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是明知山有虎，不上也不行，踌躇犹豫再久，最终也得直面惨淡的人生。

    在小桂子抱着包袱的手都累酸了之后，终于等到了王爷叩响淑妃寝宫的朱漆大门，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迈脚就跟着往里走。

    奈何嘉熙慢吞吞的，走三步退一步，原本一炷香功夫能走完的路，他硬生生拖了十炷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本事了。

    绕过小亭子和小花园，穿过长长的连廊，二人终于见着了淑妃娘娘。

    淑妃难得没瘫在塌上养精蓄锐，早早地吩咐在院儿里摆了双陆，同几个宫婢一块儿玩着儿解闷。

    一张绛色雕花圆桌上摆着一副精致的双陆棋，寻常双陆是由沉香木制成，淑妃这一副却是由象牙雕的，是淑妃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珍贵的宝物。

    桌子上摆着几盘子各色糕点，不是用来吃的，而是作为筹码，宫婢们围了一圈儿，坐在淑妃对面儿的宫女举着棋子皱眉，显然是吃了大亏，她盘子里的糕点也所剩无几了。

    待小宫女落了子，淑妃拿起骰子一掷，便开怀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兴奋地道：“瞧本宫杀你个片甲不留，你这点儿糕可不够赔了，待会儿可要拿你抵债。”

    小宫女抿嘴一笑：“奴婢本就是娘娘的，说什么抵不抵债。”

    这句马屁拍得很到位，淑妃更开心了。

    趁着母妃开心，嘉熙赶紧走过来请安：“儿臣拜见母妃，母妃今日身体可还康健？我瞧您气色好了不少。”

    淑妃抬眼看他，笑眯眯站起身来，把嘉熙扶起：“熙儿，你可算回来了，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你父皇也真是的，平白派你去干那么苦的差事做什么？”

    嘉熙有些惶恐：“母妃慎言，父皇派儿臣出去历练，是为了儿臣好，咱们怎么能不感恩戴德呢，儿臣倒不想在京城里当个闲散王爷。”

    淑妃欣慰地点点头：“熙儿有志向，是个好孩子，额娘替你感到骄傲。春花，快上茶来。”

    一个宫女就打后边儿走过来，手上端着个深绛色托盘儿，上头摆着两只印着团花的白瓷茶盅，冒着热气。

    嘉熙接过来，掀开一点儿茶盖吹了两下，呷了一口：“这是什么茶，入口倒酸甜，夏日里头喝也不觉着闷热。”

    “是地方上新贡的红果菊花茶，加了蜜枣和酸梅一同熬，滋味儿还不错吧。”淑妃有些眉飞色舞，似乎十分得意。

    嘉熙觉得有些不妙，母妃向来不得圣宠，如何能喝得上新贡的茶，更别提这等新奇珍贵的东西了，不喝三两年前的陈茶沫子就不错了。

    他小心询问：“母妃这茶精巧，是打哪儿得的，父皇赏的吗？”

    淑妃就有些支支吾吾了，含糊道：“这茶也不如何精巧，寻常东西罢了。”说罢指着他身后的小桂子。

    “这小太监手里拿的什么？可是特地给额娘拿来的？”

    嘉熙知道母亲故意隐瞒，便也没有追问，反正早晚都会知道。自个儿一会儿要是提了冷月的事儿，恐怕会惹得母妃不快，不如暂时顺着额娘的意。

    他接过那个小包裹摆在桌上，轻手轻脚地打开，赫然就是那件极珍贵的灰鼠色狐狸皮子。

    “这是儿臣出去公干得的，特地拿来献给母妃，博母妃一笑。”

    淑妃果然眉开眼笑，欢喜得要不得，拿起那狐狸皮左摸摸右看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难为熙儿出去干那么艰苦的差事，还能时时刻刻惦记着额娘。”说着便拿帕子抹泪儿。

    淑妃在宫里头没怎么过过好日子，除了刚入宫时，皇上趁着新鲜劲儿宠着她些。等后来一茬又一茬的貌美秀女进了宫，皇上哪里还想得起她这个早已人老珠黄的淑妃。

    女人只要进了宫，便注定了要承受寂寞，宫里头人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她位份高些也是因为入宫的时候长，可别人并不怎么瞧得起她。

    尤其是后来盛宠的婉妃，一得了什么好东西就特地过来膈应她，上回她得了张狐狸皮子，把自己好一顿羞辱。

    可她再得圣宠又能如何，没有子嗣还不是白搭，自己虽没有皇上疼惜，到底还有个孝顺的儿子。

    淑妃用感激的目光看向儿子，看向自己唯一的依靠，心中的凄苦便少了许多。

    “儿臣有一件事想同母妃说。”嘉熙有些心虚地避开了母亲炙热的目光。

    淑妃还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话，殷切道：“咱们娘俩是血脉连心，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你说便是。”

    嘉熙这才道：“儿臣在去河南之前，允了长公主一件事。”

    他一起话头，淑妃果然沉了脸。

    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知道吗，这几日长公主转了性似的，往自己这儿流水似的送了不少礼物，原本还以为是瞧着自己儿子有出息了，所以来巴结，却没想到是为了冷月。

    虽然淑妃自己在心里头已经下了结论，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你不会是允了长公主，让冷月进王府的门儿吧。”

    嘉熙面有愧色地低了头，心虚道：“什么也瞒不过母妃。”

    “你糊涂啊！”淑妃一怒之下把那两盅新贡的红果菊花茶扫落在地，白色的茶盅碎了一地。

    她颤抖着手指向嘉熙的鼻子怒道：“不孝子，你可知道冷月早已声名狼藉，她就是个荡妇，大庭广众的就与男人勾勾搭搭，也不知还有没有清白，你怎么能娶了她？就算是进王府里头做个侍妾，恐怕也是委屈了你啊。”

    嘉熙唯唯诺诺道：“可儿臣已答允了长公主，我若此刻反悔，恐怕于儿臣仕途不利。”

    淑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愚蠢至极的男人是自己的儿子，她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

    “你可知道你若娶了冷月，便会成为整个朝堂的笑柄，她……她私下里与小侯爷有首尾，之前还是偷偷摸摸，现如今都敢大摇大摆地在宫里头行事了，那些个流言蜚语，你当真一句也没听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