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尔波因特的清晨总是来得太准时。
砂金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穹顶人造光源从百分之零平滑地攀升至百分之百,整个过程精确得像一台运转了千年的钟表。这座城市没有黎明,没有黄昏,只有模拟出来的、永远恰到好处的光线,和永远不知疲倦的悬浮车流。
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却始终无法习惯这种“完美”。
咖啡机发出滴的一声,他走过去,端起那杯深黑色的液体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清醒。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连干净饮水都匮乏的偏远星球上,先生泡的咖啡也是这个味道。
——不,应该说,是他学着先生的样子,泡出了这个味道。
通讯器响了一声,托帕的消息弹出来:“你那位先生已经在路上了。翡翠派车去接的,别担心……你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砂金没有回复。他把咖啡喝完,走进衣帽间,从挂得整整齐齐的制服里抽出一套。深黑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的深紫色镶边是他作为战略投资部总监的身份标识。他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带,确认每一颗扣子都系在正确的位置,然后拿起桌上的工牌和钥匙。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
那扇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钻石说会有人来收拾,但直到昨晚,那间房还是保持着“无人居住”的状态。砂金没有催,他甚至觉得保持原样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先生也不会真的住过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被他迅速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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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大楼在庇尔波因特的中心区,从砂金的公寓步行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他选择步行,不是因为距离近,而是因为这二十分钟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和任何人打交道的时光。
电梯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砂金站在最里面的角落,目光落在手中的终端屏幕上,假装在阅读一份紧急文件。他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带着好奇、打量,以及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砂金总监,早。”一个年轻的女性员工鼓起勇气打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早。”砂金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这是他练习了很久的表情。
电梯在四十七层停下,他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他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他大概能猜到那些话的内容。无非是“砂金总监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穿那套制服真好看”“听说他今年的绩效又是部门第一”之类的。他的“小迷弟小迷妹”们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夸他,他已经习惯了。
办公室的门自动滑开,里面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摆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终端屏幕上闪烁着几封未读邮件的提示,窗外的景色依旧是那条永远繁忙的商业街。
砂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开始处理工作。
第一封邮件来自财务部,确认上个月的项目结算已到账。他扫了一眼数字,确认无误,点击“已阅”。
第二封来自市场开拓部,是一份关于某边缘星系资源开采的合作提案。砂金看了三行就皱起了眉——对方的条件开得太高,几乎是把战略投资部当冤大头。他没有回复,而是把邮件标记为“待议”,打算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再慢慢磨。
第三封来自钻石,内容只有一行字:“新同事今天入职,你负责带。”
砂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邮件。
——新同事。
他当然知道新同事是谁。昨晚那个人就睡在他隔壁——不,准确地说,是睡在他床上。他们中间隔着一道用被子堆出来的“国境线”,谁都没有越界。砂金一整夜没怎么合眼,听着身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翻涌着无数想问却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现在又回来?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先生现在在这里,在庇尔波因特,在这栋大楼的某个角落,即将成为他的同事。
——至少一个月。
砂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文件上。
————————
拉斐尔到公司的时间比砂金晚了一个小时。
这不是因为他起得晚——事实上,他没怎么睡。翡翠派来的车在标准时七点整准时停在公寓楼下,司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狐人,全程只说了一句“翡翠女士让我来接您”,然后便再也没开过口。
拉斐尔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他来过庇尔波因特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为了“找乐子”——黑进公司的系统播放乱七八糟的东西,伪装成高管签署一些荒诞不经的文件,或者在某个重要的会议上突然出现,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消失。
那些时候,他戴着面具,用着假名,像一条滑溜手的鱼,在公司这张大网里穿梭自如,从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是以“堇青”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这栋大楼。
制服是托帕提前准备好的,挂在公寓衣帽间的显眼处。深黑色的面料,剪裁考究,领口和袖口镶着浅金色的边——那是他的印象色。拉斐尔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不像一个正经的公司狗?”他问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只浅粉外圈、浅金中圈、黑色内瞳的眼睛,沉默地回望着他。
车停在大楼门口,拉斐尔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幕墙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走进大厅,刷卡,通过安检,然后站在电梯前等着。
“堇青副总监?”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拉斐尔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战略投资部制服的年轻女性,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是我。”拉斐尔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我是您的助理,叫我小纪就好。”女孩儿赶紧自我介绍,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您的办公室在四十七层,和砂金总监在同一层。我带您上去?”
“麻烦你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拉斐尔走进去,站在靠门的位置,小纪跟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新面孔,浅金色镶边,还有那双不寻常的眼睛。
“早。”拉斐尔主动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早。”其中一个人回过神来,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电梯在四十七层停下,拉斐尔走出去,小纪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给他指路:“这边走,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砂金总监的办公室。”
拉斐尔的目光顺着走廊延伸,看见那扇紧闭的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铭牌:砂金,总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不大,但比他在公寓里的那间“客房”宽敞得多。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是谁选的风景画。桌上放着一台终端,一个空笔筒,和一份打印好的《新员工入职须知》。
拉斐尔坐下来,翻开那份须知,第一条就让他忍不住笑了:
“请勿在公司内部传播未经授权的娱乐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小说、视频、音频等。”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在公司系统里留下的“作品”,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小纪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副总监,您需要咖啡吗?茶水间在走廊另一头,有现磨的。”
“不用,谢谢。”拉斐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去忙吧,我自己熟悉一下环境。”
小纪点点头,转身离开。拉斐尔听见她在走廊里遇到什么人,压低声音说了句“新来的副总监看起来好年轻”,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拉斐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是托帕发来的消息:“衣服还合身吗?翡翠挑的布料,我挑的款式。你可得好好谢我们。”
拉斐尔回复:“谁穿的?”
托帕秒回:“辰砂。他说既然是送过去的礼物,肯定要好好包装一下。拉着我和翡翠逛了一下午的街,挑了十几家店才选中这一套。你欠我们一顿饭。”
“礼物?我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难怪要用这么多东西绑我……”
拉斐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时雨…在商场里对着十几套衣服挑三拣四,托帕在旁边不耐烦地翻白眼,翡翠则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回复:“欠着。回头请你们吃公司食堂。”
托帕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追加了一条:“食堂?你可真大方。对了,钻石让你今天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要正式给你发工牌。你抓紧时间。”
拉斐尔收起通讯器,站起身,整了整领带。
该去见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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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的办公室在战略投资部的顶楼。
拉斐尔走进电梯,按下最上面的那个按钮。电梯平稳上升,速度比普通电梯快了一倍,显然是专门为高管准备的专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公司历代高管的画像,每一幅都画得庄严肃穆,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拉斐尔走过这些画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里面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系统曾经被一个假面愚者黑得一塌糊涂?
“请进。”
钻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拉斐尔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终端屏幕。一面墙上挂着星际地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公司业务覆盖的星系。
钻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拉斐尔一眼,目光在他的新制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坐。”
拉斐尔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己家客厅里。
“工牌。”钻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推到拉斐尔面前,“正式权限已经开通了,四十七层及以下楼层都可以自由出入。以上楼层需要提前申请,特殊情况下可以临时开通。”
拉斐尔拿起工牌看了看,正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职位:堇青,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副总监。背面是一串编号,以及一个他看不懂的防伪标识。
“职位是副总监,”钻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简单来说,就是给砂金当参谋。他负责决策,你负责提供建议。至于他听不听你的建议,那是他的事。当然还要负责外派工作。”
拉斐尔把工牌别在领口,心想:这**是故意的。
“还有一件事。”钻石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拉斐尔,“这是你今天的任务。看完之后写一份摘要给我。”
拉斐尔接过来,翻了一下。而是一份电子文档,大约五百页左右,标题是《关于匹诺康尼项目后续合作的可行性分析》。
钻石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文件,用沉默下了逐客令。拉斐尔识趣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对了,”钻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辰砂今天也回来了。他说中午要请你吃饭,让你别跑。”
拉斐尔脚步一顿:“他请我吃饭?”
“‘接风宴’。”钻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至于账单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拉斐尔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时雨请吃饭,十次有八次是他自己掏钱。那个家伙明明赚得不少,却总是“忘记带钱包”,事后也从来不会还。拉斐尔曾经问过他:“你一个P46,怎么连顿饭都请不起?”时雨的回答是:“我这不是请了吗?只是付款的人不是你而已。”
逻辑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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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回到四十七层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些人。
他认出其中几个是战略投资部的员工,穿着和砂金款式相似但细节不同的制服,正在茶水间门口排队接咖啡。有人看见他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拉斐尔没有回避那些目光,而是直接走过去,自然地排在队伍最后面。
“早。”他对前面的那个人说。
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回了一句:“早、早,副总监。”
“叫我堇青就行。”拉斐尔笑了笑,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的工牌,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职位,“新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我是你们的同事,不是来管你们的。
茶水间的氛围因此松弛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聊天,话题从今天的天气转到最近的项目,再转到新来的副总监。
拉斐尔端着咖啡杯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呀——”
一个穿着战略投资部制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领口和袖口的镶边是暗红色的——那是P46的标识。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圆滑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某个高级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辰砂。”拉斐尔叫了他的公司代号,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堇青。”时雨笑眯眯地回应,耳朵尖抖了一下,目光在拉斐尔的制服上转了一圈,“衣服不错。我的眼光果然好。”
“托帕说是她挑的款式。”
“她挑的款式,我拍板定下来的。”时雨纠正道,“而且你那身衣服——”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是我亲手帮你穿上的。你当时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折腾都不醒,我还以为钻石给你下了药。”
拉斐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摸了我几下?”
时雨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这是艺术鉴赏,不是摸。”
“艺术鉴赏需要摸到锁骨?”
“那是在确认领口的贴合度……啊…画的涂鸦…那是标记,看看合不合适用的。”
拉斐尔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继续这个话题只会让时雨编出更多离谱的理由。他端着咖啡杯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时雨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中午一起吃饭。”时雨说,“我请客。”
“钻石说过了。”
“那你知道去哪儿吃吗?”
“不知道。”
“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主打怀旧风格的边陲星系菜。”时雨说着,看了一眼拉斐尔的侧脸,“你应该会喜欢。”
“行。”他说,“中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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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走后,拉斐尔回到办公室,开始看那份五百页的分析报告。
内容是关于匹诺康尼项目的后续合作方案。公司在匹诺康尼的布局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关键节点没有打通。报告里列出了几种可能的合作模式,每一种都附带了详细的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
拉斐尔看得很快。他对匹诺康尼太熟悉了。他在报告的最后几页停下来,用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批注,然后合上文件,开始写摘要。
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钻石给的时间是一天,他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完成了。剩下的时间,他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情——比如,去了解一下公司最近的八卦。
拉斐尔打开内部通讯系统,浏览了一下员工论坛。首页的帖子五花八门,有讨论项目的,有吐槽食堂的,还有几个标题里带着“新来的副总监”关键词的帖子。
他点开其中一个,标题是:“四十七层新来的副总监是什么来头?”
主楼的内容很简单:“今天在电梯里遇到了,领口是浅金色的,说明是P44。但是从来没在公司见过这个人,有人知道他的背景吗?”
“听说是钻石直接挖来的,之前不在公司体系内。”
“他的眼睛好特别,是三重瞳吧?和砂金总监的眼睛有点像。”
“楼上别瞎说,砂金总监的眼睛是紫蓝色的,这位副总监的眼睛是浅粉和浅金的,完全不一样。”
“但是都是三重瞳啊,说不定是同族?”
“埃维金人?不是据说都灭绝了吗?”
“不知道,反正长得好看就完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办公室就在砂金总监隔壁?”
“注意到了。而且今天早上砂金总监进办公室的时候,特意往那边看了一眼。”
“有情况?”
“不好说。”
拉斐尔关掉帖子,嘴角弯了一下。
公司的八卦氛围,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换了多少批员工,人们对于“新面孔”的好奇心永远都不会消退。
他又点开另一个帖子,标题是:“砂金总监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主楼:“早上在电梯里跟他打招呼,他居然回了。平时都是只点头的。”
回复里有人分析说可能是因为新同事来了,有人猜测是最近的项目进展顺利,也有人开玩笑说“说不定是谈恋爱了”。最后那条回复被踩了很多次,因为大家都知道砂金总监的“恋爱对象”只能是工作。
拉斐尔看了一会儿,退出了论坛。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砂金的号码。
“先生?”砂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中午有空吗?”拉斐尔问,“辰砂说要请吃饭,就在公司附近。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那十二点在大厅碰头。”
“好。”
拉斐尔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偏远星球上,他教砂金认字的时候,那个孩子总是坐不住,每隔几分钟就要问一次“先生,我什么时候能看完这本书”。他会耐心地回答“等你把这一页的字都认全了”。
那时候的砂金,还不会用“好”这个字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现在的砂金,已经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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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拉斐尔准时出现在大厅。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制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这是他从公寓的衣帽间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托帕准备的还是翡翠准备的,但尺码刚好,颜色也合适。
砂金已经在等他了。
他穿着公司的制服,深黑色的面料衬得他整个人挺拔而冷峻。深紫色的镶边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和他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相得益彰。他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几个路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偷偷看他。
砂金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了无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大厅的另一端,直到看见拉斐尔从电梯里走出来。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察觉。眉头微微舒展,嘴角的弧度向上扬起一点,整个人从“生人勿近”的状态切换到了“可以交谈”的状态。
拉斐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这么正式去吃饭?”
“下午还有会。”砂金解释,“懒得换了。”
“走吧,辰砂在门口等。”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时雨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怀表,正在看时间。他看见他们出来,收起怀表,露出一个标准的、圆滑的笑容。
“二位总算来了。”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餐厅不远,十分钟就到。”
拉斐尔坐进后座,砂金跟在他后面,坐到了他旁边。时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悬浮车平稳地升空,汇入车流。
“听说你今天上午被钻石叫去谈话了?”时雨从后视镜里看了拉斐尔一眼。
“发了工牌,给了任务。”拉斐尔说,“五十页的报告,看完了,摘要也写完了。”
“这么快?”时雨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我还在想,你要是来不及,我就帮你编个借口拖到明天。”
“不用。”
“那下午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拉斐尔想了想,“可能在公司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那我建议你别去市场开拓部那层楼。”时雨说,“那边的人对战略投资部有意见,看见你胸口的徽章,少不了阴阳怪气几句。”
“习惯了。”拉斐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真的习惯了——不是习惯被人阴阳怪气,而是习惯处理各种人际关系中的暗流。
砂金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拉斐尔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
时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餐厅不大,装修风格确实很“边陲星系”——粗糙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褪色的星图,角落里摆着一个仿制的篝火堆,里面跳动着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混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道,让人想起那些远离文明中心的、粗粝而真实的世界。
时雨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和老板打了招呼,然后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店的烤肉是招牌,用的是从老远的地方运来的香料配方。”时雨翻开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拉斐尔,“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拉斐尔扫了一眼,加了一份烤蔬菜和一份汤。
砂金什么都没点,只是说“和先生一样”。
时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菜上得很快。烤肉的香气扑鼻而来,金黄色的肉块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时窜起小小的火苗。时雨拿起夹子,熟练地给每个人分肉,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执行某种精密的工作流程。
“尝尝。”他说,“这家的火候掌握得不错。”
拉斐尔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怎么样?”时雨问。
“还行。”拉斐尔说,“比我自己烤的好吃。”
“你还会烤肉?”时雨挑眉。
“在某个星球上学的。”拉斐尔没有细说,时雨也没有追问。
“砂金,”时雨忽然开口,“你今天下午那个会,几点结束?”
砂金想了想:“三点左右。”
“那正好,散会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
“好。”
话题转到工作上。时雨说起最近的一个项目,关于某个边缘星系的资源开采权。公司的竞争对手也在争取同一个项目,双方正在谈判桌上僵持不下。
“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苛刻了,几乎要把利润全部吞掉。”时雨用叉子戳着一块烤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让人重新算了一遍成本,发现他们其实没有太多优势,只是仗着先发优势在压价。”
“那就拖。”砂金说,“拖到他们着急。这种项目,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时雨点头,“但上面催得紧,说是要赶在财年结束前敲定。”
“上面”指的是谁,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拉斐尔听着他们讨论,没有插话。他对公司业务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跟上节奏。但他注意到,砂金在谈论工作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自信、从容、条理清晰,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发挥着作用。
这才是他在公司的样子。
拉斐尔想。
不是那个在深夜里攥着他衣袖不放的孩子,不是那个在黑暗中轻声问“先生,这次能待多久”的青年,而是战略投资部的总监、P45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让对手又恨又怕的谈判高手。
这两个形象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既矛盾,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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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回公司。
时雨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跟拉斐尔说几句闲话。砂金走在拉斐尔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进大楼的时候,拉斐尔注意到大厅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员工们陆续回到工位,大厅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一个小型集市。
“堇青副总监。”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拉斐尔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市场开拓部制服的年轻男人,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有事?”拉斐尔问。
“没什么大事。”那个男人笑了笑,“就是想确认一下,您是不是就是那个……嗯,长得很像那个……通缉令上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围的几个人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拉斐尔身上。
拉斐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你认错人了。”
那个男人赶紧打住,“没、没什么,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没关系。”拉斐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公司需要你这样有好奇心的员工。不过,好奇心用在工作上会更好,你说对吗?”
那个男人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时雨在旁边看得直乐,压低声音对拉斐尔说:“你当年那几件事,公司里到现在还有人念念不忘。”
“那可不是几件事。”拉斐尔纠正他,“是几百件。”
“……你还挺骄傲?”
“当然。”拉斐尔理直气壮,“那些都是艺术品。”
砂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起了先生以前跟他讲过的那些“作案经历”——伪装成高管签署文件、在公司年会上突然出现表演魔术、把市场开拓部总监的办公室布置成游乐场。每一件事都荒诞不经,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公司的痛点上。
先生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出于恶意,出于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玩乐心态。
——就像阿哈的信徒该有的样子。
砂金有时候会想,如果先生当年没有离开,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像他一样,把生活当成一场游戏,把规则当成可以随意修改的参数?
但他知道,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先生离开了,他留下来了。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直到今天才再次交汇。
---
下午的工作时间从两点开始。
拉斐尔回到办公室,把上午写好的摘要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让助理小纪送到钻石的办公室。然后他打开终端,开始浏览公司内部的培训资料。
这些资料是每个新员工都必须看的,内容包括公司的历史、组织架构、核心价值观、行为准则等等。拉斐尔看得很快,大部分内容他早就知道——有些是通过正规渠道了解的,有些是通过不那么正规的渠道。
看到“核心价值观”那一节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公司的核心价值观是:存护、诚信、卓越、共赢。
拉斐尔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以及,做坏事别被抓到。
三点整,他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是砂金发来的消息:“会结束了。辰砂让我去他办公室签字,你要不要一起来?”
拉斐尔回复:“好。”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
时雨的办公室在四十六层,比砂金和拉斐尔低一层。拉斐尔走进电梯的时候,砂金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辰砂让你签什么?”拉斐尔问。
“一个跨部门合作的协议。”砂金合上文件,“市场开拓部那边催了好几次,我一直拖着没签。今天辰砂说要亲自过目,我就带过来了。”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沿着走廊往时雨的办公室走去。
时雨的办公室比砂金的大一些,布置也更华丽。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从哪个星球淘来的画,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晶摆件,书架里塞满了各种精装书——大部分都没拆封,纯粹是装饰。
时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一把小刀削苹果。他看见他们进来,放下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拉斐尔。
“给你的。”
拉斐尔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酸的。”
“怎么可能?”时雨自己也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得微妙,“……确实是酸的。”
“你买苹果都不尝的吗?”
“我让助理买的。”时雨理直气壮,“花我的钱,她办事,天经地义。”
砂金把那份文件放在时雨桌上:“签哪里?”
时雨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签名栏。砂金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推回去。
“行了。”时雨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这份协议从今天开始生效。市场开拓部那边我会去沟通,你不用管了。”
“谢了。”砂金说。
“客气什么。”时雨摆摆手,“咱们什么关系。”
拉斐尔在旁边啃着那个酸苹果,表情一言难尽。
---
下班时间是标准时十八点整。
砂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拉斐尔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换回了早上那身深灰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大概是上午那份摘要的副本。
“走吧。”砂金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这一次,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砂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开口:“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第一天上班。”砂金转过头看着他,“习惯吗?”
拉斐尔想了想:“还行。比我想象的……正经。”
“公司本来就是正经的地方。”
“是吗?”拉斐尔挑眉,“那为什么你会在上班时间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辰砂的办公室?”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先生抓住了把柄。
“……那是工作。”
“嗯,工作。”拉斐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顺便问一下,你中午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看我?”
砂金张了张嘴,又闭上。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了。
拉斐尔先走出去,砂金跟在后面。大厅里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加班的员工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穹顶的光源已经调到了“傍晚”模式,光线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点暖色调。
“先生。”砂金叫住他。
拉斐尔停下脚步,转过身。
砂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认真得像在谈判桌上。
“明天早上,还是八点半出发?”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八点半。”他说,“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砂金说,“先生也不会。”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砂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偏远星球上,先生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他能跟上。
那时候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
现在他知道,路会转弯,人会离开,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先生走路的姿势,比如,先生叫他“卡卡瓦夏”时的语气,比如,先生咬了一口酸苹果之后皱眉的表情。
这些东西,像锚一样,把他牢牢地钉在时间的某一点上,让他无论漂到多远,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砂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庇尔波因特的夜晚没有星星,但今晚的人造光源调得格外柔和,像是有人在穹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悬浮车流汇成一条银灰色的河,在楼宇间穿行,不知疲倦。
两个人在灯光下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风从楼宇间穿过,带着一点凉意,和远处某个餐厅飘来的食物香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