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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7章 梅比乌斯的无限因缘
    “……是吗?”

    

    芽衣站在星尘上,脚步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软绵绵的光点上,确实没有声音。但她总觉得以前是有的。像踩在干树叶上,咔嚓咔嚓的。

    

    她蹲下去,用手按了按星尘。手指穿过去了,像伸进水里,光点在指缝间流动,没有阻力,没有触感。

    

    “你在干什么?”爱莉希雅走回来,歪着头看她。

    

    “我在试。踩上去有没有声音。”

    

    “没有。一直都没有。”

    

    “一直都没有?”

    

    “一直都没有。”爱莉希雅伸手把她拉起来,“你是不是记错了?”

    

    芽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没有的灰。

    

    “……可能吧。”

    

    她跟着爱莉希雅继续走。口袋里的咔哒探出脑袋,玻璃珠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一个是谁?”芽衣问。

    

    “梅比乌斯。”

    

    爱莉希雅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之前说凯文是“很冷”,说符华是“撑了很久”,说帕朵是“怕一个人”,说樱是“话少”,说阿波尼亚是“复杂”,说千劫是“很吵”。但说到梅比乌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形容。

    

    “她是什么样的?”芽衣问。

    

    “她是——”爱莉希雅想了想,“她是那种,你越靠近她,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的人。”

    

    “听起来不太友好。”

    

    “不是不友好。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跟别人不在一个频道上。你跟她说吃饭,她在想消化的化学反应。你跟她说睡觉,她在想意识的本质。你跟她说疼,她在想神经信号的传递路径。”

    

    “那跟她说话不是很累?”

    

    “累。”爱莉希雅笑了一下,“但她也累。因为没人听得懂她说话。”

    

    梅比乌斯的星星在因缘之境的深处,被其他星星围在中间。不是最高,不是最低,不是最亮,不是最暗。就是在中间,不突出,但去掉它,整个因缘之境就会塌。

    

    走近了,芽衣看到那根光柱。不是灰白色,不是透明,不是歪的。它是绿色的。很淡的绿色,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嫩叶,薄薄的,透光的。柱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虫子,是公式。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从底部往上爬,爬到顶端就消失了,然后新的公式从底部重新长出来。循环往复,像呼吸。

    

    光柱底部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帕朵那种生活杂物,是纸。很多纸,叠成各种形状——千纸鹤、青蛙、小船、一朵不知道是什么的花。全都是用同一张纸叠的,纸上写满了字,字太小,看不清。

    

    爱莉希雅蹲下来,捡起那只千纸鹤,托在手心里。

    

    “她叠的。”她说,“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叠东西。手不能停。手停了,脑子也停了。”

    

    她把千纸鹤放回原位,站起来。

    

    “她在里面。但她可能不会理你。”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跟人说话浪费时间。除非你对她有用。”

    

    芽衣把手按在光柱上。淡绿色的柱面是凉的,像摸到一片叶子。公式从她手指旁边爬过去,没有停留。

    

    她走进去。

    

    白色的房间。

    

    不是病房那种惨白,是实验室那种白。白墙,白灯,白地板,白桌子。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是白色的,在灯光下慢慢飘。

    

    房间不大,但很高。天花板在很上面,上面是一层一层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罐子。罐子里面泡着东西——不是器官,是零件。金属的,玻璃的,陶瓷的,各种材料的零件,在液体中悬浮着,像太空中的卫星。

    

    正中间有一张白色的长桌。桌上铺满了图纸,图纸上画着各种草图——机械结构、生物解剖、能量回路、乱七八糟的线条,有些图纸被揉成团扔在地上,有些被撕成两半又用透明胶粘起来。

    

    桌子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绿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墨水,指甲剪得很短。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在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她在写字。

    

    不是用笔,是用手指。手指在空气中划动,每一笔都留下一条淡绿色的光痕,像用荧光笔在透明的玻璃上写字。写完了,她看了看,皱了皱眉,用手指一抹,光痕消失了。重新写。

    

    芽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梅比乌斯没有抬头。

    

    芽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抬头。

    

    “你好。”芽衣说。

    

    梅比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是谁?”她问,眼睛没有离开空气。

    

    “芽衣。”

    

    “芽衣。”梅比乌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记录一个实验数据。“没听过。你是新来的?”

    

    “从外面来的。”

    

    “外面。”梅比乌斯的手指又停了。这次她抬起头,看着芽衣。绿色的眼睛像两台显微镜,把芽衣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从头发丝到鞋带扣,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身上有因缘的味道。”她说,“但不是这个世界的因缘。是外面的。是活的。”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梅比乌斯吸了吸鼻子,“因缘有味道。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凯文是铁锈味,符华是松木味,帕朵是糖味,樱是冷空气味,阿波尼亚是旧书味,千劫是焦炭味。”她顿了顿,“你是什么味?”

    

    “我不知道。”

    

    梅比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芽衣面前。她比芽衣矮一点,但仰头看人的时候,气势不矮。她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芽衣的锁骨,用力吸了一口气。

    

    “雨。”她说,“下雨之前的味道。潮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芽衣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

    

    “帮你找回因缘。”

    

    “我的因缘没有丢。”

    

    芽衣愣了一下。

    

    梅比乌斯转身走回桌边,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长长的公式。光痕留在空中,像一道发光的桥。

    

    “我知道我是谁。我记得所有的事。我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回过头,看着芽衣,“我没有被吃掉。”

    

    “那你的星星为什么暗了?”

    

    梅比乌斯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因为我不想亮了。”她说。

    

    房间安静了几秒。白色的灰尘在灯光下慢慢飘。

    

    芽衣看着她。梅比乌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握了太久拳头、手指僵了的那种抖。

    

    “你不想亮了?”芽衣问。

    

    “亮着有什么用?”梅比乌斯把手放下来,那些光痕在她手指离开的地方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我算出了因缘之境的结局。三百二十七个变量,两千四百五十八个方程,三个月的演算。”

    

    她指着墙上的架子,那些罐子里的零件。

    

    “每一个零件都代表一种可能性。我组合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案。结果都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好的,是一只千纸鹤。她把千纸鹤放在桌上,用指尖按住它的背。

    

    “因缘之境会塌。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塌。早塌晚塌的区别。快塌慢塌的区别。”

    

    她抬起头看着芽衣。

    

    “所以我停了。不演算了,不设计了,不创造了。没用。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芽衣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亮的不是光,是绝望。一种算尽了一切、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绝望。

    

    “你算过爱莉希雅吗?”芽衣问。

    

    梅比乌斯的手指在千纸鹤背上按了一下。

    

    “算过。她的变量最多,结果最不确定。”

    

    “所以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她是个变量中的变量。所以我把她放在公式的最外面,假设她存在,假设她不变,假设她是常数。”

    

    “你假设她不变?”

    

    梅比乌斯没有回答。

    

    芽衣低头看着桌上那只千纸鹤。叠得很整齐,翅膀对称,尾巴笔直,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深。

    

    “你算错过吗?”芽衣问。

    

    梅比乌斯的手指从千纸鹤上抬起来了。

    

    “你算错过吗?”芽衣又问了一遍,“你的公式。你的演算。你的三百二十七个变量。你算错过吗?”

    

    梅比乌斯看着自己抬起来的手指。手指尖上沾着墨水,干了的,蓝黑色的,像一小块淤青。

    

    “算错过。”她说,声音轻了,“算错过一次。”

    

    “什么?”

    

    “那只猫。”梅比乌斯说,“阿波尼亚的猫。我算过它的因缘。算出来它能活九年。结果它活了三年。”

    

    “为什么?”

    

    “因为它是胖的。我计算的时候用了标准体型的代谢模型。”她顿了顿,“我忘了调参数。”

    

    芽衣看着她。

    

    “你用的是标准体型。但它不是标准体型。它就是胖。”

    

    梅比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久没有被人抓到漏洞、突然被抓到了的那种——

    

    “所以你的公式会错。”芽衣说,“因为你不知道所有的变量。你不知道那只猫有多胖。你不知道爱莉希雅会不会在某个下午突然做一件你算不到的事。你不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星珠。红色的,千劫的那颗。在白色的灯光下,它像一颗小小的红太阳,烫烫地贴着她的掌心。

    

    “你不知道我来了。”

    

    梅比乌斯盯着那颗星珠。

    

    她的眼睛开始变化。绿色的虹膜在收缩,像相机的光圈在调小。她盯着那颗星珠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你是变量。”她说。

    

    “对。”

    

    “你是公式外面的东西。”

    

    “对。”

    

    “你没有被我算进去。”

    

    “对。”

    

    梅比乌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叠好的,是揉成团的。她把纸团展开,压平,放在桌上。纸上画满了图,线条密集得像一张地铁图。但在图的右下角,有一小块空白。空白处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小,但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给未知留出位置。”

    

    芽衣看着那几个字。

    

    “你写的?”

    

    “很久以前写的。”梅比乌斯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后来我忘了。我算太多了。算到后来,我觉得所有东西都能算出来。公式里没有位置留给‘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那些罐子。绿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零件在液体中缓慢旋转,像太空中的卫星。

    

    “你说得对。我不知道那只猫有多胖。我不知道阿波尼亚会因为一只猫变成那样。我不知道千劫会站起来。我不知道——”她看着芽衣,“我不知道你会来。”

    

    她伸出手,把桌上那只千纸鹤拿起来,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纸是半透明的,光线穿过折痕,把翅膀照得像昆虫的薄翼。

    

    “我没有被吃掉。”她说,“我是自己灭的。因为我觉得没意义了。”

    

    她把千纸鹤递给芽衣。

    

    “给你。”

    

    芽衣接过来。纸是凉的,折痕很深,摸上去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现在你觉得有吗?”芽衣问。

    

    梅比乌斯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碎,是裂。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很细,但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了。

    

    “你帮我算一道题。”梅比乌斯说。

    

    “我不会算。”

    

    “你不需要会。你只需要是。”她指着芽衣口袋里的星珠,“你口袋里有多少颗星珠?”

    

    芽衣愣了一下。她没数过。

    

    她低头看口袋。咔哒探出脑袋,伸出机械手臂,比了一个六。

    

    “六颗。”芽衣说。

    

    “六颗。”梅比乌斯重复了一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种画电路图的细头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公式。

    

    L = n × (1 + e)

    

    “这是什么?”芽衣问。

    

    “因缘之境的存活概率。”梅比乌斯指着笔迹,“n是你唤醒的星灵数量。e是爱莉希雅的变量。原来e是1,你的n是0,L是0。”

    

    她在0上划了一条横线。

    

    “现在n是6。e还是1。L是12。”她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当L大于等于13的时候,因缘之境就不会塌。”

    

    “13?”

    

    “13颗星。十二个星灵,加爱莉希雅。”梅比乌斯看着芽衣,“你还有七个。”

    

    芽衣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压在最底下。

    

    咔哒被压了一下,从缝隙里挤出一只机械手臂,朝梅比乌斯挥了挥,然后缩回去了。

    

    “公式会错吗?”芽衣问。

    

    梅比乌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牙齿。笑得不好看,像很久没有笑过,脸上的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微微抽搐着。

    

    但她确实在笑。

    

    “你在了。”她说,“公式就会错。”

    

    房间开始褪色。白墙变成淡绿,淡绿变成透明。桌子、椅子、图纸、罐子、架子,全都像冰一样融化,无声无息地消失。

    

    梅比乌斯站在原地,她的白大褂在褪色,露出底下的衣服——淡绿色的,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嫩叶。

    

    她朝芽衣点了点头。

    

    “快去。还有七个。”

    

    芽衣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还按在光柱上。淡绿色的柱面正在变亮,不是被金色吞噬,是自己在发光。从底部往上,像一根荧光灯管被慢慢点亮,绿色的光越来越强,刺得芽衣眯了一下眼睛。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绿色的,淡得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里面有光在流动,像溪水。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

    

    咔哒接住了,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六颗星珠——金色、灰色、琥珀色、紫色、深灰、红色——现在加了第七颗,淡绿色。

    

    它把绿色星珠放在最上面,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

    

    咔哒。

    

    然后它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朝爱莉希雅挥了挥机械手臂。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微微张着。她的翅膀上,断掉的丝线少了几根。芽衣盯着看了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少了。是接上了。最靠近肩膀的两根断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起来了,像两根断掉的绳子被人打了个结。

    

    爱莉希雅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用手摸了摸那个接起来的地方。

    

    “嗯。”她说,“长了。”

    

    “是你的翅膀在长回来?”

    

    “是你们在帮我。”爱莉希雅转回来,看着芽衣的口袋,“七颗星珠。七段因缘。它们亮起来,我的线就接上了。”

    

    她笑了笑。

    

    “所以谢谢,不是客气。是真的在谢。”

    

    芽衣看着她,没说话。

    

    “下一个是谁?”她问。

    

    爱莉希雅张嘴——

    

    芽衣的耳朵突然嗡了一下。

    

    不是耳鸣。是那种——像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个玻璃杯,杯口贴着耳朵,杯底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嗡——声音不大,但整个脑袋都在震。

    

    她晃了一下,脚在星尘上滑了一步。

    

    “芽衣?”爱莉希雅扶住她。

    

    “没事。”芽衣站稳了,“刚才耳朵响了一下。”

    

    “左耳还是右耳?”

    

    芽衣想了想。

    

    她不记得了。

    

    她刚才听到了一个声音,但不记得是哪只耳朵听到的了。不记得那个声音是高是低,是长是短。

    

    只记得有声音。

    

    然后她发现,她也不记得爱莉希雅刚才说了什么。

    

    “你刚才说下一个是谁?”

    

    爱莉希雅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苏。”她说,“下一个是苏。”

    

    “苏?”

    

    “嗯。格蕾修的父亲。他的因缘是——”爱莉希雅顿了一下,“是‘看见’。”

    

    芽衣把这个字记在心里。

    

    往前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看梅比乌斯的星星。淡绿色的光洒在星尘上,像春天的阳光。

    

    她想起梅比乌斯说的那个公式。

    

    L = n × (1 + e)

    

    n是7。e是1。L是14。

    

    够了。

    

    但她总觉得那个公式里还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想不起来。

    

    她转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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