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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七年,三月初七。
洛阳城北,三十里,孟津渡口。
入夜之后,黄河两岸陷入一片死寂沉沉。
三月初的北地,春寒料峭,河风刺骨,河面上薄雾弥漫,浊浪在夜色中翻涌不息,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喘息。
北岸,清军连营灯火绵延十余里,刁斗森严、巡逻不断。
正蓝旗骑兵每隔半个时辰便沿河岸驰过一队,火把如龙,将河面照得明暗交错。
豪格亲至怀庆坐镇,严令各渡口日夜戒备,不得有丝毫松懈。
清军和南岸明军对峙数年,太了解阎应元了,此人看似沉稳寡言,实则用兵刁钻狠辣,绝不会走最显眼的路。
可恰恰是这份了解,让豪格犯了兵家最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阎应元会避实击虚,于是处处防备“虚处“,反将最危险的正面对决忽略了。
而阎应元的算计,正是要他这么想。
——
初七夜,子时。
孟津渡口南岸,三千营主力大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百匠夫当着北岸清军哨骑的面,明火执仗地打造渡船、扎绑浮桥,锤凿之声隔着河面都能听见。岸边堆满火把,映照出密密麻麻的军帐与战船轮廓,杀气腾腾、声势浩大。
每隔一刻,南岸便擂鼓三通,号角齐鸣,仿佛随时都要发起强渡。
北岸清军严阵以待,正蓝旗骑兵全员上马,沿河列阵,弓弩上弦、刀枪出鞘,死死盯着河面。
整整一夜,南岸鼓声不断、火光冲天。
北岸清军也整整站了一夜,无人敢合眼。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灯火通明的营帐里,大半是空的。
——
子时三刻。
孟津渡口上游七十里,白坡渡口。
两千精锐步兵,正沿着南岸山道急行军。
无火把、无号角、无鼓声,甚至连战马都裹了蹄布,口衔枚、足裹布,两千人如同一道无声的暗流,在夜色中悄然涌动。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游击将军胡一清。
此人身材不高,却筋骨粗壮如铁,一张黝黑粗砺的面孔上,两道浓眉如同刀刻,虎目含光、杀气内敛。他行军时不穿甲,只着一件灰褐色短袄,背负长刀、腰悬短铳,脚步又快又稳,走在山道上如履平地。
胡一清原是云南临安府人,郝进忠在云南平叛其间发现其勇猛过人,举荐他入了兵苑,后被朱由崧亲自调到洛阳,阎应元起初只当是朝廷塞了个关系户,试了三场操练之后,脸色才变了。
此人步战冲锋之勇、临阵决断之快,不是寻常将领能有的。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阎应元将白坡渡口抢滩的任务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
“一个时辰,把滩头给我立住。“
胡一清点头,没说一个多余的字。
此刻,他走在队伍最前,身后两千精锐紧随,无声无息地穿越夜色。
每隔百步,便有斥候从前方折返,低声禀报路况——前方无伏兵、河道无异动、北岸哨骑刚刚巡过,下一轮要到四更才会再来。
斥候们的装备,也是南明军中独一份的精良。
每人随身携带一只铜制水壶,壶中装的并非清水,而是掺了白糖的糖水。
斥候远行侦察、风餐露宿,体力消耗极大,糖水能在最短时间内补充气力,远比清水管用。
另有一只牛皮小囊,内装肉松粉,以精肉反复翻炒、研磨成粉,吃时以热水冲泡便可,一小囊足够一日口粮。
这是南明斥候的标配,也是朱由崧对军队的后勤理念,行军打仗,士兵的体力就是战力,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拼命。
这些细节,北岸的清军做梦也想不到。
——
寅时末,卯时初。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白坡渡口,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晨雾如纱,笼罩河面,能见度不过三四十丈。
北岸,一个汉军旗佐领的营帐里,三百名汉军旗兵丁还在昏睡。
他们本该轮流值夜,可连日来南明在孟津方向大张旗鼓,上头命各渡口严加戒备,却独独没把白坡当回事——此处河面太宽,渡河耗时太长,又不是正面对峙的渡口,南明怎么可能在这里动手?
值夜的兵丁熬了大半夜,实在扛不住,靠着拒马打了盹。
晨雾之中,二十条渡船无声地从南岸滑出。
船身低矮,吃水极浅,每船载二十人,船头架着小型佛郎机炮,帆布蒙住,只等靠岸便掀开轰击。
胡一清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双手握刀,目光穿透晨雾,死死盯着北岸那片模糊的轮廓。
河面宽逾半里,划桨无声,唯有船底破水的细微声响,被河风与水声淹没殆尽。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北岸依然毫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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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清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冷厉的笑意。
“靠岸。“
他声音极低,身旁的亲兵立刻将令旗一挥,二十条船齐齐转向,直插北岸浅滩。
船底擦过河底泥沙,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北岸值夜的汉军旗兵丁。
一个揉着惺忪睡眼的兵丁探头望向河边,晨雾之中,他看见了船。
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
“敌——“
他喊出半个字,一发佛郎机炮弹便轰然炸开在拒马后面,弹片横飞,将他和身旁两名兵丁撕成碎片。
炮声如雷,撕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胡一清第一个跳下船,长刀出鞘,踩着浅水冲上滩头。
“杀!“
身后二十条船上的精锐纷纷跃出,踏着泥沙冲上岸,佛郎机炮接连轰响,将汉军旗刚刚竖起的拒马炸得粉碎。
三百汉军旗兵丁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出帐,连甲都来不及穿,便看见晨雾之中一排排黑影冲上岸来,火铳轰鸣、长刀如林。
“明军渡河了——!“
“白坡渡口——明军从白坡渡河了——!“
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可在佛郎机炮和火铳的轰击下,任何叫喊都显得苍白无力。
胡一清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汉军旗甲兵,根本不看他死活,提刀继续往前冲。他身后两百名先锋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捅入汉军旗仓促列起的阵线。
汉军旗兵丁本就是降附明军的老弱残兵,装备粗劣、士气低落,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南明精锐?
不到一刻钟,滩头防线便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胡一清浑身浴血,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提刀向前,将挡在面前的最后一个汉军旗把总劈倒在地。
“滩头已清!竖旗!“
他身后,一面赤红龙旗被高高竖起,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白坡渡口,滩头阵地,立住了。
——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至七十里外的怀庆。
豪格正在中军大帐中用早饭,听到斥候禀报的那一刻,手中的肉干啪地掉在地上。
“白坡渡口?!“
他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孟津那边呢?!南明不是在孟津强渡吗?!“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回……回王爷,孟津南岸仍在擂鼓造船、虚张声势,并无渡河迹象……白坡渡口才是明军真正渡河之处!“
豪格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他一直盯着孟津,以为阎应元会在正面强攻,哪里想到那老狐狸竟把真正的杀招藏在了七十里外的偏僻渡口!
“传令!正蓝旗精骑即刻驰援白坡!半日之内必须将明军赶回河里!“
豪格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案几上。
“阎应元……你好毒的算计!“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正蓝旗精骑调离怀庆、驰援白坡的那一刻,孟津渡口的南岸主力,已经悄然登上了渡船。
声东击西,虚实相生。
第一层虚实,白坡是实、孟津是虚,已经过了。
第二层虚实,白坡抢滩只是佯攻的开胃菜,真正的主力强渡,从来都在孟津。
当豪格以为识破了阎应元的计策、调兵去白坡堵口的时候,孟津渡口那道真正的铁流,才会轰然撞开。
阎应元站在孟津南岸的高台上,望着北方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河面,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传令——全军渡河。“
号角骤响,战鼓如雷。
这一次,不是虚张声势。
数百条渡船同时离岸,万千将士齐声怒吼,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铁血洪流,直扑北岸。
孟津渡口,三千营主力,正式渡河。
而此时,豪格的主力正飞速赶往七十里外的白坡,而那里,只有胡一清的两千先头部队,正在拼死坚守滩头。
等豪格发现中计、再调兵回援怀庆,至少要整整一天。
一天的时间,足够阎应元把一万三千人全部送过黄河。
黄河天险,在这一刻,被南明北伐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北伐第一刀,已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