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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90章 党项人怕了
    消息传到党项王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戈壁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王帐外面一片银白。

    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从帐前走过去,火光照在李德明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探子,皮袍破了,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渗着血,脸也肿着,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东西都费劲。

    “你说什么?”李德明放下酒碗。

    “大王,派出去的探子,一百二十骑,只回来十七个。剩下的,都折在西凉了。”

    帐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党项的大将和谋臣。

    左边第一个是野利旺荣,李德明的妹夫,管着党项最精锐的骑兵,脸黑得像锅底,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右边第一个是张浦,汉人谋士,跟了李德明父亲一辈子,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亮,此刻眯着眼,不说话。

    李德明看着那个探子。“折了?怎么折的?西凉派了多少人?董璋亲自出马了?还是楚怀城带兵了?”

    探子摇摇头。“都不是。西凉只派了三十个人。”

    帐里安静了一瞬。

    野利旺荣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三十个人?打咱们一百二十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探子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将军,小人不敢撒谎。真的是三十个。带头的……是个孩子。”

    野利旺荣站起来。“孩子?”

    探子说。“八岁。西凉董璋的外甥,唐王李晨的儿子,叫李破虏。”

    帐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的炭噼啪响。

    张浦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野利旺荣的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李德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八岁的孩子,带着三十个人,打垮了咱们一百二十个探子?”

    “大王,那孩子不冲人,只冲马。他的刀比他还长,一刀砍在马腿上,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后面的骑兵就跟上来砍。咱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片。等想打,已经来不及了。那孩子带着人冲进来,又冲出去,来回冲了三次。三次之后,咱们的人就散了。”

    李德明没说话。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月亮很亮,照在戈壁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

    他站了很久,久到野利旺荣忍不住了。

    “大王,那孩子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西凉用孩子来打仗,是瞧不起咱们。末将请战,带一千骑兵,踏平金城,把那孩子抓回来,剜了他的心,给死去的弟兄们祭旗!”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他。“一千骑兵?你去?你知道金城有多少人守?你知道城墙有多高?你知道董璋的刀有多快?你知道楚怀城在城头上等着你?”

    野利旺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德明走回来,坐下,重新端起酒碗。

    “那孩子姓李,叫李破虏。他爹是唐王,大炎的藩王,在北疆建了一座城,叫潜龙。南洋有他的岛,倭国有他的矿,草原有他的碑。他舅舅是楚怀城,西凉最能打的人,一刀能劈死一匹马。他师父是白狐,天下三谋之一,跟潜龙的郭孝、江南的荀贞齐名。这样的人,八岁就敢上战场。你说他可怕,还是不可怕?”

    野利旺荣攥着刀柄,不说话。

    张浦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琢磨每一个字。

    “大王,老臣担心的不是那个孩子。老臣担心的是,西凉出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能打咱们一百二十个探子。那西凉的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兵?西凉的将,到底是什么样的将?西凉的谋,到底是什么样的谋?”

    “先生的意思是?”

    “大王,您还记得老臣说过的话吗?当年曹玮在陕西,听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说了几句话,就让人把那孩子的画像画下来。曹玮说,这孩子不是凡人,将来必成大患。那个孩子,就是大王。”

    李德明放下酒碗,看着张浦。“先生,您是说,西凉这个孩子,会变成第二个我?”

    张浦摇摇头。“不是第二个大王。是第二个霍去病。”

    李德明没说话。

    野利旺荣忍不住了。“先生,您也太瞧得起那孩子了。霍去病?他才八岁,打了一次胜仗,就成霍去病了?”

    张浦看着他。“将军,霍去病十八岁上战场,带着八百人,深入大漠几百里,斩敌两千。这个孩子,八岁上战场,带着三十人,打垮了一百二十人。他比霍去病早十年。”

    野利旺荣说不出话。

    张浦又说。“将军,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能打。是他知道怎么打。他不砍人,只砍马。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就起不来了。起不来了,后面的骑兵就跟上来砍。这不像是八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打法。”

    “那是谁教他的?”

    “白狐。白狐教他谋略,楚怀城教他打仗。一个教他怎么想,一个教他怎么打。这样的人,长大了,谁能挡得住?”

    帐里安静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张浦面前,低下头。

    “先生,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大王,咱们现在不能急。那孩子才八岁,再厉害,也翻不了天。咱们要做的,是先稳住。稳住了,再慢慢磨。磨到那孩子长大了,磨到西凉变了,磨到咱们有把握了,再动手。”

    “那得磨多久?”

    “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

    野利旺荣急了。“十年?二十年?那咱们就干等着?”

    “将军,您知道李德明大王为什么能坐稳这个位置吗?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能忍。他爹李继迁能打,打了一辈子,最后被人射死在凉州城外。大王不一样,他忍了。忍了二十年,把河西走廊一点一点吃下来。吃下来的地方,才稳当。打下来的地方,早晚得吐出去。”

    李德明在帐里来回走了几趟。

    走到野利旺荣面前,停下。“传令下去。各部落收拢人马,不得擅入西凉境内。探子也不许去。去了,就是送死。送死了,还得丢人。”

    野利旺荣咬着牙。“大王,就这么算了?”

    李德明看着他。“不算了还能怎么办?你去打?你打得过楚怀城?你算得过白狐?你挡得住那个八岁的孩子?”

    野利旺荣低下头。李德明又说。“传令。各部落今年冬天多存粮,多存草,多练兵。等准备好了,再说。”

    夜深了,帐里的人散了。

    张浦没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李德明在他对面坐下。“先生,您说,那个孩子,真的有那么厉害?”

    “大王,老臣担心的不是那个孩子。老臣担心的是,西凉出了一个孩子,就能让咱们怕成这样。那西凉,已经不是以前的西凉了。”

    “那是什么?”

    “是一把锁。一把锁在咱们喉咙上的锁。想往东走,得过西凉。想过西凉,得开锁。开锁的钥匙,在那个孩子手里。”

    “那把锁,能打开吗?”

    “能。可不能用蛮力。用蛮力,锁坏了,钥匙也断了。得慢慢磨。磨到钥匙自己掉下来。”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月亮已经偏西了,戈壁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雪。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先生,您说,那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一把刀。一把插在咱们喉咙上的刀。刀在,咱们就不能往东走。刀不在,咱们就能走。可刀在不在,不是咱们说了算。是那孩子说了算。”

    李德明走回来,坐下。“那孩子想往东走吗?”

    “不想。他爹在南洋,在倭国,在海上。他舅舅在西凉,在戈壁,在马上。他想往西走。往西走,就能打通西域。打通西域,就能把路接上。路接上了,天下就小了。小了,就不用打仗了。”

    “先生,您信吗?”

    “信。因为他爹是唐王。唐王做的事,都是把路接上。把海上的路接上,把陆上的路接上。接上了,人就能走。走了,就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打仗没用。”

    李德明端起酒碗,酒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完。

    “传令。各部落今年冬天多存粮,多存草,多练兵。来年开春,不动刀兵。先种地。种好了地,有饭吃了,再想别的。”

    张浦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大王英明。”

    “老了。老了的人,才知道,活着比打仗重要。”

    西凉,金城。

    李破虏坐在城头上,膝盖上横着那把鸣鸿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青光闪闪的,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

    白狐站在他旁边,望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白狐先生,党项人还会来吗?”

    “会。可不会这么快。”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等他们准备好了。备足了粮,攒够了人,想好了怎么打,就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

    “等。等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李破虏把刀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白狐先生,我今天砍马的时候,手抖了。不是怕,是刀太重了。举起来的时候,胳膊在抖。”

    “那你怎么砍下去的?”

    “想着舅舅教的。刀长有刀长的用法。离远了砍马腿,离近了砍人。不能只砍人,要先砍马。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就好砍了。”

    白狐蹲下来,看着他。“破虏,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党项人会怎么想吗?”

    李破虏摇摇头。

    白狐说。“他们会想,西凉出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能打垮他们一百二十个人。那西凉的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兵?西凉的将,到底是什么样的将?西凉的谋,到底是什么样的谋?”

    “那他们会怕吗?”

    “会。怕了,就不敢来。不敢来,西凉就稳了。稳了,就能种地,能养马,能做生意。能修路,能通商,能把断了的路接上。”

    李破虏把刀插回去,站起来,扛在肩上。

    刀比他高,刀尖朝天,在月光下闪着青光。“白狐先生,明天还学《孙子兵法》吗?”

    “学。明天学‘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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