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第二天就敢让我外出?看来你们相当自信呢。”
拉斐尔双腿交叠,姿态懒散地陷在沙发里,指尖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耳麦那头连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最高决策者——「钻石」。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当然。我们抓不到你,但我有你‘在乎’的人啊。比如那个孩子,再比如星穹列车上你的好伙伴们。”
拉斐尔微微偏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您连自己的人都动?”
“别装傻了,你明白的。”钻石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决策,“他的能力固然难得,但并不是唯一。能换回一个更有用的……稳赚不赔。”
拉斐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片刻后,他站起身,手指在耳麦上双击了一下,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对面房间里传来砂金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太真切。但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砂金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
准确地说,是一套精心搭配的“游客装扮”——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浅色的高领衫,领口处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个来庇尔波因特谈生意的富商,悠闲、得体、毫无攻击性。
“先生~”砂金在拉斐尔面前转了个圈,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如何?像不像一个无辜的公司旅客?”
拉斐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评价道:“像不远万里去找麻烦的花孔雀。”
“我就权当先生这是在夸我啦!”砂金笑得眉眼弯弯,丝毫不在意这个评价。他走上前,从沙发上拿起那件搭着的灰色风衣,抖开,自然地披在拉斐尔肩上。
拉斐尔没动,任由他动作。砂金绕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领带——是拉斐尔惯用的那个牌子,深沉的底色上织着若隐若现的暗纹。他低头,手指熟练地绕过拉斐尔的衣领,打结、收紧、调整长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瓶香水,在拉斐尔的衣领和手腕处各喷了一下。
「永夜狂欢」的气息弥漫开来——木质调的前调混着一点辛辣的胡椒,中调是深沉的皮革和琥珀,尾调则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这气味的浓度,”拉斐尔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我要在星际拍卖会被信用点淹死了。”
砂金低下头,凑近拉斐尔的衣领——那里的香水喷得稍微多了一些,气息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地嗅了嗅,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市场调研报告:“嗯,是有些浓了。下次顾客调研我会给反馈。”
拉斐尔没理他,转身去拿桌上的东西。砂金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别着一对透明的袖扣,材质不错,但和他今天这身打扮实在不搭。
“这个不太适合先生。”砂金皱了一下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湛蓝色宝石镶嵌的袖扣,宝石的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泽,像是从某片遥远星海中捞出来的一捧水光。
他细心地取下那对透明的,将蓝色的换上。指尖擦过拉斐尔的手腕时,停顿了不到半秒。
“你看,”砂金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比起那个透明的,这种更适合你。”
拉斐尔举起手,对准暖色的灯光,眯着眼端详了一下那对袖扣。蓝色的光芒在指间流转,确实比透明的更衬他的肤色,也更衬……某些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可这个颜色和你的衣服更搭。”他说。
砂金握住他举起的那只手,引着那只手缓缓转向自己。他微微仰起脸,让灯光正好落在他紫蓝色的三重瞳上,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认真,还有一些拉斐尔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的眼睛和粉色更搭,先生。”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尤其是像你眼睛那般的粉色。”
拉斐尔歪了一下头。
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暧昧。但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便抽回了手,走到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的砂金。
“七点十分,走吧~”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拉斐尔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计划书,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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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的私人飞船泊在庇尔波因特的专属港区。
这是一艘中等规模的商务船,外观低调,内部却经过精心改装。通讯系统、武器库、医疗舱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配备了量子加密的小型作战室。飞船的注册信息显示它属于某家与公司有业务往来的贸易公司,查不出任何与砂金直接相关的痕迹。
起飞后不久,舷窗外的景色便从庇尔波因特密集的建筑群变成了稀疏的星群。偶尔有公司花里胡哨的宣传广告从窗外飘过——“存护您的财富,就是存护您的未来”——在真空中无声地闪烁,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拉斐尔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砂金坐在他旁边的主驾驶位上,面前悬浮着几块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路线、人员配置、应急预案和各种备用方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时在某处停下,放大、修改、保存,然后继续。
“先生。”他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
拉斐尔没动。
“先生,这是计划书。”砂金将一块光屏推到拉斐尔手边,“到地之前还是先看看比较好。”
拉斐尔缓缓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那块光屏,然后又闭上了。
“不好。”他说,“在我看来,最好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学会接受一切的可能性。”
砂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看着光屏上自己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整理出来的、层层嵌套的预案——路线A、路线B、路线C,备用方案一号到十号,紧急撤离的三种方式,以及每条岔路上给拉斐尔预留的至少两条退路。
“您的变化可真是相当大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晦暗,“明明以前做几十份备案都嫌不够的……”
“一只飞虫要从天罗地网中寻得一线生机,自然要抓住玻璃瓶的每一寸破绽。”拉斐尔依旧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个睡前故事,“但那只飞虫要是塔伊兹育罗兹,可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的意思是,您现在成了‘虫子’?”
“我的意思是,”拉斐尔终于睁开眼睛,身体往旁边一歪,相当自然地斜躺下来,把头枕在了砂金的腿上,“我现在是那条不用想太多的‘虫子’。”
砂金的身体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推开拉斐尔,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颗枕在自己膝上的、象牙色头发的脑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拉斐尔伸手从他手中抽出那块光屏,随意扫了几眼,然后塞了回去。
“计划相当周全。”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只可惜不够大胆。这可和我从外界口中了解到的你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只粉金黑的三重瞳正好对上砂金低垂的目光。
“还有一点——为什么给我留这么多后路?”
砂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长大了,先生。”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轮到我来保护你了。别再说您‘不值一提’什么的了。”
拉斐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
“如果我是这棋局里的国王,那您便势必是这场博弈中的皇后。”砂金打断了他,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加强硬,“您为什么不肯再多依赖我一些?”
拉斐尔沉默了。
稍长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神色。从砂金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那对透明的袖扣——不,已经被换成蓝色的了——和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不,砂金,你给了我一个启发。”
他坐起来,从砂金腿上离开,转向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刚才那个懒散地躺着的男人。
“这里的身份可以不用是兄弟。如果以兄弟相称,我们两人会同时被加以相当重的监视。”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勾勒什么看不见的框架,“如果非要软硬兼施的话……那可以是恋人。”
砂金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去。
拉斐尔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了忽略——继续兴致勃勃地讲着他的“伟大计划”:“这样一来,我有足够的时间为你准备退路。既然非要这么做,那不如将目光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恐怕不行,先生。”砂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您作为‘堇青’的身份目前还鲜为人知,只逗留在公司内部。要传出去,恐怕还要稍作推动,这样容易引起怀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某种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情绪。
“我们的对手更了解的是‘砂金’,而不是‘堇青’。所以,应该把您当做底牌。”
拉斐尔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懒洋洋地又倒回了座椅里,把思考的重任全权移交给对方。
“倒也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毕竟我现在也是公司狗,还是要给窝留一点名声的……你怎么想?”
砂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让我占据主动权。”他说,“至于背后,就交给您——如何?”
拉斐尔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缕极淡的笑意。
“不错。”他的声音从鼻腔里漫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肯定,“那就让我看看吧……你这么久以来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