的,知道这是自取灭亡,知道她永远不会正眼看他一下,但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去看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去听她的消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去想她。
每到夜里,她的影子就会浮现在他眼前,那么清晰,那么近,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但实际上却远在天边。
那段日子里,他为她写了很多东西,那些论文里的字里行间,藏着的全是对她的感情。
只是没有人看得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在写给她看,每一个理论都是在说给她听。
她是他写作的唯一动力,是他活着的一小点理由。
后来,他听说她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叛变,有人说是被陷害,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活着但已经被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