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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狍子屯,正是农忙和猎闲交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玉米秆子蹿得一人多高,大豆开着紫色的小花。山里呢,野物们都忙着生儿育女,不是打猎的好时节。按老规矩,这个季节猎人该收枪挂弓,帮着家里干点农活,或者修补修补工具,为秋冬的狩猎做准备。
但合作社的院子里却比农忙时节还热闹。
一大早,乌娜吉就挎着个帆布包,从家里走到了合作社的办公楼。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黑色的涤纶裤子,脚上一双黑色平跟皮鞋——这都是郭春海从哈尔滨给她买的,说是“财务总监得有财务总监的样子”。
办公室在二楼,三间房打通,宽敞明亮。靠墙一排铁皮柜,装着合作社所有的账本和文件。中间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三个年轻的会计正在埋头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乌主任来了。”一个姓赵的女会计抬起头打招呼。
“嗯,昨天的账对完了吗?”乌娜吉放下包,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是靠窗的一张单独桌子,桌上摆着个陶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和铅笔。
“对完了,有一笔对不上。”赵会计拿着账本过来,“运输队那边报上来的是三千八百五十二元,但银行回单是三千八百五十元,差了两块钱。”
乌娜吉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把原始单据拿来。”
赵会计从铁皮柜里找出运输队的报销单和银行回单。乌娜吉戴上眼镜——也是郭春海从哈尔滨配的,老花镜,一百度——一笔一笔地核对。
“这儿,”她指着报销单,“‘汽车维修费’这一项,写着二百三十元。但看后面附的修理厂收据,是二百二十八元。经办人多写了两块。”
“那怎么办?”
“按实际金额入账,多写的那两块,算经办人失误,下个月发工资时扣回来。”乌娜吉很干脆,“还有,给运输队发个通知,以后所有报销必须有原始单据,金额必须一致。不符的,一律退回。”
“知道了。”
赵会计回去改账,乌娜吉开始看今天的资金计划。合作社现在业务多,每天进出的资金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每一笔都要有计划,有审批,有记录。
上午九点,郭春海进来了。他刚从养殖场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饲料的味道。
“娜吉,忙呢?”
“嗯,你坐。”乌娜吉头也没抬,“养殖场这个月的饲料款该结了,总共八千六百元。你签个字,我好安排付款。”
郭春海接过付款单,看了看,签上字。“对了,哈尔滨那边要一批皮货,预付了三万定金。钱到账了吗?”
“到了,昨天下午到的。已经记到预收账款里了。”
“好,你办事我放心。”
郭春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妻子工作。乌娜吉很认真,一手翻账本,一手打算盘,嘴里还念叨着数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才三十五岁,但已经有了白头发,都是操心操的。
“娜吉,”郭春海突然说,“要不,再招两个会计吧?你太累了。”
“不累。”乌娜吉停下手中的活,“现在这三个孩子挺好的,学得快,也认真。我主要是把关,具体活他们干。”
“那你也得注意身体。早上我看你吃药了,胃又疼了?”
“老毛病,不碍事。”乌娜吉揉了揉胃部,“对了,安子今天期中考试,你说他能考第几名?”
提到儿子,郭春海笑了:“那小子聪明,上次不是考了全班第三吗?这次保三争一。”
“你就惯着他。”乌娜吉嘴上埋怨,眼里却满是骄傲,“对了,小雪说想去哈尔滨学舞蹈,你说让不让她去?”
小雪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去年合作社在哈尔滨开夜总会,请了专业的舞蹈老师,小雪去看了一次,就迷上了,非要学。
“学就学呗。”郭春海说,“女孩子学舞蹈,挺好的。将来要是真有天赋,就专门培养。”
“那得花多少钱啊?听说哈尔滨的舞蹈学校,一年学费就要好几百。”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说,“咱们现在有条件了,孩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只要他们喜欢,咱们就支持。”
这话让乌娜吉很感动。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想上学都没钱上。现在自己的孩子,想学什么就能学什么,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那行,等暑假,我带她去哈尔滨看看。”乌娜吉说。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两人走到窗口一看,是几个社员来领工钱,因为分配问题吵起来了。
“我干了三十天,凭什么只算二十八天?”
“你那两天没来,当然不能算!”
“我那是家里有事,请过假的!”
乌娜吉皱起眉头:“又吵。我下去看看。”
她下楼,郭春海也跟着下去。院子里,两个社员正脸红脖子粗地争吵,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怎么回事?”乌娜吉问。
两人一看财务总监来了,都抢着说。
一个说:“乌主任,我六月份干了三十天活,但王会计只给我算了二十八天的工钱。说我有两天没来。”
另一个说:“你那两天就是没来,我有考勤记录。”
乌娜吉看向王会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从县里招来的高中毕业生。
“小王,考勤记录拿来我看看。”
王会计拿来考勤本。乌娜吉翻到六月份那一页,确实,那个社员有两天没打考勤。
“李大壮,你六月十号、十一号两天,为什么没来?”
李大壮支支吾吾:“我……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媳妇病了,我得照顾她。”
“请假了吗?”
“请了,跟队长请的。”
乌娜吉看向运输队的队长。队长点头:“他是跟我请过假,但我忘了告诉会计。”
“那为什么不补假条?”
“我……我不知道还要假条。”
乌娜吉明白了。这是管理上的漏洞——口头请假,没有书面记录,会计不知道,就按缺勤处理。
“这样,”她对王会计说,“李大壮那两天算请假,工钱照发。但下不为例。从今天起,所有请假必须有书面假条,队长签字,交到财务室备案。没有假条,一律算缺勤。”
“是。”王会计点头。
她又对李大壮说:“你也有责任。请假要按程序来,不能光嘴上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真按缺勤处理。”
“知道了,乌主任。”李大壮挠着头,“谢谢您。”
问题解决了,看热闹的人散了。乌娜吉回到办公室,对三个会计说:“都看到了?财务工作,要细致,要严格。但也要讲人情,讲道理。该较真的时候较真,该灵活的时候灵活。”
三个年轻人都点头。他们跟乌娜吉学了不少,不仅是记账算账,还有做人做事。
下午,乌娜吉开始清理合作社的旧账。这是她最近在抓的一项工作——合作社成立五年了,有些账目混乱,有些应收款没收回来,有些应付款没付出去。她要一一把它们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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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应收款。有些是几年前的老账,欠款人有的搬走了,有的去世了,有的干脆赖账。
“这笔,”她指着一笔账,“张三,一九八五年欠合作社八百元买鹿茸的钱,到现在没还。人还在屯里吗?”
赵会计查了查记录:“还在,但听说去年儿子结婚,花了不少钱,可能手头紧。”
“手头紧不是理由。”乌娜吉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样,你去一趟,客气点,问问能不能分期还。实在还不上,写个还款计划,签字画押。”
“要是他耍赖呢?”
“那就按法律程序走。”乌娜吉很坚决,“合作社的钱是大家的钱,不能白白损失。该收的,一定要收回来。”
赵会计去了,一个小时后回来,高兴地说:“乌主任,收回来了!张三答应还钱,先还四百,剩下的年底前还清。他还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
“好,记上账。”
清理旧账很繁琐,但很有必要。到月底,乌娜吉清理出二十多笔坏账,收回了一万多元。还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财务制度:预算制度、审批制度、报销制度、盘点制度。
合作社的财务管理,从此走上了规范化道路。
郭春海看着妻子的工作成果,很欣慰。他知道,如果没有乌娜吉,合作社的财务可能早就乱了。是她,把住了钱袋子,管住了账本子。
但乌娜吉不满足。她觉得,财务管理不能只停留在记账算账上,还要参与经营决策。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对郭春海说:“春海,我看了一下养殖场的账,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成本太高。”乌娜吉拿出一个小本子,“你看,养殖场每月饲料成本八千元,人工成本四千元,水电杂费两千元,总成本一万四千元。但每月卖皮货、卖肉的收入,只有一万二千元。也就是说,每月亏两千元。”
郭春海愣了:“亏钱?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运输队和夜总会赚的钱多,把养殖场的亏损补上了,所以总体还是盈利的。”乌娜吉说,“但这不对。每个业务都应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养殖场长期亏损,说明经营有问题。”
郭春海放下筷子,认真听起来:“那你说,问题在哪儿?”
“第一,饲料成本高。咱们现在是从县里买饲料,价格贵。可以自己建个饲料加工厂,用咱们自己的玉米、大豆加工,成本能降百分之三十。”
“第二,产品附加值低。现在主要是卖原料,皮是皮,肉是肉。如果搞深加工,比如把皮做成皮衣,把肉做成罐头,利润能翻倍。”
“第三,规模不够大。现在养殖场只有一百只鹿,五十头野猪,二十只紫貂。规模小,分摊不了固定成本。如果能扩大到三百只鹿,一百头野猪,一百只紫貂,成本就能降下来。”
这些话很有道理,郭春海听得连连点头:“娜吉,你这些想法,怎么不早说?”
“我这也是最近清理账目,分析数据,才看出来的。”乌娜吉说,“以前我就是个记账的,你们说什么我记什么。现在我觉得,财务不仅要记录过去,还要规划未来。”
“说得好!”郭春海一拍桌子,“明天就开董事会,你把你的想法跟大家说说。咱们好好研究研究。”
第二天,合作社董事会。乌娜吉第一次在会上做正式发言。
她准备得很充分,有数据,有图表,有方案。讲了一个小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讲完后,会场很安静。大家都被震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女人,对合作社的经营这么了解,想法这么超前。
“我同意乌主任的意见。”金成哲第一个表态,“养殖场是该改革了。咱们运输队现在跑全国,可以帮养殖场打开销路,可以运输饲料和产品。”
“我也同意。”格帕欠说,“深加工好。咱们的皮货质量好,做成衣服肯定好卖。我在俄国见过,一件紫貂皮大衣,能卖到一万美元。”
“那就干!”二愣子兴奋地说,“建饲料厂,搞加工厂,扩大规模。钱不够,咱们可以贷款。”
郭春海看着大家,最后说:“娜吉的建议,我觉得很好。这样,成立一个项目组,娜吉牵头,金成哲、格帕欠配合,做一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需要多少钱,多长时间,预期效益多少,都要算清楚。算清楚了,咱们就干。”
散会后,乌娜吉很激动。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合作社的重大决策,而且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春海,谢谢你。”回家的路上,她说。
“谢我干啥?”郭春海握住她的手,“是你自己有本事。娜吉,我以前小看你了。你不仅是好媳妇,好妈妈,还是好管家,好参谋。”
“就你会说。”乌娜吉笑了,笑得很甜。
项目组成立了,乌娜吉更忙了。白天要管财务,晚上要做方案。有时候忙到半夜,郭春海催她睡觉,她才放下笔。
但乌娜吉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她发现,自己除了管家,还能做更多的事,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一个月后,可行性报告做出来了。建饲料加工厂需要投资十万元,年效益五万元;建皮货加工厂需要投资二十万元,年效益十五万元;扩大养殖规模需要投资三十万元,年效益二十万元。总投资六十万元,三年收回成本。
报告在董事会上通过。合作社决定,贷款四十万元,自筹二十万元,启动这个项目。
乌娜吉被任命为项目总负责人。这是她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压力很大,但动力更大。
她全身心投入到项目中。选厂址,买设备,招工人,抓质量,跑销售。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不回家。
郭春海很支持她,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照顾孩子。有时候乌娜吉深夜回来,看到丈夫在灯下等自己,桌上留着热饭,心里暖暖的。
“春海,我是不是太不顾家了?”有一次,她愧疚地问。
“没事。”郭春海说,“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咱们互相支持,互相理解。家是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话让乌娜吉很感动。是啊,家是两个人的,事业也是两个人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项目进展很顺利。饲料加工厂先建起来,用合作社自己的玉米大豆加工饲料,成本果然降了百分之三十。皮货加工厂也建起来了,从哈尔滨请来了老师傅,第一批皮衣做出来,质量很好,被哈尔滨百货大楼全部收购。
养殖场扩大了,鹿增加到三百只,野猪增加到一百头,紫貂增加到一百只。规模效应显现,单位成本下降,扭亏为盈。
到年底算账,养殖板块第一次实现了盈利——净利润五万元。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
在年终总结会上,郭春海特意表扬了乌娜吉:“今年合作社最大的亮点,是养殖板块扭亏为盈。这要感谢乌娜吉同志,她不仅管好了财务,还提出了改革方案,并亲自组织实施。她证明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合作社的发展,离不开女同志的努力和智慧。”
掌声很热烈。乌娜吉站起来,脸红了,但眼睛很亮。
“谢谢大家。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合作社是大家的,我们每个人都要为它出力。”
散会后,夫妻俩手拉手走回家。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
“娜吉,你变了。”郭春海说。
“变老了?”
“不,变能干了,变自信了。”郭春海看着她,“我喜欢现在的你。”
乌娜吉笑了,把头靠在丈夫肩上。
是啊,她变了。从一个只知道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变成了合作社的财务总监,项目负责人。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这一切,都是合作社给的,是这个时代给的。
她要珍惜,要努力,要为合作社做更多的贡献。
夜深了,屯子里很安静。合作社的办公楼里,灯还亮着。明天,又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
但乌娜吉不怕。
因为她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有事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