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滴水声在黑暗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Seven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管道,就着战术手电黯淡的光,将几张打印出来的纸张摊在膝盖上,上面还留着几点污渍。
X坐在他对面不远处,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微皱的眉头显示着他此刻的不适。
“这是Analyst最后传来的有效资料。”Seven的声音沙哑,长时间没有进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根据户籍系统记录,市政死亡档案,以及交通事故报告。”
X睁开眼,眼底有未散的疲惫:“结论?”
“矛盾点太多。”Seven用手指点着其中一份报告复印件,“事故报告显示,河野良子,三十六岁,于本月四日晚间,在町外三号国道遭遇严重车祸,送医后不治身亡。
死亡确认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他又指向另一份图表:“而樱丘町区域的能量磁场首次被侦测到显着峰值的时间,是次日。
也就是五日的凌晨,四点零三分。
中间的间隔不到五个小时。”
“这能说明什么?”
“能量场在她死后才爆发。”
“问题在于爆发源。”Seven调出另一份更模糊的能量流向回溯分析图。
“根据Analyst早期的粗略建模,异常能量并非是均匀扩散的,而是有明显的向内聚集的特征。
而锚点的稳定坐标,始终指向七丁目22番地——也就是河野良子的家。”
X似乎明白了什么,坐直了些:“你是说,能量场不是在她死后才出现在她的家,而是以她的家,或者说……以她“死亡”这件事本身为某种核心爆发的?”
“不止。”Seven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再看户籍记录和社区的访问记录。河野良子死亡后,房屋的产权并未变更,无亲属办理手续,这勉强可以解释为处理迟缓。
但奇怪的是,根据邻居访谈的记录显示,在河野良子死亡后的一周内,有人声称在清晨或傍晚。
看到过河野太太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过她家里有做饭的声音。
而这些目击都被后续的社区认知统一效应模糊了,但最初确实存在。”
X皱紧眉头:“死人是不会晾衣服做饭的。除非……”
“除非死的不是她。”Seven接话,声音低沉,“又或者,现在的她只是某个东西替代的。”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手电光柱中浮动的尘埃在无声翻涌。
这个推论十分大胆,但放在这个连认知都可以被随意涂抹的扭曲之地,却又显得该死的合理。
“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可能错了。”Seven缓缓说道,“我们一直假设河野家是异常能量的主要源头是已故的户主河野良子。
但如果……源头根本不是她,又或者不仅仅是她呢?如果那场车祸真正的死者是……”
他停住了,目光投向纸张上另一个名字——河野聪。
这个想法让两人的后背都有些发凉。
“我们需要再去一次。”Seven沉声道,“在外围观察是没有用的,目前这里的资源开始越发的稀少。
再加上我们目前的状态……不能再拖了,必须直接接触,正面询问。”
“无论是哪种情况。”
“我们都有必要确认河野良子本人的认知状态。
她以为自己是谁?她还记得什么?
她究竟是小聪的母亲,还是一个……被困在自己生前居所、以为自己还活着的亡灵?
或者,又是一个被植入了河野良子记忆的别的东西?
总之,这可能是我们解开这一切乱麻的唯一线头。”
X没有反对。
尽管他知道贸然接触未知是不对的,但此刻的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继续在下水道躲藏,迟早要面临资源上的不足和对上那些督导。
而就在Seven正思考着如何最安全的潜入和询问策略时。
那挂在耳边,沉寂许久的微型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个冷淡而又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Seven……X……如果你们……还在计划……什么行动……最好……快一点……”
是Six!
两人精神一振。
Seven立刻压低声音回应:“Six?你在哪?情况如何?”
通讯信号极不稳定,Six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密集的震动噪音:“我在……制高点……观察……不对劲……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家伙……正在大规模移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X愣了一下,黑色西装男…是那些督导!
“方向?!”X急问。
短暂的杂音后,Six报出了一个坐标,并补充道:“视觉确认……是……中山小学。数量……很多。非常……多。原因……不明。建议你们……如果有目标……立刻行动……学校那边……可能要出大事了。”
中山小学!
Seven和X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紧迫。
督导的大规模集结,必然意味着幕后的家伙在那里有什么重大的动作。
是os?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如何,现在他们都必须立刻前往河野家,获取关键信息,然后赶去学校!
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饥饿,两人如同被上紧发条的机器,迅速收拾起仅存的装备。
Seven最后看了一眼手电光下的资料,将“河野良子死亡报告”和“邻居目击记录”这两张最矛盾的纸塞进贴身口袋。
他们像是两道影子,再次融入了樱丘町虚假的夜色。
而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七丁目22番地。
走在街道上,现在的氛围果然与之前不同。
那种无处不在、被人“注视”的感觉减弱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督导”迈着比平时更快的步伐,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对他们的存在似乎毫无反应,仿佛接到了更高级别的指令。
这反而让Seven和X更加的不安。
当他们再次站在河野家那栋熟悉的住宅前时,那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不对劲。”X低声道,眼底残留的青光努力分辨着眼前的能量场,“上次来的时候……这房子就像是一个能量漩涡的边缘,虽然内敛,但能感觉到内部的危险,现在……”
现在,这栋房子在他敏锐的感知中,变得……“平常”了。
不是没有能量残留,而是那种作为“异常”的鲜明特征在大大减弱,更像是一个被轻微污染过的普通住宅。
而原本盘踞在此的核心,已经被转移了。
Seven的心往下沉。
他上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来了。”里面很快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是河野良子。
门开了。
她穿着居家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紧张和礼貌的复杂神情。
看到Seven和X。
哪怕他们此刻穿着便装,但气质与普通的居民截然不同,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和警惕。
“您好,河野太太。”Seven迅速换上一种略带官方、但不失温和的语气。
“我们是町公所“异常事件后续关怀办公室”的调查员。”他跳出一个只有名字和头像的证件。
没办法这毕竟是临时起意,这玩意都是他随便想出来的。
“关于之前您家附近的一些……异常,以及关于您丈夫……呃,关于您家庭的一些记录,我们想再跟您核实几个细节,以确保社区的恢复。”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在一个连超市卖空气都能被接受的扭曲世界里,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河野良子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在X那过于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直接戳穿,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请进吧。”
屋内的陈设很旧,但那种曾经让Seven感到压抑粘稠的氛围,似乎淡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气味和清洁剂的味道。
似乎和正常的家庭没有区别。
三人在客厅的矮桌旁坐下。
良子没有去泡茶,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交握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河野太太。”Seven开门见山,但语气尽量放缓,“我们查阅记录,发现关于几个月前那场不幸的车祸,有些细节可能存在……登记误差。
想向您本人确认一下,事故发生的当天,您是否有清晰的记忆?
比如,您当时在哪里?小聪在哪里?”
良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天……我在家。
小聪他……去参加平复老师的课后辅导了,到了很晚都没有回来。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
“他……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警察说,是意外,他跑过马路的时候……”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抬手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悲伤是如此真切,如此痛苦,绝不是伪装。
Seven和X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和他们从“资料”以及之前遭遇推测出的版本截然不同!
在她的认知里,死的是儿子河野聪!
Seven斟酌着词语:“河野太太,请节哀。
但是……我们调取的事故现场记录和医院归档资料显示,事故遇难者的身份信息似乎不太对……”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良子的反应。
她抬起泪眼,里面充满了困惑、悲伤,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解:“不太对?你们……什么意思?”
Seven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部分真相试探:“资料显示,那场车祸中送医后确认死亡的,是河野良子,女性,三十六岁。
而非河野聪。”
“什么?!”良子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恐怖的话。
“你……你们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我明明就在这里!小聪他……他明明已经……”她激动得站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的反应十分激烈。
仿佛这个“真相”触动了她认知深处某个被死死封锁、不允许触碰的禁区。
“我们并非有意冒犯,河野太太。”Seven也站起身,语气沉稳试图安抚她。
“我们正在调查这片区域发生的异常事件。这些认知错乱、记忆矛盾,很可能都是异常的一部分。
请您冷静想一想,关于那段时间,关于……您和小聪之间,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现象或者事情发生?
您提供的任何线索都有可能帮助我们理清真相。”
“约定……”良子低声地重复这个词,眼神有些涣散。
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痛苦取代。
她跌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有。”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小聪他……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
家里……经济也困难。
他学校的平复老师……找到了我,说可以帮忙。
他说可以给小聪最好的辅导,让他改变,变得优秀,让我以后不用再操心。
还能……还能给我安排轻松的工作,改善生活……条件就是……小聪需要接受他安排的特别课程,并且……我要签署一些文件,承诺遵守社区的新规范,不质疑,不对外说……”
她抬起泪眼,里面充满了悔恨和自我厌恶:“我……我签了。我那时候快崩溃了,我只想让孩子好过点,只想这个家能撑下去……我以为……我以为只是严格一点的教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后来会变成那样……”
“变成哪样?”X追问,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急促。
“小聪他……开始变得不一样。”良子的泪水汹涌而出,“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听话,可那不是我的小聪!我的小聪会笑会闹会跟我顶嘴!可他……他就像个精致的木偶!
然后……然后就是那天晚上,平复老师把他送回来,说他辅导时突然晕倒了,需要静养,记忆可能会出点问题……再后来……再后来……”
她泣不成声,仿佛回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而就在这时,Seven耳中的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信号清晰了许多,是白石凛(Analyst)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Seven,X,听到吗?樱丘町区域的干扰磁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减!
通讯正在恢复,但监测到残余的异常能量正朝着一个点位疯狂汇聚!
坐标已同步你们的位置信息——是中山小学!能量读数急剧攀升,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
重复,中山小学出现高能量反应,情况紧急!”
Seven脸色骤变,立刻看向还在悲痛中的河野良子,顾不得委婉:“河野太太!现在情况紧急!请告诉我,现在这个时间,小聪通常在哪里?平复老师可能会在哪里对他进行辅导?!”
良子被他突然严厉的语气吓到,下意识地回答:“他……他这个时间,应该去学校参加平复老师的课后补习了……”
“学校是哪所?”
“中……中山小学。”
果然!
Seven暗道一声“糟了”,那个家伙的目标果然就在学校,而且现在很可能正在进入最后的阶段!
“河野太太,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你……”他看了一眼这个完全陷入混乱和悲伤的女人,知道带着她行动不便,且学校现在极度危险。
“你留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我们会尽力!”
说完,他对X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良子呆呆地坐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
那句关于“死者可能是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苦苦维持的世界彻底凿穿。
她是活着的?还是早已死去的幽灵?
她疼爱了这么久的“小聪”,究竟是谁?巨大的认知混乱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而就在她的头开始疼起来时,她的耳边好像听到了雨的声音。
X在拉开门冲出去的刹那,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名叫河野良子的女人,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面对着空荡的客厅。
她的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X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形势紧迫,他只能收回目光,迅速跟上了Seven,两人朝着中山小学的方向狂奔。
而街道两边的墙壁,房屋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光影摇曳。
漆黑的影子在无声的活动,就好像这座小镇的阴影是活的一样。
而另一边。
已经提前抵达学校附近一处制高点的Six,正伏在冰冷的水泥护栏后,观察着下方的景象。
他的脸上,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学校那不算宽敞的操场和周围街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督导”。
它们不再是零散巡逻的状态,而是如同接受检阅的军队。
一排排,一列列,沉默地站立着,灰白色的制服在黯淡的光线下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浪潮。
所有“督导”都面朝学校主楼的方向,那无数张一模一样的笑脸,在夜色中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数量多到让人绝望。
仅Six目测的范围内,就有不下两百个。
而且,远处还有身影在持续不断地朝这个方向汇聚。
“shit!”
Six轻轻吸了一口冷气,“难办啊。”
他朝着另一个视角看去,在联想小镇上消失的居民,和操场上那些只会微笑的督导。
不由得感到一阵寒碜。
“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