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发现左臂的纹路又淡了一点。
不是错觉。芽衣把袖子推上去,从指尖到肩膀,那道金色的纹路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颜料,只剩下一层很淡很淡的痕迹。在星尘的光线下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爱莉希雅也凑过来了,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头发蹭着头发。
“淡了。”她说。
“我知道。”
“疼吗?”
“不疼。就是——”芽衣想了想,“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我。很慢。但一直在擦。”
爱莉希雅伸手,用手指沿着纹路的轨迹轻轻划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划过的地方纹路闪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灯被拨了一下灯芯。
“它还在。”爱莉希雅说,“没灭。”
芽衣把袖子放下来。
“走吧。千劫。”
千劫的星星在因缘之境的底部。不是最高,是最低。它沉在星尘的,不是金色也不是紫色,像铁锈的颜色。
走近了,芽衣闻到一股味道。焦糊味,像电线烧了,又像什么东西被烤过了。温度也比别处高,脚下的星尘踩上去有点烫,透过鞋底传上来。
爱莉希雅在光柱前停下来。这根光柱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它不是直的。它歪了,像一根被火烧弯的铁棍,柱面上全是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岩浆。
“他的因缘是愤怒。”爱莉希雅说,“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愤怒。是闷在里面的。烧不完的。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他被吞噬之后变成了什么样?”
爱莉希雅想了想。
“空壳。但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空壳是安静的。他的空壳——”她顿了顿,“还在愤怒。但不知道在愤怒什么。就像一个没有油的打火机,还在不停地打火。有火星,但没有火。”
芽衣把手按在光柱上。
柱面是烫的。不是热,是烫。她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纹路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把烫感隔开了一层。
她走进去。
火。
到处都是火。不是森林大火那种火,是那种——烧了很久、已经没什么可烧了、但还在烧的火。地面是焦黑色的,踩上去咔咔响,像踩在烧过的木炭上。空气是热的,吸进肺里像在喝热水。天上没有云,没有光,只有烟,灰黑色的,很厚,压得很低。
没有声音。
没有风,没有火苗的噼啪声,没有坍塌的声音。只有寂静。一种被烧穿了的寂静。
芽衣站在焦黑的地面上,鞋底被烫得发软。她抬起脚看了一下,鞋底已经有点融了,橡胶粘在地上,拉出一条黑丝。
她在找千劫。
找到了。
他蹲在一片废墟中间。不是坐着,不是站着,是蹲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还没放弃。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很长,垂在地上,沾满了灰。身上的衣服破了很多洞,露出底下的皮肤——不是正常的肤色,是暗红色的,像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疤。
他的眼睛睁着。
红色的。不是正常的红色,是那种——充血太久了,虹膜都被染成了红色的那种红。他在看地面。地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焦炭和灰。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地上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芽衣走过去。
脚踩在焦炭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千劫没有抬头。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千劫。”
没有反应。
“千劫。”她又叫了一声。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转动。他的视线从地面移到她的鞋上,从鞋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起了皮,动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血。
“……你是谁。”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铁。
“芽衣。”
“芽衣。”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芽衣的手腕。动作很快,快到芽衣没来得及躲。
他的手指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那种——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芽衣的手腕被握住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红,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千劫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着上面的纹路。淡金色的,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
“你有愤怒。”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芽衣看着他的眼睛。红色的,充血的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我有。”她说。
“给我看看。”
芽衣犹豫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在找。找那些愤怒的瞬间。不是找记忆,是找那些愤怒本身——藏在身体里的,烧过的痕迹。
找到了。
不是一件。是很多件。堆在一起,像一堆被扔在角落里的旧家具,落满了灰,但还在。
她被人背叛的时候。她在深夜醒过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她拼尽全力去保护什么、但最后还是失去的时候。她看着那个人走远、喊不出名字的时候。
她把那些愤怒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件一件地,摊在千劫面前。
不是用嘴说。是用因缘。那些愤怒顺着她的纹路流过去,从她的手腕流进千劫的手指。
千劫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眼睛开始变化。红色更深了,像快要滴血。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太多了,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不够。”他说。
芽衣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
“不够。”千劫松开她的手腕,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压抑太久了、快要压不住的抖。“你的愤怒不够。你烧不起来。”
芽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被千劫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红印,像烫伤的痕迹,但没有起泡。纹路在那圈红印旁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你为什么需要愤怒?”她问。
千劫没有回答。
“是因为除了愤怒,你没有别的了?”芽衣又问。
千劫的手指停了。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芽衣看着他的侧脸。白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她。不是瞪,是看。用一种从来没有被人理解过、也不指望被人理解的眼神看她。
“我也是。”芽衣说。
千劫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也有过那种时候。只有愤怒。别的什么都没了。不记得为什么要生气,不记得对谁生气,就是气。气到骨头疼。气到睡不着。气到——”她顿了一下,“气到想把自己烧了。”
她伸出手,把左臂的袖子推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淡金色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了,但她用手指沿着纹路的轨迹划了一遍。
“现在这些在淡。我的愤怒也在淡。我在忘。忘了很多事。忘了那个人的脸,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调。”她把手放下来,“但我还记得愤怒的感觉。不是对谁的愤怒。就是那种——烧着的感觉。还在。”
她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放在千劫面前。
“分你一半。”
千劫看着她的手。
看了很久。
久到芽衣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脚下的焦炭凉了。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握。是把手指按在芽衣的掌心上。五根手指,按出五个印子。烫的,像五个烙铁同时按下来。芽衣疼得咬住嘴唇,牙龈出血了,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但她没缩。
金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涌出来。不是从纹路里,是从掌心里,从骨头里,从那些愤怒烧过的痕迹里。光很淡,但在暗红色的火海中,像一根快灭的蜡烛。
千劫低头看着那团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烧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看到另一团火了。不管那团火多小,不管它会不会灭,光是看到,就够了。
“够了。”他说。
他把手收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他的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是愤怒的重量。那些被吞噬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回来了,压得地面往下沉了一寸。
焦黑的裂纹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裂缝里涌出光。不是暗红色,是金色。纯金色的光,从地底涌上来,把焦炭冲开,把灰烬吹散。
千劫站在金光中间,仰头看着天空。烟散了,露出上面的星尘。金色的星尘在旋转,像一面巨大的磨盘,把黑暗一点一点地碾碎。
他的头发从白色变回原来的颜色。不是全变,是发根开始恢复,白色被新生的颜色从根部推上去,像冰雪消融。
他低下头,看着芽衣。
红色的眼睛不再是充血的红色了。是那种——像红宝石的红色,透亮的,里面有光在流动。
“你叫芽衣。”他说。
“嗯。”
“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朝金光最亮的地方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那个人。”他说,没有回头,“你忘掉的那个人。”
芽衣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会想起来的。”千劫说,“不是因为记得。是因为你烧过。”
他走进光里,消失了。
地面停止了震动。焦炭还在,灰烬还在,但火灭了。不是被扑灭的,是——烧完了。
芽衣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五个手指印,红红的,烫烫的,像刚被按上去的。
她把手握成拳,把那五个烫印攥在手心里。
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星尘上,手按在歪斜的光柱上。柱面上的裂纹正在愈合,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褪去,金色的光从底部涌上来,像新生的树液从根部往上送。
光柱一点一点地变直。
像一根被火烧弯的铁棍,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直。每敲一下,就有金色的光从敲击的地方溅出来,像打铁时的火星。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红色的,透亮的,像红宝石。里面有光在流动,像熔岩,又像血液。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
咔哒正蹲在那堆东西旁边,抬头看她。它的玻璃珠眼睛里映着那颗红色星珠的光,亮晶晶的。
它伸出机械手臂,接过星珠,抱在怀里。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五颗星珠、半个面包、一颗糖、一片铜叶子、一个不会响的铃铛。
它把红色星珠放在最上面。
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咔哒。
像是在说“这样很漂亮”。
芽衣转身。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微微张着。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金色的光,从千劫的星星那边映过来的。
“他站起来了。”爱莉希雅说。
“嗯。”
“他很久没有站起来了。”
芽衣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它不再是沉在底部的了。它升上来了,悬在因缘之境的中间,红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下一个是谁?”芽衣问。
爱莉希雅正要开口——
芽衣的头突然晕了一下。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全都卡了一秒。然后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五个手指印还在,但左手腕上的那一圈红印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她不记得有那圈红印了。
她明明刚才还看到过。
她皱了皱眉。
“芽衣?”爱莉希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玻璃。
芽衣抬起头。
爱莉希雅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没事。”芽衣说,“走吧。下一个。”
她迈开步子。
脚下的星尘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但她记得以前踩上去是有声音的。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