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晃着蓬松雪白的九条狐尾,笑嘻嘻地听着身边人说话,小爪子似的手指又往焰儿的盘子里夹了几筷子灵蔬。
忙碌了一整天,能在修真界的酒楼包厢里吃上一顿迟来的灵食晚餐,暖洋洋的灵气顺着饭菜渗入四肢百骸,实在是舒服得让人想蜷起尾巴打盹。
可就在这安逸的瞬间,四周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顿了一下。
不是阵法波动,也不是灵力紊乱,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凝滞感。
我脑子猛地一空,眼前微微发花,思绪像是被浓雾裹住,时而清明,时而又飘得老远。
大概……是真的困了吧。
“万年?万年!”
熟悉的声音猛地把我拉回神。
我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一抬头,就撞进晨晨满是惊慌的眼神里。
那是一种我极少见过的慌张,比我上次灵力暴走、经脉逆行时还要紧张。
我心头轻轻一揪:是出什么事了吗?
“晨晨……”我小声开口,狐耳不自觉耷拉下来,“你怎么……叫我万年呀?”
这名字明明是我的,可从她嘴里这么郑重地喊出来,我反倒有些茫然。
“万年?!”晨晨声音都轻了几分。
“啊?”我呆呆应了一声。
她伸手轻轻贴上我的额头,试探着我有没有灵力紊乱、发烧或是被心魔侵扰。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床幔。
“安啦安啦,我没事的。”我摆了摆小手,语气软乎乎地安慰她,“就是刚才脑子里乱乱的,现在已经好了,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晨晨却半点没放松,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一字一顿问:
“只是……脑子乱乱的?”
“对啊,你干嘛这么紧张……”我话音未落,目光一转,忽然愣住,“咦?这里是哪儿?”
我下意识左右环顾。
记忆里,我们明明还在酒楼包厢,围着灵食餐桌说笑。
可现在,我正躺在一间铺着软云锦的客房大床上,被褥蓬松得像云朵,灵气比包厢里还要纯净温润。
“你不记得了?”晨晨盯着我,再三确认,“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我乖乖坐起身,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蜷成一团,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的记忆……只到给焰儿夹了一块灵鱼,然后……就听见你在叫我。醒来就躺在这里了。”
我苦恼地抓了抓柔软的头发,皱起小眉头努力回想,“难道我困得……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被人抱过来都不知道?这也太奇怪了吧……对了晨晨,我睡了多久呀?”
晨晨沉默了一瞬,才轻轻开口: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就是凡间的两个小时。
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预兆地断片昏睡。
她这副神情我太熟悉了——往常只有我旧疾发作、灵力不稳、命悬一线的时候,她才会这样。
我心头莫名一沉,狐耳轻轻颤了颤,小声问:
“晨晨……是不是我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我天生灵体特殊,自幼经脉便比常人脆弱,修为稍一精进便会承受不住,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对我而言,死亡本不是多可怕的事。
在遇见晨晨之前,这偌大的修真界,于我而言不过是冷冷清清,没什么可留恋,生与死,差别不大。
可现在不一样了。
晨晨轻轻摇头,语气尽量轻松:“我用神识查过了,经脉顺畅,灵力平稳,魂魄也安稳……应该就是你自己说的,太累太困,忍不住睡着了。你这家伙,刚才差点吓死我。”
她嘴上笑着,可那笑容勉强得一眼就能看穿。
我没有拆穿。
我知道,晨晨从不会骗我,可她也从不会在我真正危险的时候,把恐惧露在脸上。
一时间,心里有点闷闷的。
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让身边人提心吊胆的日子,真的很不好受。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贪恋活着了?
是因为夜吗?
因为不想把自己的重担丢给他,所以才拼命想要撑下去?
还是……
思绪莫名飘远,一个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明明最初相遇,并不算多愉快。
可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开始依赖他,像依赖晨晨一样依赖他。
那种被稳稳护在身后、什么都不用怕的安心感,是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体会到。
原来……活着,也可以不那么累。
这种暖暖的、又有点慌慌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呀?
“万年?”
晨晨的声音把我飘远的神思拉回来。
我连忙抬起头,对着她绽开一个软软的笑,生怕她担心:
“没什么没什么,我这次没有发呆喔,就是……在想事情而已。”
“想事情?”晨晨盘膝坐到我对面,眼底带着好奇,“在想什么?”
我垂了垂眼,尾巴尖不安地轻扫床单,小声坦白:
“……在想冽风。”
晨晨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家伙,又是怎么了?”
“什么叫又是怎么了嘛!”我鼓着腮帮子瞪她一眼,有点小恼火,“我正苦恼呢,你还笑得这么轻松!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冽风说的订婚,你和夜都一点不反对?你该不会……照顾我照顾得不耐烦了,一有人肯接收我,就赶紧把我送走了吧?”
晨晨伸手,轻轻捏了捏我软乎乎的脸颊,笑得理所当然:
“与其让你被修真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骗走,倒不如由我们替你好好考察。交给放心的人,我才睡得安稳。”
我眯起眼睛,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真的……只是这样吗?”
“你说呢?”
我双手撑着下巴,趴在腿上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坚定:
“不可信!”
“什么不可信?”
“平时我的事都是你替我拿主意,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信你会这么随便就做决定。”我对晨晨的了解,不比她对我少,“你一定查过很多,对不对?”
晨晨看着我,眼底笑意更深,轻轻开口:
“万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提起冽风,是什么时候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应该是……遇上维诺然的时候。那一次我怕得浑身发抖,连尾巴都不敢晃,可是后来……”
“后来冽风出现,你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晨晨笑着接话,“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你提起他的时候,眼神、气息、连狐耳的弧度都不一样。那种安心,我看在眼里,觉得很不可思议。”
“以前你一见维诺然,心神动荡好几天都缓不过来。可那一次,因为冽风,你很快就恢复了。”晨晨轻声道,“所以,我怎么可能不对你口中的冽风,上心呢?”
我微微一怔。
原来……我对冽风的依赖,从那一天就开始了。
晨晨看着我,又继续说:“从那天起,我就托人暗中查了他的底细。而结果……还真是让人意外。”
意外?
能让晨晨都用“意外”两个字,我顿时好奇起来,狐耳都竖高了几分。
面对我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晨晨故意吊了我好一会儿胃口,才慢悠悠开口:
“万年,你真的记得,你和冽风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当然记得!”我用力点头,尾巴都晃了晃,“就是我刚到凤与城的时候啊……”
“错。”晨晨轻轻摇了摇手指,“你不是不记得,你是……从来没有留意过。以你的记性,不会平白无故漏掉这么重要的事。”
“……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我瘪了瘪嘴,可脑子里翻来翻去,真的只有凤与城那一次,“难不成……他改过容貌?用了易容符箓,或是幻形术?”
我越想越乱,不高兴地抱起胳膊,晃了晃尾巴:
“好晨晨,你就直说嘛,明明知道我记性不好、想不起来,还故意绕弯子,很欺负狐的耶。”
“我也想告诉你,但这些事,还是让冽风亲自跟你说,才更有意义。”晨晨无视我的小不满,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总之,那段日子,你总是不经意在我面前提起两个人——一个是夜,另一个,就是冽风。”
“我比你更懂你。你一向心思单纯,对谁都淡淡的,怎么会无缘无故,总把一个人挂在嘴边?”
“那个……商量一下。”我小声嘟囔,“‘没心没肺’这四个字,下次能不能不说呀……”
晨晨直接无视我的抗议,认真望着我的眼睛:
“所以,你敢说,你对冽风,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父母当年的事,我从小就怕极了“情”这个字。
我把自己的心关得紧紧的,不敢靠近,不敢依赖,更不敢动心。
我怕受伤,怕拖累,怕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晨晨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知道你怕。可有些东西,就算你把心关得再紧,该来的,还是会来。逃避是躲不掉的。”
“旁观者清,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我对冽风也有顾忌。你太单纯,像一张没被染过的灵纸,我怕你被人欺负,被人利用。可光有心不够,我还要确认,他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而那一天……已经给了我答案。”
“那一天……是指我受伤的时候?”我小声问。
晨晨轻轻点头:“那天的凶险,比你知道的还要多。他们布了那么大的局,就是冲着你来的,怎么会因为多了一个冽风,就轻易收手?”
我心口一紧。
其实我不是不懂,我只是不敢想。
不敢去想,冽风因为我,被卷入多大的危险,承受了多少攻击。
我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只是他们不肯告诉我。
晨晨没有戳破我的逃避,只是继续说:
“再加上你重伤之后,他为你做的一切……我才真正放心。夜嘴上再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心待你。”
“而我之所以点头……是因为我早就确定,你对他,不是没感觉。你只是……在怕,在逃。”
“……我很怕。”
我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水光,声音轻得像羽毛,“在我的记忆里,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安心地笑过。”
晨晨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揽进怀里,让我靠在她的肩头。
她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狐。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襟。
等到我情绪稍稍平复,她才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都知道。你不用急,不用逼自己,更不用刻意改变。冽风他也不会在意这些。我说过,有些事逃不掉,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我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糯糯的。
“如果一直都不好呢?”
“那就是冽风的错。”晨晨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护短的霸道,“大不了我绑了他,狠狠揍一顿,替你出气,怎么样?”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晨晨真暴力。”
“好啦。”
晨晨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柔软的狐狸耳朵,笑得温柔:
“你不用为了任何人改变。改变了,万年就不是万年了。你就算一直这么软、这么胆小、这么爱发呆,也有人把你捧在手心里疼。”
“那些让你害怕、让你烦恼、让你累的事……”
“都交给我们。”
她轻轻摸了摸我身后蓬松散开的九尾,声音轻而坚定:
“有我在,有夜在,还有……冽风在。”
“你只要安安心心,做你的小白狐就好。”
其实这样无视一切也挺好,我只要牢牢抓住眼前想珍惜的人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改变实在太麻烦,不如就维持原本的样子。反正对晨晨来说,只要我有活下去的念头便足够了。就算我依旧是她口中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想来她们也不会介意。
“你这家伙……”晨晨忽然将额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她低低的呢喃,“方才我还担心,将一切说破后你会不愿面对,早知道你接受得这般轻松,我又何必白白担心犹豫这么久。”
我晃了晃身后蓬松的九条白尾,嘻嘻笑着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背:“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本来就是你比我更懂我自己。再复杂的心事,被你轻轻一点,我也能想明白大半。难怪从前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活着麻烦,如今才知道,原来让我觉得累的,从来都不只是活着本身。”
晨晨猛地抬起头,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神色无比认真:“万年,我不想再听你说这种话。”
“放心吧。”我用力点了点头,狐耳乖巧地垂了垂,“虽然别的我还不想改变,但……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好不容易才见到夜,我舍不得离开他,还有……”
“万年,你……”
晨晨望着我,眼底满是动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聊了很久,久到我连自己什么时候睡去都不知道。直到第二日清晨,柔和的灵气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暖融融地将我唤醒。
我捂着小嘴轻轻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九条尾巴在床上慵懒地扫了扫,懒洋洋靠在床头回想着昨夜的对话,心底竟生出一种重新认识自己的奇妙感觉。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心情古怪又轻松。
即便清楚自己骨子里对万事万物都带着几分淡漠,我也从没想过要强行改变。不只是因为麻烦,更是因为我喜欢现在这样简单的生活——维持原状就很好,晨晨也这样说过。
我用手指卷着自己柔软的发尾,反正该来的总会来,愁眉苦脸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才刚与夜重逢不久,我怎么舍得留他一人?至于冽风……即便晨晨说了那么多,我依旧不太确定什么是喜欢,也不知道动心之后是甜是苦,可就算只是为了弄明白这一点,我也不能随便出事。
不多时,晨晨推门而入,我立刻扬起笑脸看向她:“你醒啦。”
“我可不像你,每日只需小憩两个时辰便足够精神饱满,你又不是不知道。”晨晨伸了伸懒腰,浅笑着道,“今日宗门与冒险团都无要事,我们出去逛逛吧,顺便看看凤与城新到的灵物。”
我一向清楚自己运气不算好,却没料到会倒霉到这种地步。安安稳稳逛了大半天,心情正好,可当一个身影突兀地挡在我们面前时,所有的愉悦瞬间烟消云散。
那人似乎丝毫察觉不到自己令人反感,姿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脸上挂着一抹虚伪而优雅的笑意:“我们又见面了。”
晨晨打量了他片刻,清冷开口:“……南斯曜?”
他笑容不变,对着晨晨微微颔首,伸手故作客气:“这位便是欧阳家的晨星小姐吧,初次见面。我在这凤与城的化名,是萧萧残月。”
这个名字,是我在凡界那段不堪过往里,被强行安在我头上的所谓婚约者,一想起便让我浑身不适。
晨晨眉头微蹙,只是象征性地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语气疏离:“有话直说,你应该清楚,你并不受我们欢迎。”
南斯曜的目光转而落在我身上,带着算计的笑意:“上一次见面或许有些误会,闹得并不愉快,但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我想,你们应该有兴趣与我谈一笔合作……沁瓴小姐,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执着于过去的琐事,并没有任何意义。”
沁瓴——那是凡界强加给我的名字,我早已弃之不用。
不知为何,这一次我心底依旧本能地恐惧,掌心发凉,只想立刻逃离,可我却硬生生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到晨晨身后。
是因为昨夜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吗?
我定了定神,雪白的狐耳轻轻一颤,声音虽软却异常清晰:“合作?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任何合作的可能。”
他依旧自信满满,仿佛笃定我会答应:“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谈。”
“我们没有时间,有话不妨直说。”晨晨直接挡在我身前半步。
“站着交谈终究不便。”他指向不远处一间灵气雅致的灵茶馆,“若沁瓴小姐不愿远走,便移步几步,喝杯灵茶再谈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跟着晨晨一同落座。晨晨悄悄给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我这才强耐着性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心茶轻抿一口,抬眼看向他:“有话请讲,但我先说明,我们之间,绝无合作可言。”
若可以,我宁愿立刻转身离开,也不愿与这人多待一刻。可晨晨方才暗中示意我留下,我便乖乖照做。
南斯曜指尖轻叩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晨星小姐,万年小姐,你们皆是凤与城风头正盛之人,而我手中,握有你们必定感兴趣的东西——上古狐族遗留的灵脉坐标,以及能稳定九尾天狐灵力暴走的秘宝残片。”
他顿了顿,刻意看向我:“尤其是万年小姐,你天生灵体特殊,经脉脆弱,灵力稍有激荡便会危及自身,这秘宝残片,对你而言可是救命之物。”
我心头猛地一震。
狐族秘宝?能稳定我的灵力?
晨晨神色微冷:“你想如何合作?”
“很简单。”南斯曜笑得阴鸷,“烈炎冒险团近日在秘境中斩获的朱厌齿,我要了。另外,我需要你们助我在三日后的宗门拍卖会上,拍下一枚定魂灵珠。事成之后,秘宝残片双手奉上。”
“朱厌齿是冒险团众人拼死所得,关乎团队晋升,不可能给你。”晨晨毫不犹豫拒绝,“至于定魂灵珠,我们凭什么帮你?”
“就凭这秘宝,只有我能拿到。”南斯曜看向我,语气带着威胁,“万年小姐,你应该不想再经历一次灵力失控、经脉寸断的痛苦吧?你身边的人,也不想日日为你提心吊胆吧?”
我攥紧了衣角,狐耳紧紧绷起,心中又慌又怒,却不知如何反驳。他捏住了我最脆弱的地方,也捏住了晨晨最在意的事。
晨晨刚想开口强硬回绝,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沉稳而熟悉的气息。
我微微一呆,下意识回过头,只见冽风正站在不远处,眉眼温柔地望着我,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家伙……怎么每次都喜欢这样突然出现。
晨晨立刻站起身,对着冽风伸出手,笑意直接:“东西呢?”
冽风不多废话,指尖一翻,取出一只雕刻着灵纹的巴掌大小木盒递了过去。
下一刻,团队传音在脑海中响起:“烈炎冒险团获得朱厌齿。”
晨晨将木盒在手中轻抛了两下,随手收入空间戒指,挑眉看向冽风:“看起来,你倒还算靠得住。”
此时冽风已经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眉头却忽然皱起,随即转头狠狠瞪了晨晨一眼。晨晨嘻嘻一笑,摊摊手:“这可不能全怪我,适合万年穿的防护法袍就这几款,你去大街上看看就知道,如今修真界都是这趋势。”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淡粉色的法袍,起初确实觉得别扭,但穿了几日早已习惯,若不是他提起,我根本不会在意。
冽风没再多说,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身上绣着云纹的黑色披风,不由分说披在我身上。宽大的披风几乎将我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尖尖的雪白狐耳,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无视我不满的瞪眼,冽风转头看向一脸错愕的南斯曜,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你好,南先生。”
自冽风出现,南斯曜的脸色便一直僵硬,此刻更是勉强扯出笑容:“慕先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
“好说。”冽风微微颔首,随即低头看向我,语气瞬间放得无比温和,“万年,你们有事要谈?”
我立刻摇摇头,声音软软的:“没,已经说完了。”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好。”我拉住他伸过来的手站起身。可他的披风是男式的,又太过宽大,一起身便顺着肩膀滑落。我手忙脚乱地抓住,干脆直接扯下来扔回给他,鼓着腮帮子不悦道:“你的东西太麻烦啦,你自己穿。”
冽风无奈摇头,接过披风又轻轻将我裹好。我刚想再次扯掉,一回头却撞上他带着浅浅警告的眼神,立刻吐了吐粉嫩的舌头,十分没原则地放下了抬起的手。
冽风这才转头看向南斯曜,语气淡漠:“南先生,若无他事,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我低着头,乖乖任由冽风将我轻揽在怀中,心底浮起一团乱糟糟又暖融融的感觉。四周一片安静,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身下飞羽灵禽扇动翅膀的轻响,灵气清冽,拂得人浑身发软。
好半晌,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身上沉稳干净的灵气气息缠得我浑身不自在,脸颊也烫得厉害,忍不住轻轻挣了两下,声音软乎乎地嘟囔:“你先放开我啦……”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稍稍松了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护着我,示意飞羽向着更高的云层飞去。
我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往何处,甚至懒得去细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桩桩撞在心头,脑子里乱哄哄的,实在没力气再去操心别的。
“嗯?快要到了吗?”感觉到飞羽的翅膀微微倾斜,开始向下滑翔,我下意识地仰起头问道。
“对。”冽风的声音低沉温和。
眼前云雾翻涌,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灵脉山峰,寒风带着纯净的灵气扑在脸上,我舒服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回头正要问他究竟要带我去哪儿,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将一件御寒的披风细心地披在了我身上。
不用多问,我也大概明白了。
不多时,飞羽稳稳停在一座高耸的灵峰之巅。
我揉了揉坐得有些发麻的小腿,蹦蹦跳跳地落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九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晃悠,好奇地张望着四周:“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呀?”
“看云海。”
“云海?”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瞬间忍不住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
嶙峋的山石被缥缈云雾笼罩,时隐时现,脚下像是铺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灵海,错落的山峰如同海中仙岛,美得虚幻不真实,仿佛一脚踏入便会坠入梦境。
我开心地轻轻拍手,狐耳都竖了起来:“好漂亮!”
“从这里看的云海,是整片凤与山脉最美的一处,而且附近没有主动袭人的魔兽。”
“不会主动攻击……那还是有魔兽对不对?”我歪着头问。
冽风微微点头:“此刻都在沉眠,只要不去主动惊扰,便不会有事。”
我眼珠转了转,好奇地凑上前:“那如果不小心招惹到了呢?”
“那我便只能把你扔回飞羽背上,先带你逃走。”
“很强吗?”
“已是仙境以上的灵兽。”
我小小地吐了吐舌头,尾巴耷拉了一下:“这样啊……我还想去看看呢,真无趣。”
“想去便去。”冽风忽然笑了,“只要不把它吵醒就好。”
我立刻用力点头,连忙放轻脚步,声音压得细细的:“那我们小声一点,千万不要吵到它睡觉!”
我跟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山顶,云雾缭绕,视线有些模糊,冽风却始终牵着我的手,时不时低声提醒我注意脚下。一路绕到悬崖侧边,他抬手轻轻一指:“就在那里。”
我努力睁大眼睛望去,隐约能看见几块奇特的灵石,灵石后方藏着一个幽深的山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究竟藏着什么。我抬头望向冽风,见他对我轻轻点头,立刻像受到鼓励的小狐,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
山洞内很暗,远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洞壁间回荡,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声音。
“在里面。”
冽风依旧牵着我的手,引着我向前走。随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前方也透出淡淡的微光,将崎岖的洞壁照亮。岩壁上附着一层会发光的灵藓,一明一暗,点缀得山洞如梦似幻。
而在空地中央,一只浑身赤色羽毛的大鸟正蜷缩着沉睡,整个山洞都回荡着它平稳的呼吸声。
说是鸟,其实并不准确——谁见过长着这么多脑袋的灵禽?
我眨巴着眼睛,伸出小手一个一个认真地数,直到确认它有九个脑袋都埋在羽翼间,才小声开口:“九头鸟?”
“准确来说,是鬼车。”
“鬼车?”我撇了撇嘴,狐耳不满地抖了抖,“什么怪名字嘛,还是九头鸟好听。”
“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冽风纵容地笑。
“这还差不多。”我嘻嘻一笑,又往前轻轻踏了一步,手臂却立刻被他拉住。我回头望他,只见他神色慎重地摇了摇头:“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走,会惊扰到它。”
见他这般认真,我也不敢调皮试探,乖乖站在原地,伸长脖子往里面望。可看着看着,我忽然皱起眉——好像有鬼车的一个脖颈处,正隐隐渗着血。
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
因为赤色羽毛的遮掩,那抹血色并不明显,可地上滴落的血迹,已经积了浅浅一滩。
“它受伤了?难怪一直睡着不醒。”
“也算不上受伤。”冽风轻轻摇头,“上古传说中,它其中一颗头颅曾被神犬咬伤,自此伤口无法愈合,时不时便会滴血。”
被狗咬?
连狗都能咬伤它,那我们应该也能打得过吧?
除非……那是天界哮天犬。
越想越离谱,我忍不住抿嘴偷笑。
冽风继续道:“传说它常夜入凡人居所,偷摄生魂,才被那户人家的护宅神犬所伤……好了,我们走吧。”
我又不舍地望了鬼车一眼:“它真的不会醒吗?我还想看它飞起来的样子呢。”
“它只在夜间活动,白日除非被剧烈惊扰,否则不会醒。”
我有些惋惜地低下头,正被冽风牵着往洞口走,却忽然听见洞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听气息,似乎只有一个人。
能驾驭飞行灵禽抵达这般高海拔灵峰的人,也并不算多。
会是谁?
难道……是来打这头仙境鬼车主意的修士?
可冽风说过,这是仙境级别的灵兽。上次那只镰鼬就轻易将我与晨晨一行人压制,我实在不相信,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对付这样的灵兽。
正想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冽风瞬间将我护在身后,指尖已握住腰间的天雷灵剑,周身灵气戒备。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傲慢又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这气味……怎么这么像野狐狸?”
会这么叫我的,好像只有一个人。
当然,也有可能他口中的野狐狸,并不是我。
我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先是岩壁上映出一道黑色影子,紧接着,一个少年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清秀,最显眼的便是那一只格外大、几乎占了半张脸的眼睛。
他侧着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辨认气息。
我正莫名望着他,他忽然惊喜地大叫起来:
“果然是你!野狐狸!变成这样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一边喊,他一边兴冲冲地朝我扑过来,看样子是想直接抱住我。
冽风眉峰微挑,不动声色地将我往身后一挡,少年直接扑了个空。
距离拉近,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只标志性的大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当场脱口而出:“独眼猫!”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眼神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致的灵织法袍,虽然大半都被冽风的披风遮住,可怎么看,也和“野狐狸”三个字搭不上边吧!
“野狐狸,你怎么会在这里?”
分别许久,他看上去异常兴奋,又一次朝我扑来,可依旧被冽风稳稳挡下。独眼猫顿时不悦了,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冽风,一脸警惕:“喔——你一直挡在她前面,是想绑架她?”
是寐殿下的教育不到位吗?
怎么分开这么久,他脑子里想的还是绑架?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连忙摆手,急急忙忙解释:“才不是这样!你可别又一棍子把人打晕!”
上一次尘心飞扬他们就是被他这样偷袭成功的,再来一次可就不好玩了。更何况,看他目光飘来飘去的样子,我敢发誓,他已经在四处找木棍了。
我连忙转向冽风,小声叮嘱:“等一下如果他拿棍子砸你,你千万不要还手哦!独眼猫才练气一层修为,你一反击,他会直接被灵气震死的。”
看着冽风一脸啼笑皆非的神情,我调皮地对他吐了吐舌头,转身便拉着独眼猫叙旧。可他时不时就往冽风那边瞥一眼,明显还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不是一直跟着寐姐姐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啦?”我好奇地问,心里偷偷猜测——该不会是寐嫌他太调皮,把他赶出来当野猫了吧?以寐的性格,这可能性还真不小。
被我这么一问,独眼猫忽然猛地一拍脑袋,大叫起来:“呀!对了!我都忘了!寐殿下就在外面!惨了惨了,被她发现我乱跑,一定会骂死我的!不管了,你得跟我一起出去,寐殿下见到你,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来拉我,却又被冽风轻描淡写地挡开。
“寐姐姐真的在这里?!”我瞬间兴奋得狐耳都竖了起来,开心地拍手,“太好了!我正到处找她呢!快走快走,带我去找她!”
独眼猫苦恼地摇头:“不行啊,寐殿下交给我的事情还没办完,要等办完才能走。”
“那种事情别管了,先去找寐姐姐!”
“你别自说自话啊!到时候被骂的人是我!”
我摆摆手,理直气壮:“不管不管,反正被骂的是你,又不是我,快带我去!”
“你讲不讲理啊!”
我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雪白的尾巴轻轻一甩:“讲理干嘛?”
不等他答应,我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他身后的猫尾巴,使劲往前拖。直到他哭丧着脸,乖乖答应在前面带路,我才笑嘻嘻地松开手,跟在他身后往洞外走。一路上,都能听见他小声嘟囔:“怎么这么倒霉,在这里遇到这只野狐狸……”
走出山洞,便看见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立在云雾间。
寐身着一袭玄色窄腰宽袖的长袍,气质沉静如渊,正是四大神兽之一的玄武(玄武的一种邸龟)。她见到我们,并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瞥了独眼猫一眼,开口问道:“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
独眼猫立刻精神一缩,连忙把锅往我身上甩:“不、不关我的事!是万年硬把我拉出来的!”
寐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没有依照计划修炼,后果是什么,你忘了?”
独眼猫瞬间噤声,脑袋垂得低低的。
我心里刚升起一点点内疚,就听见寐继续说:“既然是万年打扰了你,那等会儿,便让万年陪你一起去。”
我:“……”
一瞬间,所有内疚感全都跑光了。
大概是看我一脸沮丧,寐终于轻轻笑了笑,目光转向我:“你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以你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独自穿过那些山精野兽盘踞的区域。”
“我们是飞过来的。”我乖乖回答。
“飞过来的……”寐的目光缓缓转向冽风,细细打量片刻,忽然开口,“这位,便是岚霜之前同我提起的,你带回的道侣?”
我脸颊一烫,瞬间垮下脸,极其不乐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与我相反,冽风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温柔,在听见我点头的那一刻,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寐似乎很是满意,微微颔首:“看起来根基稳固,心性也沉稳,如此一来,泠雪与岚霜他们,也能放心了。”
放心?
没看见我正一脸苦恼吗?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啊!
寐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不知为何,秀眉忽然轻轻蹙起。
“万年……”她缓步走近,声音微沉,“你的修为,出了大问题。”
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额头。
掌心温和的玄武灵气缓缓渗入我的经脉,清冽如灵泉,抚平我体内躁动不安的狐族灵力。
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的魂魄与经脉……为何会伤得这么重?”
我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狐耳晃了晃:“意外啦,所以我才到处找你。”
正如之前憬凤所说,寐离开水下玄武宫殿后,几乎无人能寻到她的踪迹。她并不知道不久前凤与城发生的剧变,更不知道我曾险些魂飞魄散。
“原来如此……”寐沉吟着点头,“难怪前两天宫里传讯,说憬凤(凤凰)那家伙跑来找我,我还以为他又在打我的灵泉水主意,吩咐下人直接拿扫把把他赶出去……原来,他是为了你的伤势。”
拿扫把赶出去?
憬凤也太惨了吧。
我连忙凑上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寐姐姐,我现在这样子,有没有办法治好?”
“你自身灵力早已不足以支撑人形……你能维持现在的样子,是用了逝水项链,对不对?”
我连忙点头:“嗯!逝水里面存了憬凤的灵力,才能勉强化形,不过只能撑三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那是因为憬凤的火属性灵力,与逝水本身属性相悖。”寐淡淡开口,“若由我的玄武灵气注入,至少能让你维持三个月人形。”
她顿了顿,又一脸嫌弃地补了一句:
“所以说,憬凤那个混账家伙,我一看见他就讨厌!”
我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等等……
这原因和结果,中间到底有什么逻辑关系啊?
眼见寐攥紧了拳,一副恨不得立刻去找憬凤算账的模样,我连忙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软声转移话题:
“寐姐姐,憬凤和傲飒都说,只有你能治好我,是不是真的呀?”
“那是自然。”寐唇角一扬,自信满满,“你当初第一次被傲飒带来见我时,伤势比现在重得多,我不也随手便将你稳住了?”
我立刻笑着点头,晃了晃狐耳,用力拍手:
“嗯嗯!寐姐姐最厉害了!”
寐微微抬着下巴,显然是听出我在说憬凤束手无策,越发得意。得意够了,才慢悠悠开口:
“不过疗伤要回我的水宫才行,先让这小家伙把修炼做完。”
“独眼猫是在这儿修炼吗?”
“不然我何必跑这么远。也不全是为了他,这几座灵山灵气充沛,我顺路采了不少珍稀灵药,不算白来。”
我暗自咋舌。
炼药的修士要是知道,怕是要欲哭无泪——在他们境界提升之前,好药材恐怕都被寐搜刮干净了。
我看了独眼猫一眼,好奇问道:
“寐姐姐,他都修炼几百年了,怎么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这么弱呀?”
任谁修了几百年,也不该只是炼气一层吧。
寐轻轻一笑,不答反问:“是吗?”
看她这神情,我越发好奇,立刻对独眼猫使出鉴定术。
可一看结果,我顿时沮丧地眨了眨眼。
前面的「*」我知道,代表是Boss级妖物,可后面一长串问号,实在让人头大。
“喂。”我拉了拉冽风的衣袖,小声求助,“你帮我看看。”
冽风凑到我耳边,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尖,低声道:
“是Boss,境界不算高,只有筑基……但应该是刚进化不久,实际战力,差不多相当于大乘期的普通妖兽。”
我:“……”
才几天而已,他居然从炼气一层的小妖,直接进化成Boss级妖兽了?
而我……依旧是零修为。
简直没脸见人了!
“寐姐姐,你是不是给他喂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怎么进化这么快?!”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轻轻敲了一记。
“什么叫奇奇怪怪的药?”
我抱着头,九条尾巴委屈地耷拉下来,不敢再顶嘴。
寐无奈地笑了笑,这才解释:
“他本身修为已有数百年,只是灵力运用之法一窍不通,才一直停滞不前。只要教他运转灵力,再配上合适的功法,进度自然会快。”
我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小声问:
“可他的幻化形态,怎么还是这么奇怪?”
“这种形态,对他而言操控灵力更顺手。别废话了,你既然打扰了他修炼,那就跟他一起把事情做完。”
我本以为东拉西扯能蒙混过去,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
“去吧。”寐轻轻把我往山洞方向推了推,又拦住想跟上来的冽风,“这是万年自己的修炼,你不必跟着。放心,有我守在这里,不会让她出事。”
就因为这一句话,我只能收起眼巴巴的目光,跟着这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独眼猫,再次走进山洞。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路没什么悬念,很快便回到鬼车沉睡的地方。
我这时才想起问正事:
“寐姐姐让你来这儿做什么?”
独眼猫抬起小手,指向沉睡的鬼车:
“寐殿下让我来取它的血。”
“血?要杀了它吗?”
“不知道,她只说要血就行……要不我砍一刀试试?能接到血就不用杀了。”
若不是他一脸理所当然,我肯定以为他在开玩笑。
砍一刀?真敢下手,就算拿到血,我们俩也会被瞬间秒杀,毫无悬念。
他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被他的“好主意”折服,自信满满地就要上前。右手手指绷得笔直,尖长的指甲如同利刃一般泛着冷光。
我赶紧一把拉住他:
“你真以为趁它睡觉砍一刀,我们还能活?”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我努了努嘴,示意他看那边:
“没看见吗?它本来就有个脑袋在滴血,直接过去接一点不就好了。”
血色被赤色羽毛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好主意!那就这么办……你去,还是我去?”
“当然是你去呀。”我理直气壮,“猫咪走路最轻最稳了,可别给你们家族抹黑。”
“我都说多少次了,我不是猫!你怎么就这么固执……”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轻手轻脚地往前挪。
那走路的姿态,说不是猫,都没人信。
我提心吊胆地望着。
走到一半,鬼车几颗脑袋忽然轻轻动了动,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以为要被发现了。
结果它只是用翅膀盖住脑袋,继续呼呼大睡,那个滴血的脖子,依旧垂在外面。
运气也太好了吧。
全程他都不紧不慢,镇定得离谱,也不知道是胆大,还是单纯缺根筋。
一直走到鬼车面前,他才转过身,对我挥了挥手,蹲下身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白玉瓷瓶,小心地放在滴血的位置接着。
时间过得格外慢,我等得都快打哈欠了,他才终于站起身,把瓷瓶收好。
可就在要回来的时候,他忽然整个人趴在地上,背对着我,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我正郁闷得不行,他忽然转过身,对我招了招手。
我好奇心爆棚,也顾不上里面是仙境灵兽,蹑手蹑脚地蹲到他身边, ty声 ty气地问:
“你在看什么呀?”
“你看那里。”
他指的地方,正是鬼车鲜血浸透的地面。
我轻轻拨开覆在上面的羽毛,一株只有手指长短、通体艳红的小草,从石缝里倔强地钻出来,看上去就像被鬼车的血染红的一样。
鉴定术看不出信息,我直接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独眼猫目不转睛,“我用鉴识术看了半天,才怀疑这是一种从未被记载的新灵草。”
“新物种?!”
我赶紧捂住嘴,生怕声音太大惊醒鬼车,确认它依旧紧闭双眼,才小声说:
“寐姐姐不是最喜欢收集灵药吗?不管是什么,既然是新的,我们采回去给她吧!”
独眼猫立刻点头同意:“好主意!这样耽误修炼,就不会挨骂了!”
他兴致勃勃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挖草,我则负责望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鬼车。
心里还在偷偷乱想:要是它真醒了,我拿石头砸一下,能不能把它再砸晕?
采集过程很慢,他为了保住根须,只用爪子一点点顺着石缝划。
好不容易,他对我露出一个“快成功了”的笑容,慢慢将那株红草拔了出来——
就在草根离开泥土的一刹那,一声充满痛苦的兽吼,不知从何处炸开。
低沉、狂暴,持续不断。
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山洞轰然震动。
我本就半蹲着,瞬间被晃倒在地,还没爬起来,洞顶碎石尘土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
一块直径一米多的巨石,不偏不倚,“哐当”一声,砸在了鬼车其中一颗脑袋上。
一道鲜红的 -500 伤害数字飘了起来。
要是这样还不醒,那绝对是只死鸟。
下一刻,九头鬼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猛地抬起被砸出大包的脑袋,凶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我们。
那是仙境灵兽真正的威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我浑身像被冻住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好不容易才勉强撑住心神,我对着同样僵住的独眼猫大叫:
“快幻变!!”
我的声音总算把他惊醒。
白光一闪,一只黑色的独眼小猫出现在原地,那只大眼睛依旧占了半张脸。
我也立刻幻回小白狐原形。
这种摇晃的环境里,原形才好行动。
我不敢多想,掉头就往洞口冲。
可没跑几步,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头顶直坠而下。
我吓得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本就不擅长奔跑的我,这一犹豫,巨石已经近在眼前。
我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手稳稳将我捞进怀里,紧接着便是重物轰然砸落的巨响。
“你们两个,又闯什么祸了,弄成这样?”
熟悉的无奈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寐就站在一旁,而抱着我的,正是冽风。
我们四人周围,被一层淡蓝色的灵力防护罩笼罩,石块砸在上面尽数弹开,安全得很。
我严重怀疑,他们是算好时间来的。
不然怎么偏偏在我要被砸扁的那一刻出现?
眼见寐脸色不太好看,我连忙拼命摇头撇清:
“我们什么也没干!就、就拔了一株草,然后就地震了!后来一块石头砸在它头上,它就醒了,然后就暴走了!”
“草?”
“嗯嗯!”
鬼车在山洞里行动不便,被乱石砸得晕头转向。
更何况这里有寐在,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打不过。
寐脾气又差,真惹恼她,一巴掌就能把这鸟拍晕。
正因为这样,我比刚才逃命时悠闲多了。
只是……被冽风这样抱着,我浑身都不自在。
我从他怀里挣下来,再次幻成人形,刚站稳,山洞又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没办法,我只能死死抱住冽风的胳膊,东倒西歪地站着。
看到独眼猫也和我一样狼狈,我心里才稍微平衡一点。
不明白为什么就冽风能站得这么稳。
察觉到我气鼓鼓地瞪他,冽风轻笑一声:
“只是一个稳身的小技能,维持不了多久。”
原来是这样……
我把目光转向寐,却见她神色凝重,死死盯着还没完全展开翅膀的鬼车。
“寐姐姐?”
这鬼车,有强到让她这么严肃吗?
“是魔兽……”寐低声开口。
“呃?”
“这山里藏着魔兽,魔息非常重。”
寐不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认真看向冽风:
“万年和小猫交给你。我本来可以直接把你们传送回宫,但不能在这里浪费灵力。你带他们去凤与城找憬凤,把这里的事告诉他。”
听起来,事情非常严重。
“寐姐姐!”
“我知道。”冽风郑重点头,“你放心。”
寐浅浅一笑,对着我们轻轻挥袖。
“如果我迟迟未归,你就回水宫,让侍女取凝魂丹给你服下,你损毁的本命灵力,便能慢慢恢复。”
眼前的景物瞬间扭曲模糊,一阵强烈的眩晕过后,我们已被传送到一片一望无际的青草地中。
我慌张地四处张望,早已不见寐的身影。
想起传送前她最后那句话,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寐姐姐呢?”
冽风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我们先去凤与城,找憬凤。”
说完,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我并没有依照寐所说,动用瞬移珠直接返回凤与城。
我不知道此刻憬凤正在宵云城的王宫之中,替我打理着妖族繁杂的政务,只一心想着先寻到路医师,借着彼此之间的灵力感应,再去追寻憬凤的下落。
不过片刻,宵云城那座巍峨壮阔的王宫便已出现在眼前。
直到踏进宫门范围的一瞬,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之前那段时间,我们一直都处在战斗紧绷状态。若不是寐强行将我们送走,恐怕我们谁也无法安然脱身。
一想到这里,心底的不安便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连寐姐姐这样的上古神兽,都只能选择将我们强行送走、独自留下抵挡……那对面的东西,究竟可怕到了什么地步?
身旁的小家伙自被寐传送出来后,便一直吵着闹着要回去。
早在动用瞬移珠之前,他就已经被冽风轻轻打晕,安稳地趴在飞羽的背上,到此刻依旧睡得昏沉,没有醒来。
守在王宫正门的侍卫见到我,立刻恭敬地微微躬身,无声地推开了那扇沉重而华丽的宫门。
王宫极大,若是单凭步行,不知要走到何时才能寻到憬凤。
一入宫门,冽风便伸手轻轻揽住我,带着我一同坐上飞羽。灵兽飞羽收拢翅膀,四足发力,在宽阔无比的白玉广场上飞速奔掠。
为了不浪费时间四处乱找,我们径直以最快速度冲向我平日居住的寝宫。
刚一进门,便撞见了不知在忙碌些什么的白露。
她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雪白的脸颊上明显掠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从容,唇角弯起温柔的笑意,屈膝一礼:
“族长,您回来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属下立刻去办。”
“这些先不急。”我轻轻摇了摇毛茸茸的狐耳,声音软软却带着几分急切,“白露,你可知憬凤殿下现在何处?”
“族长是要找憬凤殿下?”
“嗯。”我点头。
“请族长稍等,属下这便前去通传,告知殿下您已归来,有要事相商。”
“这件事……事关性命,十分紧急。”我攥了攥指尖,声音认真了几分,“无论他此刻在做什么,都请他务必尽快过来。”
白露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颔首:“是。”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在我眼前便渐渐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原来,我的女官长竟然也精通传送之术,平日里真是深藏不露。
我正暗自惊叹,眼前骤然闪过一阵淡淡的红光。
不过短短十余息的工夫,憬凤与白露便一同出现在了寝宫之中。
这传送术,当真是快捷得惊人。
憬凤先是淡淡扫了一眼立在我身侧的冽风,随即目光落回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想通了,要安心当好妖族族长?”
“那些都不重要啦。”我轻轻摆了摆小手,九条雪白的尾巴不安地轻轻扫动,语气里满是焦急,“是寐姐姐让我回来找你的。”
“寐?”
憬凤的眼神骤然一凝,露出了明显的惊色。
他素来清楚寐对他的态度,若非到了绝境,寐绝不会主动让我来找他。
也正因如此,他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将之前在山中遭遇的一切,一五一十、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
听完之后,憬凤那一贯镇定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你们摘下的那东西,还在吗?”
我早已明白,自己这次怕是闯下了弥天大祸。
心底愧疚又不安,我低下头,从空间戒指中取出那株逃跑时被塞到我手中的红色奇植。
一股异常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闻之便让人心神恍惚,仿佛就算被它吞噬,也心甘情愿。
我怔怔地望着手中这株诡异的植物,直到掌心忽然一烫——憬凤已经伸手将它取了过去,细细端详探查。
“果然……是魔物。”
“寐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我小声应道。
“这件事,不怪你们。”憬凤似是察觉到了我的低落与自责,声音放轻了几分,“它本就早已潜伏在那处,暗中汲取天地灵力与血气。等到这株‘器官’彻底转为深红,它才会完全苏醒。如今只是血红,说明它的力量尚未补全,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否则,其魔性恐怕早已超出我们所能应对的极限。”
“那、那这株东西……”
“这并非花朵,而是它身体的一处重要要害,只是极其脆弱。它生长在那里,是为了汲取鬼车的精血,再以特殊方式输送给隐藏在山中的本体。待汲取完毕,它便会转移地点,寻找新的能量源。”
憬凤神色凝重,“寐本就不擅长正面厮杀,我必须立刻赶去支援她。其余之事,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殿中。
我只觉得浑身一阵无力,心底被担忧与愧疚填得满满当当。
在我踉跄着想要扶住什么之前,冽风已经轻轻伸手,将我稳稳揽入怀中。
“别想太多,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就好。”
担忧、愧疚、慌乱……这些情绪,我从前几乎从未有过。
正如晨晨曾经说过的,我向来对一切都不甚在意。可如今,我倒宁愿自己依旧那般无心无情,也不必承受这般揪心的难受。
……
不知过了多久,那被打晕的小家伙终于醒了过来。
他一睁眼便东张西望,随即蹦跳起来,声音脆生生地嚷道:
“这是哪里?寐殿下呢?”
“憬凤已经去救寐姐姐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你乖乖在这里坐一会儿。”
“寐殿下不会有事吧?”
我老实地摇了摇头,雪白的狐耳耷拉下来,声音轻轻的:
“不知道……希望不会。”
希望这两个字,从来都最是虚无缥缈。
很久以前我便明白,不抱期待,便不会失望。
可这一次,我偏偏控制不住地祈求,祈求一切都能平安无事。
然而,现实终究是最残忍的讽刺。
不久之后,憬凤回来了。
他带回的,却是一身刺目鲜红、双目紧闭、毫无生机的人。
而下一瞬,那道身影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光芒散去,化作了一只我曾见过的、属于寐的本体——
邸龟。
鸟首,龟甲,麒麟尾,爪如猛兽。
冰冷,沉寂,没有半分生气。
我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抚上那冰冷坚硬的龟甲。
刺骨的凉意,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
我胆怯地抬起头,望向憬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去晚了。”
憬凤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声音低沉得令人心头发紧,
“我赶到的时候,她虽还维持着人形,却已经……没了任何气息。”
我猛地捂住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多希望这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多希望是憬凤和寐联合起来捉弄我。
可那冰冷的触感,那死寂的灵力,都在一遍遍地告诉我——这不是玩笑。
心脏骤然一阵剧烈抽搐,一抽一抽地疼,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只能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死死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万年。”
冽风慌忙将我抱紧,脸上的焦急再也无法掩饰。
憬凤也察觉到我状态不对,连忙开口:
“万年,稳住心神,寐她其实……”
他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清。
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我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冽风正坐在床边,见我睁眼,立刻俯身过来:
“感觉怎么样?”
他轻轻扶我坐起身,我脑中依旧有些昏沉,像是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抽空。
茫然了片刻,昏迷前的画面才一幕幕在脑海中炸开——
寐姐姐、邸龟、冰冷的甲、满身是血的憬凤……
“寐姐姐……”我声音微哑,带着哭腔。
“没事的。”冽风温柔地抚了抚我的长发,轻声安慰,“你昏迷的时候,没有听完憬凤的话。”
我猛地抬头,狐耳一下子竖了起来:
“寐姐姐她……还没有死?”
“憬凤很快就会过来,到时候你亲自问他便是。”冽风微微一笑,“现在身子觉得如何?”
听他这么一说,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这才察觉到身体异常沉重,就连抬一抬手,都觉得气喘吁吁,灵力虚浮得厉害。
“别担心,你没有大碍。”冽风轻声解释,“只是心神损耗过度,灵力紊乱,暂时被压制了修为与感知,就像修士受重伤后,属性 teporarily 下降、肢体暂时无法自如行动一样。”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九条尾巴软绵绵地搭在床边:
“那……我睡了多久?”
“已经是昨日发生的事了。”冽风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房门被从外推开。
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缓步走入,看到我靠坐在床头,憬凤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笑意,走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万年,感觉好些了吗?”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立刻迫不及待地看向他,“憬凤大叔,寐姐姐她……”
“是我不好,没有早些跟你说清楚。”憬凤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寐并没有真正陨落,勉强说来,她只是陷入了假死之态。”
“假死?”我眼睛微微睁大。
憬凤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
“你们遇上的魔物,名为摄魂,乃是高阶魔兽,正如其名,专擅掠夺生灵魂魄。寐本就不擅长正面搏杀,才被它夺走内丹与魂魄,无法维持人形。
所幸她乃是上古神兽,根基深厚,硬生生锁住了最后一缕本源灵力,才勉强落入这假死之境,保住一线生机。”
只要没死就好……
只要没死,就还有希望。
我鼻尖一酸,连忙压下泪意,急切地问:
“那……寐姐姐要怎样才能醒过来?”
“唯有找到摄魂,夺回她的内丹与魂魄,这是唯一的办法。”憬凤眉头紧锁,“它虽胜了寐一战,自身也必定身受重创,只是此魔兽极擅隐匿踪迹,想要寻到它,难如登天——除非,能请泠雪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