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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命运的黑夜
    砂金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和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瞥了一眼桌上那张没拆封的工资条——这个月的绩效和奖金被扣得干干净净,连个零头都没剩下。钻石只托人捎了一句话:用这钱买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礼物。

    “梦寐以求?”砂金嗤笑一声,把那张薄薄的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用我的钱给我买礼物,你的人可真会做生意。”

    他没什么食欲,也不打算开灯,径直走向卧室。只是在推门的瞬间,他想起来——从今天开始,有个人要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整一个月。

    心情更差了。

    卧室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窗外庇尔波因特永不熄灭的霓虹都透不进来。砂金摸到墙边,正要开灯,动作却忽然顿住。

    有呼吸声。

    很轻,很浅,像是什么人刻意压着,怕惊扰了什么。砂金的手指悬在开关上,暗自祈祷那人不要睡在他的床上。

    灯亮了。

    房间中央摆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不,是捆着一个人。如同牢犯一样的对待

    砂金愣在原地。

    那是个象牙色长发的男人,眼睛被黑布死死蒙住,嘴里也勒着一根布条,已经洇湿了一块。砂金有些不明所以,即便是囚犯,也不应该被如此对待吧。

    他穿着酒红色的衬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挂着的一根细银链。下身是修身的黑色西装裤,赤着脚,整个人凌乱得像是被暴力对待过。

    皮带的束缚让他无法低头,只能微微仰着脸,狼狈地偏向一侧,躲避着砂金投来的目光。

    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条皮制颈环,还有一张纸条。钻石的字迹简洁得像在发公文:

    “带上,别心软。后果自负。”

    砂金拿起颈环掂了掂,皮质柔软,金属扣件冰凉,材质上乘,做工精细。他试着调动命途力量去感知,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几乎被压制到了普通人的水平。

    抑制器。

    他重新看向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能用到这种东西……

    至少比普通命途行者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砂金把颈环在手里转了转,缓步走向对方。皮鞋敲在地板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男人听见脚步声,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在怕我?

    砂金心里泛起一丝疑虑。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被遮去大半的脸。露出来的下颌线条锋利,嘴唇因为布条的束缚微微发白,却还是好看的。

    “麻烦配合一下,先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低沉、平静,像是在谈一桩生意。那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砂金伸手松开皮带。束缚一解,那人的头猛然垂下去,象牙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砂金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把脸抬起来,另一只手利落地将颈环扣在他纤细的脖子上。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对方颈侧动脉的跳动,快得惊人。

    鲜活、有力、紧张。

    砂金的手指在对方的脸颊上停了一瞬。这张脸,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退后两步,拉开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不清楚就歪一下头。能听明白吗?”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是今天中午那个人?”

    迟疑了一下,点头。

    “钻石送过来的?”

    还是点头。砂金有些后悔,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多余。

    “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依旧点头,但动作比之前僵硬了不少。

    砂金皱了下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之前……见过?”

    死一般的沉寂。

    那男人一动不动,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连呼吸都仿佛停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他动了。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勾了勾,然后费力地将嘴里的布条往下压了压。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含混不清,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解开。”

    砂金瞳孔微缩。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双手颤抖着去解那根布条。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让他有些发晕。

    他知道了。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先生,你等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马上就好。”

    “嗯。”那人用沙哑的声音说,语气平静得出奇,“慢慢来。”

    砂金离他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某种清苦气息混合的味道,近到一垂眼就能从敞开的衣领看到那片苍白的、不该被人轻易看见的风景。

    布条终于解开了。那人清了清嗓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下颌,然后抬起头——虽然眼睛还被蒙着,但砂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透过黑布落在他身上。

    “把我的手脚也解开,好吗?”

    那声音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像什么无辜的小动物在试探。砂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去解他脚踝上的束缚。

    “叫我拉斐尔吧。”那人活动着手腕,声音还是哑的,“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砂金小心翼翼地扶他站起来。拉斐尔踉跄了一下,显然被绑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他抬手解下眼上的黑布——

    砂金看见了那只眼睛。

    莹绿色的,漂亮得像盛夏最深处的湖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可那只眼睛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先生……你的眼睛……怎么了?”

    拉斐尔下意识偏过头,却正好撞上房间里那面巨大的试衣镜。他几乎是恐惧般地颤抖了一下——那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砂金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黑布迅速遮住了那只绿色的眼睛。

    “一点小伤。”拉斐尔的声音平静。

    砂金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不敢落下。他怕惊扰了这个梦。

    拉斐尔随手把长发扎起来,终于正式地看向砂金。他的表情坦荡,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属于假面愚者的漫不经心。

    “请问,有我的空房间吗?”

    他没有等来回答。砂金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抱住了。

    那是一个缠得太紧、太久、太用力的拥抱。砂金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掌压在他后心,像是要把他按进骨头里。他的手指在拉斐尔的脊背上反复游走,从肩膀摸到腰侧,从手臂摸到指尖——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

    “太好了,真的是你。”

    “你终于回来了。”

    “我好想你。”

    “我就知道你一定活着……”

    声音闷在拉斐尔的肩窝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同样的话,像是除了这几句,再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拉斐尔安静地站着,任他抱着。他能感觉到砂金的睫毛扫过他的颈侧,能感觉到那片湿润的、比酒红色衬衣更深的水渍在他肩上洇开。他等着,等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慢慢流出来,等着砂金自己平复。

    他拍了拍砂金的背,像很多年前那样。

    “好点了吗?”

    砂金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他攥着拉斐尔的衣袖,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久不见。”

    “嗯。”

    拉斐尔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摸摸他的头。可手悬在半空才发现,砂金比他高了。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正要收回——

    砂金抓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掌心下的皮肤是温热的,颧骨的弧度比记忆中锋利了许多。拉斐尔看着这张褪去了所有少年气的脸,忽然觉得时间真的很残忍。

    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长高了不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感叹,“也变得更厉害了。也许……也在我的意料之内吧。”

    砂金往前逼了一步。拉斐尔的脚跟碰到床角,身体不自觉地后仰了一下,砂金就势将他按在了床上。

    “我真的好想你。”砂金俯身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非常想。”

    拉斐尔躺在床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思念、委屈、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东西。

    他移开了目光。

    “我也很想你。”他说,语气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砂金没有戳穿他的逃避。他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又比拉斐尔矮了一些,像很多年前那样。他伸出手,开始一颗一颗地替拉斐尔扣上衣领的扣子。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指尖偶尔碰到拉斐尔的皮肤,那触感是凉的。

    “谢谢。”拉斐尔清了清嗓子,“你饿吗?我去做饭。”

    话题转得生硬,像拙劣的掩饰。

    “不用。”砂金摇头,“如果先生饿的话,我来就好。”

    他把那把曾充当刑具的椅子推到一边,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个……我的房间在……”拉斐尔试图站起身,却发现床边的落脚点被砂金挡住了。

    “抱歉,时间仓促,我没来得及收拾。”砂金微微低头,“如果先生不介意……可以和我睡一起。”

    “那我睡沙发。”拉斐尔往一边挪了挪,站起身想往外走。

    砂金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好不好?”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别再离开我。”

    拉斐尔停下脚步。他回头,看见砂金站在那里,像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明明已经长这么高了,明明已经是公司里叱咤风云的人物了,可此刻的砂金,和很多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攥着他衣角不放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抱歉。”拉斐尔退了回去,重新坐在床边,“我会陪你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沉默了很久。

    砂金勾了勾他的手指,动作轻得像是不敢用力。

    “没想到先生是这么正派的人物。”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那当初的那些……”

    “有假面愚者的身份在那里,也不算太正派。”拉斐尔轻轻笑了笑,站起身,退后两步,拉开了一个社交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重新开始什么似的,挺直了脊背。

    “那么——作为接下来一个月的室友,容我隆重介绍一下。”

    他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那姿态端方得像在出席什么正式的宴会,尽管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衣,赤着脚,脖子上还戴着那该死的抑制器。

    “初次见面,砂金。”他抬起头,嘴角噙着笑,那只没有被遮住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星穹列车成员,拉斐尔。”

    “很高兴为你效劳。”

    砂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惯常的算计和疏离,干净得像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被带到他面前的、浑身是伤的少年。他走上前,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

    “战略投资部,砂金。”

    “先生,这一个月……请多指教。”

    拉斐尔被他这副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指教什么指教,你现在的级别可比我还高。”

    砂金揉了揉额头,笑容更大了些。

    “那先生可得努力了。”

    “啧。”

    拉斐尔转身走向客厅,砂金跟在后面,像一条被遗弃了很久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寸步不离。

    拉斐尔打开冰箱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你冰箱里除了酒和速食就没别的了?”

    “工作忙。”

    “忙到没时间吃饭?”

    “嗯。”

    砂金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拉斐尔的背影,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拉斐尔叹了口气,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鸡蛋和半袋面粉。

    “鸡蛋饼,吃不吃?”

    “吃。”

    “甜的还是咸的?”

    砂金想了想,试探着说:“甜的?”

    “那我做咸的。”拉斐尔头也不回地打鸡蛋,“甜的你自己做。”

    “……那先生还问。”

    “考验你。”

    砂金忍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忽然停下。他看着拉斐尔熟练地搅蛋液、调面糊、热锅倒油,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那些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日常感,像是他们本该如此——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另一个人站在后面看着,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有鸡蛋和面粉的香气。

    砂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拉斐尔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拉斐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他没有推开砂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煎他的鸡蛋饼。

    油花溅起来的时候,砂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这次……能待多久?”

    锅铲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又继续翻动。

    “一个月。”拉斐尔说,“钻石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说……这次。”砂金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不是公司安排的,不是别人要求的,是先生自己……想待多久?”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拉斐尔把煎好的鸡蛋饼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先把这个月过完再说吧。”

    砂金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脸埋进拉斐尔的肩窝,像很多年前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他说,“那先生先把这盘鸡蛋饼吃完。”

    拉斐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盘子里金黄的蛋饼,忽然笑了。

    “不好。”

    庇尔波因特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永不熄灭的霓虹和永远运转的资本。但此刻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灯光暖黄,鸡蛋饼的香气还没散尽,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吃东西。

    砂金偷偷看了一眼拉斐尔盘子里还剩多少。

    拉斐尔假装没看见,又咬了一口。

    “……这个月绩效全扣光了,先生说怎么补偿我?”

    “关我什么事,扣你钱的又不是我。”

    “是因为先生才被扣的。”

    “……那你想怎样?”

    “先生再给我做一个月早餐。”

    “你自己没手?”

    “我做的不好吃。”

    “那就学。”

    “先生教我?”

    “不教。”

    “那先生看着我做?”

    拉斐尔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砂金一眼。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亮得不像话。

    “……行吧。”

    砂金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计算好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角都弯起来的笑。

    拉斐尔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他就开始咳嗽。

    砂金赶紧把酒杯抢过来,杯子里的液体几乎没有减少。

    “……先生,你这是抿了一口还是沾了一下?”

    “喝了一口。”拉斐尔的眼眶都红了,说话都带上了鼻音,“谁让你把酒放在桌上的。”

    “这是我家的桌子。”砂金哭笑不得,“而且这酒度数很低。”

    “那也是酒。”拉斐尔揉了揉鼻子,声音瓮瓮的,“难喝。”

    砂金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鼻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到一边,给拉斐尔倒了杯水。

    “那先生喝水。”

    “嗯。”

    拉斐尔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像是每一口都需要消耗很大的力气。砂金注意到他盘子里的鸡蛋饼只吃了不到一半。

    “先生不喜欢?”

    “没有。”拉斐尔摇头,又咬了一小口,“……味道很好。”

    砂金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自己盘子里没动的那份也推了过去。

    “我吃不下了,先生帮我解决?”

    拉斐尔看了看那盘金黄的蛋饼,又看了看砂金。

    “算了,浪费粮食不好。”

    “嗯。”

    “……你吃掉。”

    “好。”

    砂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第二块蛋饼也吃掉,心想钻石这个老狐狸至少在这件事上没说错——

    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礼物。

    夜深了,砂金把卧室的床让给拉斐尔,自己抱着被子要去客厅。

    “你睡床上。”拉斐尔叫住他,“我睡沙发。”

    “不行。”

    “那你睡沙发?”

    “也不行。”砂金站在门口,语气理所当然,“这是我家,我说了算。”

    “那你睡床。”

    “那先生睡哪儿?”

    “一起睡?”拉斐尔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砂金的眼睛瞬间亮了,“……我是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先生。”砂金抱着被子走回来,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大生意,“这是我家,我睡哪儿我自己定。先生要是不介意,就睡床上;要是介意,我就去客厅。没有第三种选项。”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睡那边。”他指了指床的另一边,“不许过线。”

    砂金笑了。

    “好。”

    灯关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冷冷的霓虹光。

    两个人各自躺在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安静了很久,久到砂金以为拉斐尔已经睡着了。

    “先生。”

    “……嗯。”

    “你的眼睛……真的是小伤吗?”

    沉默。

    砂金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人翻了个身。

    “睡吧。”拉斐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砂金没有再问。他只是往那道无形的线靠近了一点点,没有越过,只是近了一点点。

    “晚安,先生。”

    过了很久,久到砂金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了,黑暗中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

    “……晚安。”

    窗外的霓虹灯牌闪了闪,又灭了。庇尔波因特沉入一天中最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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