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展厅的门前,阿守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即推门,而是转过身,面对着Six。
“先生,您觉得自己的记忆是可以相信的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Six开始警惕起来。
但表面却很随意。
“Shit,我不相信自己的记忆,难不成还相信你的?”
但阿守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先生您真会开玩笑。”
随后两人进入了第六个展厅,而six却感觉似乎少了什么。
他推开了第六展厅的门。
门内是一片昏暗。
不是全黑,而是那种深蓝色的昏暗,像是深夜的海底。
展厅中央隐约能看见那台“记忆编织机”的轮廓,但比前厅那台更大,更复杂。
数十条发光的丝线在空中缓慢飘浮,像是深海里发光的水母。
Six走了进去。
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音。
展厅的地面不是大理石,而是某种深色的吸光材质,脚步声被放大又吸收,形成一种奇怪的听觉体验。
他走了三步,突然停住了。
不对。
太安静了。
Six猛地转过身。
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阿守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的光线拉得很长。
展厅的昏暗和通道的明亮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喂。”Six的声音冷了下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距离枪套只有几厘米,“和我一块进来的那小屁孩呢?”
阿守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先生。”他说,语气里带着不解,“您是不是记错了?今天只有您一人参展啊。”
Six眯起了眼睛。
他盯着阿守。
他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但Six知道X刚才还在他的身后。
就在阿守问那个关于记忆的问题时,他还感觉到X在他侧后方动了动。
那小子虽然安静,但存在感很强,尤其是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Six的感知一直锁定着两个人的位置——自己,和X。
但现在只剩下一个。
Six的手指在腰间舒展。
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可能的威胁。
阿守站在门口,距离他大概五米。
这个距离,如果拔枪射击,命中率是百分之百。
但问题是——开枪之后呢?
展览馆里还有没有其他“工作人员”?
枪声会不会触发什么警报?
X现在在哪里,是单纯走散了,还是……
还是被什么东西“处理”掉了?
Six的拇指搭在枪套的扣子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革传到皮肤上。
他在想要不要请这位导览员吃一发花生米——组织特制的弹药,对异常能量体有奇效。
但他忍住了。
“啊,”Six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那可能就是我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展厅深处。
那台机器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飘动,末端的光点像是一双双微小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如果没事的话,”阿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就请随我进入下一个展厅吧。”
“等等。”
Six的声音让阿守的脚步停了下来。
“嗯?”
Six双手插回口袋,开始往回走。
他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今天我没兴趣看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再来吧。”
他没有跑,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就像真的是一个临时改变主意的普通游客。
但后背的肌肉已经绷紧,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着身后的动静——那个家伙会怎么做?阻拦?攻击?还是……
什么都没有。
Six走到门口,侧身从阿守身边经过时,余光瞥见导览员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像是Six的离开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事情。
Six走出了第六展厅,走进通道。
通道还是那条通道,浅灰色的墙壁,深色的地毯。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走起来感觉特别漫长。
Six的脚步没有加快,他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心里却在数数——一步,两步,三步……
正常情况下,从第六展厅到大厅的通道大约是五十步,他在第一次走的时候就在默默测算距离,身体有是记忆的。
但这次,他数到七十步,才看到大厅的光线。
太长了,是他记错了吗?还是……
Six没有表现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好像只是在走一条普通的走廊。
但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左轮。
终于,他走到了大厅。
大理石地面,冷白的灯光,那个银色的螺旋雕塑还在缓慢旋转。
接待台后的女人抬起头,看到Six一个人走出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佐藤先生,”她站起身。
“是哪里造成了不好的体验吗?”
Six挥了挥手,脚步没停。
“没事,突然想起来家里小孩该放学了,得去接他。”
他的声音很自然,理由也很合理。
女人的表情放松下来,重新坐下。
“那欢迎您下次再来。”
Six点点头,继续朝门口走去。
但还没有等他走到门口,自动玻璃门便感应到有人靠近,开始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有人从外面进来。
那是一位老人。
大约七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
他的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但看起来并不需要用它来支撑走路。
老人的脸很严肃,但那双眼睛。
Six见过这双眼睛,就在展厅的那些照片里。
星野博士。
Six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大脑在瞬间处理了这个信息:星野博士,失踪五年的星野博士,现在正从外面走进来,看起来就像刚去隔壁咖啡馆喝了杯咖啡回来。
老人也看到了Six。
他的目光在Six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朝大厅里走。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Six的脑子转得飞快。
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回总部请求支援,X失踪了,展览馆有异常,还有一个疑似星野博士的人突然出现。
这些信息必须马上报告。
他的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半个身子已经在门外。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接待台后的女人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尊敬?:“星野博士,您回来了。”
Six猛地转过头。
老人或者说星野博士。
正走向接待台,手杖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朝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What?”Six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晰。
他重新走进来,自动门在他身后合上。“你就是星野博士?”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Six,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着Six,目光在那张西方硬汉的面孔上停留了几秒。
“是的,”星野博士开口,声音比Six想象的要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我就是星野。
请问你是……”
他话还没说完。
因为Six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老人的脖子。
“我可是您的粉丝啊!”Six的声音突然变得热情洋溢,那只搂着博士脖子的手臂用了点力,但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走走走,我们进展厅好好聊聊!我一直想见您本人!”
星野博士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他被Six半推半搂地带着往通道方向走,手杖差点掉在地上。
老人挣扎了一下,但Six的力气很大,而且动作看起来很热情,不像有恶意。
“等、等等……”星野博士试图说话,但Six已经把他带到了通道口。
接待台后的女人看着这一幕,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她完全忘记了,就在一分钟前,Six还说家里有事要提前离场。
Six把博士带进了通道。
走了几步,确定已经离开大厅的视线范围后,他才松开了手臂。
星野博士立刻后退一步,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老人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尴尬的。
他抬起头,看着Six,那双老迈但锐利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说吧,”星野博士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哪边的人?”
Six眨了眨眼。
“E,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博士。我真是您的粉丝……”
“我自认自己还没什么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传世作品。”星野博士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讽刺,“哪来的粉丝?更何况还是外国的。”
眼见被识破,Six也不装了。
他咳嗽了两声,站直身体,脸上的热情笑容消失,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但警惕的表情。
“其实,我今天就是来参观的。”
星野博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重,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深沉的疲惫。
“我今天就是来闭馆的。”博士说。
“Oh。”Six挑了挑眉,“那还真是巧。”
星野博士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通道深处走去,手杖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发现Six还站在原地。
“跟我来吧。”博士说。
这次轮到Six疑惑了。“去哪?”
“我的办公室。”
“为什么突然要去你的办公室?”
星野博士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瘦削,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荡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们这帮家伙,不就是为了那些资料吗?来拿吧,反正……我也打算放弃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Six听到了,而且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挫败,更像是……解脱?
Six一脸懵逼地跟了上去。
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想着:这什么情况?我还没开始调查呢,你就主动交资料?但脚步没有停,跟着星野博士走进了通道深处一扇之前没注意到的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与此同时。
X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展厅,不是通道,甚至不像是在展览馆里。
这是一个……剧院?
巨大的空间,挑高的穹顶上画着古典的壁画,天使和神只在云端飞翔。
一排排深红色的绒面座椅从舞台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大约能容纳上千人。
舞台上拉着暗红色的帷幕,厚重的布料垂到地面,纹丝不动。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灰尘,也不是消毒水,是某种更复杂的味道:旧木头、绒布、还有淡淡的……熏香?
X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完好,手腕上的手环还在,能量读数表显示着正常的数值。
他试着回忆——上一秒他在哪里?
第六展厅门前。
阿守问了那个关于记忆的问题,Six回答。
然后他们走进了展厅。
他跟在Six的身后,走了三步,还是四步?然后……
然后就在这里了。
“是什么时候……”X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哗哗啦啦——”
声音突然响起。
X猛地抬起头。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此刻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黑色的影子。
轮廓像人,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团人形的黑色剪影。
它们整齐地坐在座椅上,面向舞台,一动不动。
然后,掌声响起了。
X站在剧院中央的过道上,成了唯一一个不是黑影的存在。
他感觉到那些“视线”。
虽然黑影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它们都在“看”着他。
X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能力全开。
能量的波动像潮水一样涌来。
剧院里充满了能量——不是生命能量,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残响、未来的投影……所有这些无形的东西在这里具现化为能量场,在空气中流动、交织、碰撞。
而那个舞台……
“感受不到!!”
X猛的睁开眼睛,明明那个舞台就在眼前,但在他的感知中却是什么都没有。
黑影们的掌声突然停了。
剧院陷入了死寂。
然后,舞台上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那是一道……没有尽头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