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度笑着向他走来:“也许,曜青的使节可以为了活下来和我们做笔交易,用他的身份帮助我们离开仙舟。我说的对吗,椒丘先生?”
“呵呵呵……”呼雷低声笑道,那笑声如同生锈的齿轮碾过骨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到底堕落成了何等可悲的模样?竟然开始向牲畜讨价还价?在我的记忆里,曜青人根本不会和都蓝的子孙谈这笔交易。”
(我必须……让这畜生留下……不管是为了飞霄,还是为了曜青……)
仿佛下定决心般,椒丘上前一步,脊背却挺得笔直:“成交。我当然有我活着的价值……我的身份,我对仙舟的了解,还有,我知道许多战首的部下们不知道的事情。”
呼雷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一道竖线:“贱畜,鼓动你那可怜的舌头,为自己残存的性命摇旗呐喊吧。说说看。”
“想必战首不知道,击败你的那个女人……镜流。她最近回到了罗浮。”椒丘试探着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您复仇的机会,近在眼前。”
“……”
听到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呼雷喉咙里开始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叫,那声音像远方的雷暴,压得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大人!这个奴隶是在胡说八道,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消息!请允许我立刻杀了他!”末度见情形不妙,脸色骤变,试图打断椒丘。
“闭嘴,末度!”呼雷的声音像铁链抽在石板上,末度立刻噤声。那双泛着血色的眼睛重新锁定了椒丘,“至于你,奴隶……从现在起,你必须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我让你开口,你才能开口;我让你迈步,你才能迈步。否则我会将你从头到尾,寸寸剐碎。你明白吗?”
椒丘平静地点头,仿佛答应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散步。
“大人——”
末度还想试图挽回,但被呼雷无情地打断:“末度,我们必须在这儿停留片刻了。不过你不用害怕。”他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嗜血的愉悦,“从踏出监狱的那一刻起,该害怕的是仙舟人。因为我将会让他们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灾难。”
他抬起手,指向黑暗中那些闪烁的瞳孔:“现在,都蓝的崽子们,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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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和丹恒不断向着幽囚狱的顶部前行,一路上斩杀了不少试图阻拦的步离人。那些狼首怪物一个个喊着“为呼雷万死不辞”,不要命般向他们发起亡命冲刺,用血肉之躯拖延着每一寸前进的距离。
幽囚狱的青铜大门已经开启,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像一根细线,将黑暗切成两半。呼雷站在门外,那庞大的身影逆着光,如同从深渊爬上来的噩梦。他漠然地看着不断狂奔而来的众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丹恒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道逐渐缩小的门缝上。眼见已经无力阻止大门关闭,他猛地冲到最前,将手中击云如利箭般全力掷出——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青铜大门在最后关头轰然合拢,将击云死死夹在门缝里,枪身在巨力下微微颤抖,发出哀鸣般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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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边的神策府。
一位云骑士卒慌张地闯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报!幽囚狱消息断绝!我们接到了一只机巧鸟的传讯……狱中凡人暴动,重犯……呼雷不知去向!”
景元目光一沉,茶盏在他手中顿了一顿,随即稳稳放下:“曜青使者,还有无名客呢?”
“暂无消息!我们正在尽快恢复与幽囚狱的联系!”
“退下吧。”
士卒领命而去,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飞霄站起身,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位同僚,那双眼眸里没有惊慌,反而燃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战意:“景元将军,怀炎将军,如我们所料……建木升起并非事情的结束,而是开始。那只自烬灭军团伸向仙舟的手,已经将‘毁灭’的种子埋下了。从这一刻开始直至不可见的未来,仙舟联盟将要面对更可怕的挑战——来自‘毁灭’与丰饶孽物的双重挑战。”
她唇角抿起一丝笑,哪怕强敌环伺,那笑容依旧是令人熟悉的自信与决绝。
“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我随时奉陪!”
怀炎将军没有说话,只是冲着飞霄点了点头,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沉淀了数百年的沉稳。
飞霄心领神会:“接下来我将以元帅特使的身份调度罗浮云骑,展开对呼雷的追捕。”
“池水下的东西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缓步走向殿门,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而我要做的,如我之前所说——‘激浊扬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众人颇为熟悉的声音——
“哟,三位将军都在呢?正好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拉斐尔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青白色的仙舟服饰上沾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上却挂着一贯的散漫笑容。他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颗步离人的头颅,狰狞的狼首死不瞑目。
他把那颗头随手往地上一丢,骨碌碌滚到景元脚边。
“路上顺手收拾了几个。”拉斐尔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处理了几只扰民的野狗,“从幽囚狱一路杀上来的,这帮狼崽子跑得还挺快。不过放心,你们家丹恒和穹没事,我上来的时候他们还在
飞霄挑眉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就是祀罅……真是的,景元现在才提你。”
“哎呀,荣幸荣幸~”拉斐尔夸张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即正色道,“不过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我在路上截到了一个活的,问出点东西——他们这次有内应,不止步离人。有人在仙舟内部给他们递消息,甚至提供了伪装成狐人的手段。”
景元眉头微蹙:“可曾问出是何人?”
“小喽啰哪知道那么多。”拉斐尔耸肩,“但有一点很有意思——他们似乎对云骑的换防时间和巡逻路线了如指掌。幽囚狱那一路的守卫,几乎全是空档。”
怀炎缓缓开口:“若果真如此,此事便不只是追捕呼雷那般简单了。”
“所以啊,”拉斐尔从袖中摸出那枚挂坠,上面的红光已经熄灭,“我得去盯着点‘那边’的事。三位将军慢慢商议,有什么需要跑腿的,随时叫我——只要价钱合适~”
他朝三人眨了眨眼,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见到三月七,告诉她内部口信是‘列车长不是列车最长的’——她听得懂。”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已消失在殿外。
飞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有趣的人。”
“确实有趣。”景元端起茶盏,神色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不过眼下,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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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关在幽囚狱内部一段时间后,穹和丹恒终于扫清了所有步离人。仙舟的支援相当及时,他们没过多久便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脱身。
但可惜,呼雷已经了无踪迹。
穹重新来到星槎海街头。阳光正好,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翘首期待演武仪典开幕的人群。商贩们吆喝着叫卖,孩子们举着彩旗追逐打闹,情侣们依偎在一起讨论着哪场比试最值得看。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一头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凶兽刚刚从这里逃出。
路边的彦卿望着这一切,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演武仪典,唉……”
穹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诶?老师,你来了啊。”彦卿转身,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听说你和丹恒先生前去面见判官,结果整个幽囚狱都陷入了动乱,我还在担心你们呢。二位没事就好。”
“神策府这边打算怎么办?”穹问。
“步离人千里迢迢潜入罗浮,试图用阴谋诡计救出他们的领袖……”彦卿眉头紧锁,“整件事都太过蹊跷,不像步离所为,倒与此前建木灾异时药王乱党的行动有几分相似。三位将军全都行动了起来,打算将逃犯和祸首连根拔起,以免再生事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欢声笑语的游客,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如果这些步离人能伪装成狐人……我们又该从哪儿开始将这些家伙挖出来呢?”
“附近游客也在谈论你呢……”穹指了指不远处交头接耳的人群。
彦卿神色落寞地低下头,少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些:“是啊,我也听到了。不过,要让他们失望了。我已经禀报了将军,放弃了守擂剑士的身份。”
穹有些吃惊:“你不是为此准备了很久吗?”
“对我而言,罗浮眼下的安全更优先。”彦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少年的意气,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担起守擂剑士这份荣耀之前,我必须先履行作为云骑骁卫的职责。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想要的只是欣赏一场精彩剑斗罢了。这样的比武,谁去都可以,又何必非得是我。”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的天空澄澈如洗:“真正的胜负不在竞锋舰的擂台上,在这儿。如果不能尽快将逃犯抓捕归案,以呼雷穷凶极恶的素行,他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这次逃狱事件的背后,显然有人在精心谋划,试图掀起乱局。要是让这些人得逞了,云骑还有什么荣誉可言?”
“说得不错。”
身后传来飞霄熟悉的声音。穹回头看去,只见那位天击将军正坐在路边一张餐桌前,气定神闲地享用着午饭。筷子起落间,几碟小菜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虽然身高高不过折凳,但罗浮的小娃娃也有不输曜青战士的志气啊。”
彦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和身高没关系吧。”
穹走过去:“将军们不是行动起来了吗?”
飞霄不慌不忙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是我让彦卿挑了个能吃饱喝足的地方。在‘巡猎’之前,猎人也得做好完全的准备。”
“到底是‘天击将军’,大难临头还有这么好的胃口……”彦卿苦着脸,“还请飞霄将军速战速决。”
“这恐怕由不得我——”飞霄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动筷子吧,我让你来这儿,是要看你吃光它们。”
彦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僵住了。
那餐桌上堆积如山的食物,足够一支小队吃上三天。
“我?现在哪是悠闲吃饭的时候……而且这也太多了吧?!”
飞霄不禁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怎么?我吃就可以,你吃就不行?自从见了步离间谍,你就一直心神不宁,忙前忙后水米不进。呼雷可不是瘪着肚子就能打赢的对手。”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别太心急了。给你一顿饭的时间,好好冷静一下吧。”
彦卿还是静不下来,双手撑在桌沿:“呼雷现在还下落不明,椒丘先生也落在他手中,咱们等待的时间越长,情况就越不可控啊!”
“椒丘总说我是云骑里最耐不住性子的人,他的劝诫向来是对的。”飞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眸里有着穿透一切的锐利,“所以你没理由比我更着急。我和步离孽物对抗多年,深知他们的凶残,也知晓那凶残背后的狡诈。这次劫狱事件,步离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敌在暗处,没理由贸然走上台前。”
她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却愈发沉稳:“猎物狡诈凶蛮,猎人更要耐心撑持。犹如挽弓射敌,蓄力满弦,方能一击必杀。一旦呼雷失去耐心,露出爪牙,便是解决它们的最佳时机。”
彦卿迫不及待地问:“这最佳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飞霄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满是笃定:“我说过了……只需一顿饭的时间。”
“怀炎大人,天舶司已完成了相关准备。不知您是否另有指示?”
神策府内,驭空正用远程投影向怀炎汇报着工作。她的影像清晰,语气却难掩焦灼。
怀炎端坐于上首,白发白须在殿内微光中显得格外沉稳:“我将代表天击、神策二位将军的共识,暂时代行神策府与罗浮六司上下事务的指挥工作。”
“不知幽囚狱那边的情况如何?”
“呼雷这厮倒是逃得飞快,还将大门紧紧闭锁。”怀炎缓缓道,“如今云骑军已经重新与内部取得了联系。不幸中的万幸,被困幽囚狱的两位无名客安然无恙。”
三月七站在一旁,听到这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呃,虽然以眼下的情况不知道该不该说‘太好了’三个字……但穹和丹恒没事,我就放心了。”
怀炎继续道:“曜青仙舟的使者中有一人生死不明,应当是遭到了步离人的劫持。”他看向影像中的驭空,“驭空,不必担心,飞霄一力承担起猎狼行动,对她的实力,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驭空忧心道:“大人,我不怀疑飞霄将军的能力。我更关心的是演武仪典。依照计划,仪典将于三个时辰后召开,竞锋舰会即刻启动,允许观众登舰观赛。可如今呼雷下落不明,一切充满了变数。”
云璃站在怀炎身侧,忍不住开口:“三月说得不错。爷爷,听说那个幽囚狱里逃走的罪犯不是一般的可怕。万一有什么闪失……”
怀炎呵呵一笑,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澜:“云璃,那么眼下的情况该如何处置啊?”
“当然是……”云璃认真思索着,“唔,当然应该宣布戒严,将人力投入搜捕工作。至于演武仪典,还是先宣布无限期延迟吧。”
“你说的是个万全的法子。”怀炎赞许地点头,“可惜越是理想的方案,就越难施展开。依我看,你的方法至少有两方人马不会接受。”
三月七疑惑地问:“哪两方人马?”
“其一是为演武仪典而来的众多商旅游客。”怀炎竖起一根手指,“宣布戒严,就等于公开声明罗浮并不安全。试问外人会作何反应?当然是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
“其二嘛,是那些等着看热闹的——比如我~”
拉斐尔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这回倒是没拎着步离人头,但衣服上的血迹又添了几处新的。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殿内,顺手从三月七手里抽走她刚买的零食,咬了一口。
“唔,味道不错。”他嚼着零食,含糊不清地说,“将军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是来旁听的。”
三月七瞪大眼睛:“拉斐尔!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狼堆里。”拉斐尔耸肩,“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顺便确认了一下——呼雷那老东西确实跑出去了,不过还没离开罗浮。他们躲在暗处,像是在等什么。”
怀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你如何知晓?”
“因为我抓了个活的,问完之后送他上路了。”拉斐尔的语气轻描淡写,“那家伙临死前一直在念叨什么‘等信号’‘等时机’,看来他们这次行动背后还有人在指挥。”
他走到一旁,随意靠在柱子上:“对了,飞霄让我转告各位,她那边一切顺利,正在等狼崽子们自己跳出来。至于演武仪典——”他看向怀炎,“老头儿,您该办还是得办。狼群最爱趁乱咬人,您把灯点得越亮,他们越容易暴露。”
云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爷爷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啊。”拉斐尔无辜地眨眼,“我只是随口一说,说对了算我运气好~”
怀炎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好一个‘随口一说’。三月小姐,你这朋友,很有意思。”
三月七挠头:“他……确实挺有意思的……”
拉斐尔朝她眨眨眼,又咬了一口零食,悠哉游哉地走向殿内角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一副“我就是来看戏的”姿态。
怀炎收回目光,继续道:“那么,其二是那些有心在乱中取利的鼠辈。罗浮越是人心惶惶,他们越是如鱼得水。依我看,演武仪典非但不能延期,反而要如期举行,且要大办特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