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在黑暗中轻声开口，“今日在山上，感觉如何？”
李世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才道：“荒草残石而已，倒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倒是下山时，看到山脚下那些整齐的田地，崭新的屋舍，还有回来的路上，万家灯火……心里反而更踏实些。”
长孙皇后在被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嗯。”
“看到兕子拼图的样子，”李世民继续道，声音低沉平缓，“看到青雀玩游戏，丽质和城阳看书，你打理家事，小逸忙前忙后……这日子，琐碎，但踏实。”
“是啊！”长孙皇后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从前在宫里，总想着山河万里，天下兆民，一刻不敢松懈，如今在这里，心里装的，倒都是些针头线脑、柴米油盐、孩子们的哭笑玩闹。有时想想，竟觉恍惚。”
“恍惚？”李世民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妻子模糊的轮廓。
“嗯。像是偷来的时光，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握在手里。”
长孙皇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又化开，变成更深的柔和，“可又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甚至……很好。”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无须再多言。那些曾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那些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那些血流成河的征战杀伐，都已被远远隔在时空的另一端。
此刻，他们只是这栋寻常房屋里一对寻常的夫妻，有着一群闹腾又贴心的儿女，过着最普通不过的日子。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远处，城市依旧在缓慢地呼吸，灯火明灭。
……
第二天，天光还未大亮，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笼罩着窗棂，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低微的运转声。
卧室的门被无声的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兕子身上还穿着印着小草莓的睡衣，赤着脚，像只机警又迷糊的小猫，先看了看大床上相拥而眠的父母，又轻轻合上门，踮着脚尖，熟门熟路的溜到了走廊另一头李逸的房间门口。
她扭动门把手——门没反锁，这是李逸特意为她留的，小身子挤进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里拉着遮光窗帘，有些暗，但能看清床上隆起的轮廓。
兕子眼睛弯了起来，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爬到床边，然后手脚并用的往床上爬。
李逸睡得正沉，隐约觉得鼻子有点痒，似乎被什么堵住了。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的偏头，那“障碍物”如影随形。
终于，他在憋闷中醒转，一睁眼，就看到兕子放大的、笑得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般的脸，两根肉乎乎的手指正坚定地捏着他的鼻翼。
“锅锅！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见他睁眼，兕子立刻松开手，咯咯笑起来，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小脚丫还一蹬一蹬的。
李逸无奈地叹口气，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伸手把这只“小闹钟”搂住，轻轻挠了挠她的痒痒肉：“小坏蛋，这么早就来捣乱，嗯？”
兕子怕痒，扭着身子躲，笑声更响亮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起床嘛！出去玩！昨天说好的！”
“好好好，起，起。”李逸被她闹得彻底清醒，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才刚过六点半。
这小祖宗，昨晚明明也睡得不算早，精力倒是旺盛。
被窝里很暖和，兕子身上还带着从自己房间跑过来的微凉气息，但很快就变得暖烘烘。
李逸搂着她赖了会儿床，听着她在耳边叽叽喳喳规划着今天要带哪个娃娃出门，要去哪里捡“宝贝石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
窗外，天色在一点点亮起来。
等李逸带着洗漱完毕、换好外出衣服的兕子下楼时，长孙皇后已经和青竹在厨房里准备早餐了。
粥在锅里咕嘟着，散发着米香，蒸锅冒着热气，隐约可见包子或花卷的形状。
李世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新闻，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阿耶早！”“阿娘早！”兕子精神十足的打招呼，又跑过去扒着厨房门框，“青竹姐姐早！今天吃什么呀？”
“有兕子喜欢的小笼包，还有蔬菜粥。”青竹笑着回答。
“好耶！”兕子欢呼。
长乐和城阳也相继下楼，两人都穿戴整齐，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李泰则是被长孙皇后叫了好几遍，才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一脸困倦地挪下来，嘴里嘟囔着“也不让睡个懒觉”。
早餐是简单的中式：热气腾腾的猪肉小笼包，煮得软烂浓稠的蔬菜粥，几碟酱菜，还有煮鸡蛋。
一家人围坐，安静用餐。
李世民看报，李泰还时不时打个哈欠，长乐和城阳细嚼慢咽，兕子努力地跟一个有点烫的小笼包搏斗，被李逸帮忙吹凉了才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
“今天天气不错。”
李逸吃完，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不冷不热的，适合出去走走！二姨，二姨父，你们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就在附近江边步道走走，不远。”
长孙皇后用纸巾替安安擦掉嘴角的粥渍，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上午想带安安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顺便把昨天没整理完的衣物弄完，你们去吧，玩得开心。”她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放下了报纸：“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我和你二姨在家看看安安，清静清静。”
他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李逸身上，“带好兕子，注意安全。”
“我也在家歇着。”李泰立刻举手，又补充道，“绝对不一直打游戏！我……我看书！”
在长孙皇后瞥过来的目光下，他讪讪地改口。
“青竹也留下帮忙吧。”长孙皇后对青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