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在皇城东南角,离兵仗局不算远。
一行人走在路上,朱元璋走前面,李去疾带着自己的三个侍女,和李文忠、朱标并肩跟着。
李文忠一路上都在想“村的械斗”这四个字。
他自认为不是个孤陋寡闻的人。在浙江带兵的那几年,抓过的倭寇少说也有几百。每次审完,他都会让军中文书把供词整理成册,归档留存。日本那个地方,他多少了解一些——岛国,四面环海,内部分裂,各路军阀混战。
混战嘛,哪朝哪代没有?中原大地上,五代十国的时候还打成一锅粥呢。
但能打成一锅粥的前提是——得有粥。
得有人口,有粮食,有城池,有像样的军队。打来打去才叫战争。
李先生管人家叫“村长械斗”,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日本再小也是一个国,根据他的估算,怎么着也得有十几万兵马。就算不如大明,也不会差到“械斗”的程度。
李文忠几次想开口问,又觉得当着马大叔的面追问显得自己没见识,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刑部门口,朱元璋从腰间取出一块腰牌,朝值守的小吏一亮。
小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就变了。
腰牌上刻着什么字李去疾没看清,但那小吏的反应他看得清清楚楚——先是一哆嗦,然后腿弯都软了半截,连声应诺,亲自在前面引路。
“马大叔这腰牌挺好使的。”李去疾随口说了一句。
朱元璋背着手,语气平淡:“皇上赏的,不好使也得好使。”
小吏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扇铁门。
往下走。
台阶很陡,越走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夹杂着说不清的馊臭味。锦鱼在后面闷哼了一声,用袖子捂住了嘴鼻,锦书扯了扯她的袖角,示意她别出声。
两侧的铁栅栏后面蜷着些人影,有的在打盹,有的抬起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们几个,目光很快又垂下去。
走到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
比外面的稍微大些,但也就大了那么一点。地上铺着一层稻草,角落里搁了个木桶,算是恭桶。
牢房里靠墙坐一个人。
二十多岁,偏瘦,但不是那种饿出来的干瘦——骨架不大,五官倒还算端正,皮肤偏白,嘴唇有血色。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乱,但气色……
李去疾看了一眼,心说这哥们儿面色还挺红润,关键是表情也带着一丝怡然自得,和这里其他死气沉沉的囚犯相比,明显要好太多。
朱元璋也看到了。
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朱元璋转头盯着那个小吏,声音不大,但充满威严。
小吏一个激灵,差点跪下去。
“皇上不是交代过了,只给剩菜剩饭,饿他几天。”朱元璋的目光往牢房里扫了一下,又回到小吏脸上。“你看看他这副模样。是饿过的样子吗?”
小吏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老爷明鉴!小的冤枉!”小吏扑通一声跪了,膝盖磕在石板上梆梆响。“这人打进来那天起,我们确确实实是按上头的吩咐办的,每天就给他一小碗白米饭,一碗水,加几根咸菜条。油水没有过,肉星没沾过。连汤都没给过一口!”
“只是我们不敢给他吃馊食,怕吃出毛病把他给吃死了。”
“那他怎么这副德行?”朱元璋冷冷地问。“还是说你们背地里收了倭人的好处,把他当大爷供着?”
“老爷!”小吏的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天地良心,要是小的收过他一文钱的好处,让小的全家烂舌头!”
他抬起头,满脸委屈和茫然。
“说实话,小的也觉得邪门。这犯人刚来的时候,小的还等着他闹,等着他绝食抗议什么的。结果头一天送饭进去,他……”
小吏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他感谢我们。”
李文忠皱眉:“感谢?”
“是。”小吏苦着脸说,“那碗白米饭递进去,这倭人端起来先看了半天,然后用他那股古怪的腔调跟我说——‘多谢以如此美好的玉食相待。”
小吏咽了口唾沫。
“小的当时以为他是讽刺我们。后来发现不是。他是真心实意在感谢。每次送饭都谢,谢了好几天了,没落下过一次。”
小吏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而且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那碗,跟狗舔过似的,一粒米都不剩。咸菜也是,连咸菜汁都用饭拌了吃掉。小的干了八年牢头,头一回见犯人把清水白饭吃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李文忠追问。
小吏想了想,找了个词:“享受。”
场面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的脸色在“生气”和“困惑”之间切换了两回,最后定格在“困惑”上。
李文忠也愣了。
一个自称日本贵族旁系的人,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每天一碗白米饭加咸菜,吃出了“享受”的表情,还管这叫“玉食”。
玉食。
这词在中原是用来形容什么的?
锦衣玉食。皇帝吃的才叫玉食。
一碗白米饭。
李去疾在旁边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先生?”李文忠不解。
李去疾摆摆手,靠在牢房外面的石墙上,缓了缓笑意。
“他没说假话。”李去疾看了一眼牢房里的少贰冬资。那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站了起来,隔着铁栅栏打量着他们。
“在日本,大米不只是粮食。”
李文忠:“大米不是粮食还能是什么?”
李去疾竖起一根手指。
“是钱。”
“他们那儿不像大明,没有统一的铜钱银两。各地的大名——就是他们那边的地方军阀——衡量自己领地值多少,用的单位叫。一个领地产多少石米,就代表这块地值多少钱。大米就是他们的货币。”
李文忠和朱元璋恍然大悟。
“既然是货币,就得保存。”李去疾继续说,“稻米要保存得久,就不能去壳太干净。所以他们日常吃的米,大部分是糙米——就是只去了最外面那层壳,里面的米糠还留着。颜色发黄,嚼起来粗糙拉嗓子。”
他指了指牢房里那个日本人。
“就算是贵族家里,平时吃的也就是这种糙米。条件好一点的,吃存了一两年的陈米,他们管那叫。再差一点的,米里面掺麦子,叫。”
李文忠忍不住问:“那精米呢?像咱们大明平常吃的这种白米?”
“那是奢侈品。”李去疾说着,语速放慢了半拍。“精米只有在过节、办宴席、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才拿出来。拿出来的目的还不纯粹是为了吃——是为了展现给客人看。你看,我家还有精米呢,我还是个体面人呢。”
李文忠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难以置信。
李去疾继续解释:
“就算是日本的皇室。从等级上说是最尊贵的,仓库里也存着精米。但他自己都不舍得天天吃。不是吃不起——是觉得浪费。”
牢房里的少贰冬资已经走到栅栏旁,开始听。
当李去疾说到“天皇自己都不舍得天天吃”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开口,但最后没说话。
默认。
李文忠转头,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朱标。
朱标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表情平淡得出奇。
没有惊讶,没有困惑。
就好像李去疾说的这些,他早就听过了。
李文忠的目光在朱标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朱元璋的脸色经历了很有意思的变化。
先是震惊。
然后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有人告诉他,他花大力气准备要打的那个对手,其实连饭都吃不饱。
“也就是说。”朱元璋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咱们刑部大牢里给死囚犯吃的白米饭……”
“比日本皇室的日常伙食好。”李去疾把话接完了。
朱元璋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李文忠站在旁边,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认知被人拿铁锤敲了一下。
他回想起在浙江审俘虏的经历。很多被抓来的倭寇,确实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他一直以为那是海上漂了太久没吃饱的缘故。
现在看来,人家在老家就那样。
“难怪。”李文忠喃喃了一句。
“难怪什么?”朱元璋问。
“难怪一些倭寇热衷于粮食。”李文忠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以前一直想不通,沿海那些村子也不富裕,就那么点粮食和布匹,他们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跨海来抢,图什么?运回去也卖不了几个钱。”
他看了一眼牢房里的少贰冬资。
“看来我错了,这确实值钱。”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微妙的表情又浮上来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咱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觉得对手寒碜到丢份”的复杂情绪。
要不是日本有金山银山,打这种穷鬼地方,简直是亏本亏到姥姥家了。
众人的注意力回到了铁栅栏后面的人身上。
少贰冬资。
这个名字,李去疾前世在网上看帖的时候刷到过。
少贰家族,九州地区的名门。在日本南北朝那个乱世里,少贰家夹在南朝和北朝之间,两头不讨好,这个少贰冬资当了家主没几年,就被北朝派的今川了俊拿来立威,搞了个鸿门宴,直接在宴会上被擒杀。
李去疾看着少贰冬资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警觉,但不是那种穷途末路的惊恐。更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狐狸,在观察笼子外面的人,琢磨着怎么给自己谈个好价钱。
“拿椅子来。”朱元璋对小吏说。
小吏匆忙拿来一把椅子。
李去疾坐在椅子上,和少贰冬资面对面。
少贰冬资退后半步,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礼。动作里带着训练过的痕迹——腰弯的角度,手放的位置,不卑不亢。
“在下少贰冬资。”他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汉话说。“不知这位先生——”
“你是九州岛少贰家的人。”李去疾开口,语速不快。“少贰赖尚的儿子?”
少贰冬资的身体僵住了。
那种“狐狸在审视笼子”的从容,瞬间碎了。
他死死盯着李去疾,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