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没兴趣。”

    拉斐尔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伴随着一个坚决翻身的动作，把自己裹成了一只拒绝面对世界的蚕蛹。被褥柔软，带着洗涤剂干净的气息和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冷淡的雪松与灰烬的尾调，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他只想溺毙在这片人造的黑暗与短暂的安宁里，哪怕只是片刻。

    “我早就知道师弟会如此回绝，”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如玉石相击的男声响起，伴随着门滑开的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入室内，周身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数据流微光，“所以这次亲自来请，也不行吗？”

    景元的投影踏入房间，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白色为底，金纹为饰，简约却不失威仪。那头标志性的白发此刻看上去比平日更随性几分，几缕发丝不羁地翘着，配上他脸上那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温和笑意，倒是冲淡了些许投影带来的非人感。他金色的眼眸扫过床上那团“蚕蛫”，笑意加深。

    “我可不认为，一道投影传讯到此，也能算是‘亲自’。”拉斐尔的声音依旧闷在被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戳穿，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的烦躁。

    “演武仪典在即，将军理应百忙缠身才是，怎有闲空来我这小庙？”他嘟囔了一句，赌气般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彻底盖过头顶，声音变得更加模糊，“快去忙吧，小庙容不了大佛，更容不下神策将军的尊驾投影。”

    景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踱步到床边，也不客气，伸出手拉住了他被子的一角。

    ——那由粒子共感技术构成的虚影，竟带着些许实质的干涉力，精准地抓住了被角。这项尚在试验阶段的新科技，让他这具投影能在极小范围内对现实物体产生微弱影响，此刻用起来倒是顺手。

    『星际和平公司·博识学会崭新科技，仙舟将军用了都说好，不要998，不要98，只要』

    “仙舟的一切公务，自有符卿负责统筹安排，不劳师弟为我担忧。”他一边说着，手下微微用力。

    “喂——！”拉斐尔抗议声未落，遮光的屏障已被掀开。

    骤然涌入的光线让拉斐尔下意识眯起了眼，生理性的酸涩涌上眼眶。视线聚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景元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以及那头在光线照耀下显得更加凌乱不羁的头发。

    拉斐尔撇了撇嘴，没对师兄这“放纵”的发型发表评论。他干脆顺势抬起手臂，同时，耳羽也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半拢下来，与手臂一起构成双重屏障，遮住眼睛，一副“光太刺眼我还要睡”的顽固模样。黑色的绒羽在暖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将军，”他从臂弯和耳羽的缝隙里，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带着仙舟古语腔调的调侃，“汝有疾否？”

    景元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似乎连投影的轮廓都微微波动。“劳师弟挂念，为兄身体康健，吃得好睡得香。”他顺势在床边坐下，“本也知道师弟刚处理完匹诺康尼那摊子事，定是劳心劳力，疲惫不堪。为兄本来啊，是真心不想打扰师弟这难得的清闲假期……”

    “那就请从我的房间里离开，顺手带上门，谢谢。”拉斐尔立刻接话，黑色的耳羽又抖了抖，依旧严实地覆盖着眼部区域。

    “诶，别急着送客嘛，师弟~”景元的尾音拖长了，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金色的眼眸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先听我说完。最近啊，仙舟罗浮的天气格外晴好，但‘林子’里，却有些不太平。”

    拉斐尔遮在耳羽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景元像是没注意到，语气依旧闲适，却换了个说法：“按照联盟某些地方的老传统，这种时候，正该是‘清剿狩猎’，整顿环境的时节。有些‘野兽’，皮毛看着油光水滑，实则凶性难驯，爪牙带着不洁的侵蚀之力，在‘林子’里啸聚，扰得四邻不安。”

    拉斐尔的耳羽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

    “今年不知怎的，某些品种的‘狼’特别多。这些‘狼’啊，不仅成群结队，其中似乎还有些‘头狼’，格外狡猾凶悍，懂得驱使‘兽群’，甚至试图在‘林子’里划地盘。”景元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狩猎前的冷静评估，“它们的‘皮毛’或许还有些特别的‘效用’，硝制得当，或许能析出些有意思的‘材料’，对于精研某些需要特殊触媒的古典技艺——比如炼金、封印、或者针对性阵法的行家来说，应该算是不错的‘耗材’。”

    “你是说……”拉斐尔的耳羽又掀开了一些，从黑色绒羽的缝隙里，那双异色的瞳孔瞥向景元，里面先前的惫懒被一丝锐利的了然取代。

    步离人、狼首战犯——呼雷。仙舟的“疥癣之疾”。

    景元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一种“你懂我”的赞许。

    “师弟果然聪慧。”他赞道，语气却不再轻佻，“要是你此次肯屈尊移步，帮忙‘整顿林务’，为兄自然不会让你白忙。几张硝制好的、完整的‘头狼’级材料，品相效用绝对上乘，可以优先由你挑选。我那边，也确实需要些新鲜‘样本’来更新一下库藏和研究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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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体微微前倾，投影的光芒似乎凝实了些：“而且，此次‘林务整顿’活动，不止罗浮，其他几处‘园林’的管事们听说也有些头疼，可能会派人来观摩交流，甚至搭把手。我们几个管事的一合计，准备了些‘酬劳’和‘彩头’，算是慰劳，也图个吉利，名曰‘仙舟上上签’。师弟你的眼光和运气一向不错，以前在罗浮时，总能得到店家的活动奖励。”他眯起眼，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务实的光，“我想，这次定也不会例外。”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给出筹码：“你想想，几处‘园林’管事联手准备的酬劳和彩头，谁知道里面会藏着多少实用的‘资材’、罕有的‘图谱’？信用点自然也不会少，毕竟‘林务整顿’也是公务，有预算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星穹列车引擎平稳运行的微弱嗡鸣，和窗外星河无声流淌的景象。拉斐尔遮在耳羽和手臂后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对黑色的耳羽，却缓缓地、完全地张开了，服帖地收拢回耳后，露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沉思的眼眸。

    然后——

    “末将来迟。”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先前的惫懒和调侃消失无踪。

    景元眉梢微挑。

    只见床上那人动作利落地掀开被子，起身，站定。不知何时，他已经将那身深色的劲装穿戴整齐，白色的手套覆盖双手。

    拉斐尔扎起了高马尾，换上了仙舟的特色服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异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景元的投影，然后抱拳，微微躬身：

    “自当领罪。”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紧绷，“请将军责罚！”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语气恭谨，仿佛刚才那个赖在床上用耳羽和被子把自己裹成球、说着“没兴趣”的人只是幻象。

    景元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投影的光影都随之晃动。“欸——师弟多礼了，何罪之有？不过是稍作休憩，养精蓄锐罢了。”他摆摆手，笑容变得真切而放松。

    他站起身，投影的衣摆无风自动：“那么，前往仙舟罗浮，‘协助林务’的事宜……”

    拉斐尔直起身，异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光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提，声音清晰干脆，带着一种锁定目标的笃定：

    “即刻出发。”

    景元终于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投影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几分：“好！就等师弟这句话！星槎已经备在列车接驳口了，咱们这就走？”

    拉斐尔没再废话，径直走向房门，脚步平稳迅捷，背脊挺直如剑。只有经过景元投影身边时，他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捕捉到的音量和口型，清晰地道：

    “我要呼雷的脊椎骨，完整的。至少三份不同部位的组织样本。彩头，我七。”

    景元：“……”

    他看着师弟快步离去的、毫无拖沓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好笑与无奈，抬步跟上，同时不忘传音回了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

    “成交！师弟你还真是……从不吃亏。不过，‘上上签’里的东西，为兄可真没法提前给你透底。”

    景元笑道，然后投影消散，离开了星穹列车。

    “所以说根本没人给我打这个招呼，早就跃迁了。好你个仙舟白馍馍卷。我下次就把这里的信号接发器给拆了，让你来不了……”

    嗯，这“假期”，看来不会清闲，但应该……物有所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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