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闭目养神了片刻，复又睁开，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上。

    

    那是一幅现代风格的抽象画，色彩斑斓，线条流畅，他看不太懂具体画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色彩搭配看着舒服，与这满室暖光倒也相得益彰。

    

    他想起自己宫里那些或磅礴或精细的山水、人物画，又想起今日在老鹰山上看到的残破土堆里的风景。

    

    艺术的表达，时代的印记，竟如此迥异，却又似乎都在诉说着什么。

    

    “在想什么？”长孙皇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洗好的葡萄，放在茶几上。

    

    她在李世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因靠在沙发上而微乱的衣领。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很好。”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个更贴切的词，但最终只是重复道，“很好。”

    

    长孙皇后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嘴角噙着温柔了然的笑意，没有多问。

    

    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必说尽。

    

    “吃葡萄，很甜。”她抽回手，拈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李世民就着她的手吃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嗯，是甜。”

    

    长乐抬起头，看见父母这细微的互动，唇角微弯，又低下头去。城阳也从书里抬眼，目光柔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最后的余晖将天际染成瑰丽的紫红色，青竹从厨房出来，告知晚餐准备好了。

    

    简单的晚餐，却因是家人围坐而显得格外温馨。

    

    中午的鲈鱼和排骨汤热过，鲜味依旧。新炒的空心菜碧绿爽脆。

    

    主食是青竹用剩下的排骨汤底煮的手擀面片，滑嫩筋道，兕子和城阳果然很喜欢，兕子自己拿着小勺子，吃得呼噜呼噜，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安安也分到一小碗煮得烂烂的面片汤，由长孙皇后耐心地喂着。

    

    没有食不言的严格规矩，饭桌上多是关于饭菜滋味的简单评论，或者兕子叽叽喳喳说着下午拼图的丰功伟绩，虽然她已经困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李泰大概是点心吃多了，饭量一般，但还是把碗里的面片和菜都吃完了。

    

    长乐和城阳小声交流着，李逸偶尔接几句话，更多的是照顾着两个小的吃饭。

    

    饭后，照例是收拾。

    

    这次李逸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让青竹和长孙皇后休息。

    

    李泰被长乐拉着去倒垃圾，城阳帮着擦桌子。

    

    李世民则抱着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兕子，在客厅里轻轻踱步，长孙皇后抱着安安，低声哼着歌谣。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完全黑透。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地上的星河。

    

    “看会儿新闻？”李逸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看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好。”李世民点头。了解这个时代的讯息，是他每日的功课之一。

    

    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

    

    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内外的要闻，经济数据，科技进展，民生动态……画面切换，有庄严肃穆的会议，有热火朝天的工地，有丰收的田野，也有远方的冲突与灾难。

    

    李世民看得很专注。

    

    那些复杂的政策术语、经济指标、科技名词，他未必全能理解，但他努力去听，去捕捉这个庞大国家跳动的脉搏，去理解这个与他所知截然不同的世界的运行规则。

    

    他看到高效，看到繁华，也看到问题与挑战。

    

    长孙皇后陪坐在侧，也会偶尔就播报的民生新闻轻声议论两句，比如某地的农产品推广，或是一项新的医疗政策。

    

    李泰对这些兴趣不大，看了几分钟就溜回房间，大概是继续他的游戏世界。

    

    长乐和城阳陪着看了一会儿，也相继起身，一个说要去练会儿琴，一个说想去书房找本漫画书看。

    

    兕子早已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长孙皇后看看时间，示意李世民将她送上楼睡觉。安安也已在母亲怀里睡熟。

    

    将两个孩子安顿好，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重新下楼。

    

    新闻已经播完，正在播放一档文化纪录片，讲述的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某个消失的古国，两人便坐下来，静静地看。

    

    李逸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也坐下一起看。

    

    纪录片画面精美，考证详实，将历史的尘埃一点点拂去，试图重现那片绿洲曾经的辉煌。

    

    李世民看得尤为认真，那曾是他帝国西向经略的通道之一，纪录片里提及的某些地名、部族，他依稀还有些印象。

    

    “……最终，因为气候变迁、河流改道与贸易路线的转移，这座繁华的城邦逐渐被黄沙掩埋，只留下些许残垣断壁，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解说员充满磁性的声音缓缓道来，配合着航拍的沙漠遗址镜头，苍凉而壮美。

    

    李世民沉默着，今日所见的老鹰山烽燧，与纪录片中这湮灭的古城，何其相似。

    

    都是时光里的遗骸，文明的碎片。

    

    然而，一个在荒山野岭默默风化，一个在沙漠深处重见天日，引发无数唏嘘与考据。

    

    而此刻他身处的这个灯火通明的房间，这个安稳和乐的家，在更久远的未来，又会留下什么呢？

    

    或许，什么具体的实物都不会留下，但有些东西，或许比砖石更持久。

    

    纪录片结束，片尾曲响起。

    

    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那消逝的文明，还是为别的什么。

    

    她抬手关了电视，客厅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不早了，洗漱休息吧。”长孙皇后站起身，对李逸道，“你也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你了，又是爬山又是陪兕子玩。”

    

    “不辛苦，二姨。”李逸笑笑，“那你和二姨父也早点休息。”

    

    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夜渐深，别墅里所有的灯都依次熄灭，只留下走廊和楼梯间几盏昏黄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主卧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一时都未有睡意。

    

    窗外的月光很淡，星光也被城市的灯光掩盖了大半，只有依稀的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更显得夜晚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