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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0章 家庭和解
    霜降过后,兴安岭的早晨已经能看到白花花的霜。

    乌娜吉早早起来,给炉子添了柴火。铁炉子烧得通红,上面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掺了凉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喊两个孩子起床。

    “安子,小雪,起来了。”

    八岁的郭安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五岁的郭晓雪还赖在被窝里不肯动。乌娜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屁股:“小雪,再不起来,爸爸今天就不带你去镇上了。”

    一听要去镇上,小雪立刻坐起来,眼睛睁得老大:“妈妈,爸爸今天真的带我们去镇上吗?”

    “真的。”乌娜吉给她穿衣服,“爸爸昨天答应了的。”

    “太好了!”小雪高兴地拍手,“我要吃糖葫芦,还要看小人书!”

    安子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站在炕沿边等着洗脸。这孩子长得像郭春海,浓眉大眼,性格也像,话不多,但做事认真。

    乌娜吉给两个孩子洗了脸,梳了头,又热了昨晚剩的苞米面粥,蒸了几个馒头。一家人围着小炕桌吃早饭。

    郭春海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他在合作社值夜班,刚回来。

    “爸!”两个孩子同时喊。

    “哎。”郭春海笑着答应,脱了棉袄挂在门后,搓着手坐到炕上,“都起来了?今天咱们去镇上,吃完饭就走。”

    乌娜吉给他盛了一碗粥,没说话。郭春海看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开口。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两个孩子倒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商量着到镇上要买什么。

    吃完饭,乌娜吉收拾碗筷,郭春海去套马车。合作社有汽车,但他今天特意选了马车——马车慢,路上能多说说话。

    马车是去年新做的,车身刷了红漆,车篷是帆布的,能挡风遮雨。马是合作社养的两匹蒙古马,一匹枣红色,一匹黑鬃,都膘肥体壮。

    郭春海把马车赶到家门口,乌娜吉已经给两个孩子穿戴整齐出来了。安子穿着蓝色棉袄,小雪穿着红花棉袄,都戴着兔毛帽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上车。”郭春海把两个孩子抱上车,又伸手扶乌娜吉。

    乌娜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他。她的手很凉,郭春海握紧了,扶她上车,然后自己坐到车辕上,甩了个响鞭:“驾!”

    马车出了屯子,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茬子。远处的山林一片苍茫,山顶上已经能看到积雪。

    “爸,镇上现在什么样了?”安子问。

    “变化可大了。”郭春海一边赶车一边说,“去年盖了新百货大楼,三层高,里面什么都有。还有电影院,放新片子。合作社在那儿开了个野味店分店,你妈还没去看过呢。”

    乌娜吉坐在车篷里,看着路边的景色,不说话。

    郭春海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乌娜吉:“给。”

    是个纸包。乌娜吉打开,里面是两块花布,一块蓝底白花,一块红底黄花,都是城里时兴的样式。

    “前几天去哈尔滨办事,顺便买的。”郭春海说,“你和孩子做件新衣服。”

    乌娜吉摸着布料,手感很好,是纯棉的,比镇上卖的质量好。她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说:“花这钱干啥,我衣服够穿。”

    “该花就得花。”郭春海说,“你现在管合作社的财务,也得穿体面点。”

    这话说到乌娜吉心坎上了。她现在确实是合作社的财务总监,管着几百万的资金进出。可她还是穿着以前的旧衣服,去县里开会时,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光不一样。

    “谢谢。”她小声说。

    郭春海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踏实了些。自从上次因为走私的事吵架,乌娜吉带孩子回娘家,夫妻关系就一直没完全恢复。虽然乌娜吉回来了,也继续管着财务,但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他特意请假,带全家去镇上,就是想好好谈谈,把心里的疙瘩解开。

    马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镇上。果然如郭春海所说,镇子变化很大。街道拓宽了,铺了柏油路。两边盖起了不少新房子,有二层小楼,有砖瓦房。街上人也多了,熙熙攘攘的。

    合作社的野味店分店在镇中心最热闹的地段,三间门面,装修得很气派。牌匾上“兴安野味”四个大字,是请县里的书法家写的。

    郭春海把马车停在店门口,店里伙计看到老板来了,赶紧迎出来。

    “郭队长,您来了!哟,嫂子也来了,快请进。”

    乌娜吉上次来镇上还是半年前,那时候这家店刚开张,还没现在这么气派。她走进店里,里面宽敞明亮,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山货:鹿茸、熊胆、貂皮、野猪肉干、蘑菇干、木耳……琳琅满目。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还有合作社获得的奖状。

    “生意怎么样?”郭春海问店长。

    “好着呢!”店长满脸笑容,“这个月营业额已经三万了,比上个月增长百分之二十。主要是咱家的货质量好,城里人都专门开车来买。”

    乌娜吉仔细看了看账本,记得很清楚,进出货都有明细。她点点头:“账记得不错。”

    得到财务总监的肯定,店长更高兴了:“都是按照您定的规矩做的,每日清点,每周对账,每月盘存。”

    从野味店出来,郭春海又带全家去了百货大楼。确实是三层楼,一楼卖食品百货,二楼卖服装鞋帽,三楼卖五金电器。人很多,挤挤挨挨的。

    小雪看到糖葫芦就走不动了。郭春海给她和安子一人买了一串,又给乌娜吉买了一包桃酥——她最爱吃的。

    “爸,我要那个!”安子指着玩具柜台里的玩具枪。

    那是一把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玩具枪,铁制的,很逼真。标价十五块,不便宜。

    “你会玩吗?”郭春海问。

    “会!格帕欠爷爷教过我打枪。”安子挺起小胸脯。

    郭春海看向乌娜吉。乌娜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知道儿子喜欢枪,将来可能也要当猎人。

    郭春海买了玩具枪,又给女儿买了个布娃娃。两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

    逛完百货大楼,郭春海说:“咱们去照相馆照张相吧。”

    镇上有家新开的照相馆,门口挂着大幅彩色照片——是那种人工上色的彩照,虽然不如真彩色自然,但在当时已经很稀罕了。

    乌娜吉有些犹豫:“照那个干啥,挺贵的。”

    “留个纪念。”郭春海说,“咱们一家四口还没正经照过相呢。”

    确实,结婚时照过一张黑白合影,后来有了孩子,再没照过。乌娜吉看着橱窗里的照片,有些心动。

    “照一张吧,妈。”安子拉着她的手。

    “照一张吧,妈。”小雪也学哥哥。

    乌娜吉终于点头了。

    照相馆里很暖和,墙上挂着各种背景布:有天安门的,有长城的,有花园的。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很热情。

    “同志,照全家福?来来来,选个背景。”

    郭春海选了花园背景——一片盛开的牡丹花,虽然是画的,但很喜庆。

    “坐这儿,对,爸爸抱着女儿,妈妈搂着儿子。好,看镜头,笑一笑。”

    闪光灯“啪”地一亮,照完了。

    “三天后来取。”摄影师说,“可以洗彩色的,也可以洗黑白的。彩色的贵点,但好看。”

    “洗彩色的。”郭春海毫不犹豫。

    从照相馆出来,已经中午了。郭春海带全家去镇上新开的饭店吃饭。饭店叫“兴安饭店”,也是合作社开的。

    两层楼,一楼大堂,二楼包间。装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熊皮、鹿头标本,还有猎枪、弓箭等装饰品。菜单上都是山珍野味:红烧熊掌、清蒸鹿肉、野鸡炖蘑菇、狍子肉饺子……价格不菲,但客人不少。

    经理认识郭春海,亲自招待,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包间。

    “今天咱们吃顿好的。”郭春海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一瓶葡萄酒——合作社从俄国进口的。

    菜很快上来了。熊掌炖得烂熟,入口即化;鹿肉鲜嫩,没有膻味;野鸡汤金黄,香气扑鼻。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

    郭春海给乌娜吉倒了一杯葡萄酒:“尝尝,俄国货。”

    乌娜吉抿了一口,有点涩,但回味甘甜。

    “春海,”她终于主动开口了,“合作社现在做得这么大,你累不累?”

    郭春海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累,怎么不累。每天一睁眼,就是几百号人吃饭的事,几百万资金的周转。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

    “那你还……”

    “但我愿意。”郭春海看着妻子,“娜吉,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住那个小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吃的是苞米面,穿的是补丁衣服。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乌娜吉眼睛有点湿。那些苦日子,她怎么会忘。

    “现在日子好了,房子盖了,钱也有了,可我觉得还不够。”郭春海继续说,“合作社不光要让我们家过好,还要让屯子里的人都过好。你看现在,狍子屯家家住砖瓦房,有电视,有自行车。孩子们能上学,老人能看病。这些,都是合作社带来的。”

    “我知道。”乌娜吉点头,“屯里人都念你的好。”

    “但我对不起你。”郭春海声音低了下来,“这几年,我光顾着忙合作社的事,很少陪你,陪孩子。上次去深圳,差点走错了路。要不是你拦着,我可能真就走上那条邪路了。”

    这是郭春海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件事。乌娜吉心里一颤。

    “娜吉,你骂得对。”郭春海很诚恳,“我被钱迷了眼,忘了根本。你带孩子回娘家,我一开始还觉得你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为我好,为合作社好。要不是你拦着,合作社可能就毁了。”

    乌娜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几个月的委屈、担心、孤独,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春海,我不是不支持你。”她擦着眼泪,“我是怕你走错了路。咱们现在不缺钱,够花了。为什么还要冒那个险?走私是犯法的,抓住了要坐牢。你要是坐牢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合作社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听你的,拒绝了。而且我想明白了,赚钱的路有很多,不一定非要走邪路。正道虽然走得慢,但走得稳。”

    两个孩子看着爸妈,有点不知所措。安子懂事地说:“爸,妈,你们别吵架。”

    “没吵架。”郭春海摸摸儿子的头,“爸在跟妈说对不起。”

    小雪也凑过来,抱住乌娜吉的腿:“妈不哭。”

    乌娜吉抱起女儿,破涕为笑:“妈没哭,妈是高兴。”

    这顿饭吃得很慢,说了很多话。郭春海讲合作社的发展规划,讲养殖场的前景,讲运输网的未来。乌娜吉讲财务管理的难处,讲人员管理的烦恼,讲孩子教育的困惑。

    夫妻俩很久没这样深入地交谈了。平时都忙,回到家累得不想说话,倒头就睡。今天终于有机会,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吃完饭,郭春海又带全家去电影院。今天放的是《庐山恋》,爱情片,很火。电影院人满为患,他们买了最后一排的票。

    电影讲的是两个年轻人在庐山相遇相爱的故事。乌娜吉看得很认真,看到动情处,悄悄抹眼泪。郭春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下,雪花开始飘落。

    “下雪了。”安子伸出手接雪花。

    小雪兴奋地跳起来:“下雪啦!可以堆雪人啦!”

    郭春海把马车赶过来,扶全家上车。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马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两个孩子玩累了,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乌娜吉给他们盖上毯子,看着他们熟睡的脸,心里满满的。

    “春海,”她轻声说,“以后,你能不能多陪陪孩子?安子八岁了,你还没带他打过猎。小雪五岁了,你还没教她认过山里的花。”

    “好。”郭春海答应得很干脆,“从明天开始,我每周至少抽出两天时间陪你们。带安子去打猎,教他认动物脚印。带小雪去采蘑菇,教她认草药。”

    “合作社的事呢?”

    “合作社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有金成哲、格帕欠、二愣子他们管着,我不在也能运转。”郭春海说,“我是该退一步了,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我多花点时间陪家人,陪孩子长大。”

    这话让乌娜吉很感动。她知道郭春海把合作社看得多重,能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

    马车回到狍子屯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屯子里家家户户亮着灯,烟囱冒着炊烟。狗听到马车声,汪汪叫起来。

    把马车赶进院子,郭春海抱孩子进屋。乌娜吉去热炕,烧水。等把孩子安顿好睡下,夫妻俩才坐下休息。

    炉子里的火很旺,炕烧得热乎乎的。乌娜吉泡了两杯茶,递给郭春海一杯。

    “春海,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说,“我不该听牛寡妇胡说,怀疑你跟那个歌厅小姐。更不该一生气就带孩子回娘家,让你担心。”

    “都过去了。”郭春海说,“牛寡妇已经被赶出屯子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嚼舌头。至于那个小芳,是赵四安排的美人计,我根本没碰她。赵四现在在牢里,这事也算结了。”

    “我知道。”乌娜吉靠在他肩上,“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接触的人多了,见的世面大了,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农村妇女配不上你。”

    “胡说!”郭春海搂住她,“你是我媳妇,是合作社的财务总监,是安子和小雪的妈。没有你,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你配得上任何人。”

    乌娜吉笑了,笑得很甜。

    这一夜,夫妻俩说了很多话,把心里的疙瘩都解开了。雪还在下,屋里很暖。

    三天后,郭春海去镇上取照片。彩色照片洗出来了,效果很好。一家四口坐在花园背景前,都笑得很开心。郭春海抱着小雪,乌娜吉搂着安子,满满的幸福。

    他把照片装进相框,挂在堂屋正墙上。每天出门进门都能看到。

    从那天起,郭春海真的开始调整工作节奏。他把更多具体事务交给金成哲他们处理,自己只抓大方向。每周至少抽出两天时间陪家人:带安子进山,教他打枪、设陷阱、认动物;带小雪去河边,教她钓鱼、采野菜、认野花;陪乌娜吉去镇上办事,逛街,看电影。

    屯里人看到郭春海的变化,都说郭队长越来越顾家了。有些老人还开玩笑:“春海,你这是要当甩手掌柜啊?”

    郭春海笑笑:“该放手的就得放手。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得把机会让给年轻人,让他们成长。”

    这话传到金成哲他们耳朵里,大家都很感动。郭队长这么信任他们,他们更要好好干。

    家庭和睦了,工作也更顺了。合作社的各项业务稳步发展,养殖场扩大了,运输网巩固了,野味店又开了两家分店。到年底算账,利润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更让郭春海高兴的是,安子对打猎很有天赋。第一次摸枪,十米外就能打中酒瓶子。格帕欠老爷子说,这小子将来能成神枪手。

    小雪则对草药感兴趣。托罗布老爷子教她认草药,她学得很快,现在已经能认出二十多种了。

    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夫妻感情越来越好,郭春海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当然,合作社的事还是很多,该操的心还得操。但有了家庭的支持,有了妻子的理解,他觉得再累也值得。

    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合作社分红大会,比去年更热闹。今年每股分到了五千块,家家户户喜气洋洋。

    郭春海在会上说:“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的努力,也靠的是家庭的支持。我提议,从明年开始,合作社设立‘家庭关爱基金’,专门帮助有困难的社员家庭。另外,每年评选‘模范家庭’,奖励那些夫妻和睦、孝敬老人、教育子女好的家庭。”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是啊,钱重要,但家庭更重要。

    散会后,郭春海和乌娜吉手拉手走回家。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春海,咱们的新房子什么时候盖?”乌娜吉问。

    “开春就盖。”郭春海说,“盖个四合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里种花种菜,再养几箱蜜蜂。你喜欢的。”

    “嗯。”乌娜吉幸福地点头。

    雪花还在飘,落在两人头上、肩上。但他们不觉得冷,心里暖暖的。

    家庭和解了,心结解开了。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可以携手同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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