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叔把盒子递给林呈:“这里面是两千零二两现银,你点点。”
林呈打开看了看银子成色,确定数量也对得上,便道:“钱两无误!我让人同你们一起去拉炭吧。”
林呈点了一个人,让他同文叔几个回去通知留守的人“钱已到账,可以放炭”,随后跟文叔等人道别。
“成。”文叔爽快应了,他也不怕把钱给了林呈后,林呈带钱跑路,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再说,他们带的人都守着炭,就算林呈跑了,炭也带不走。
林呈从盒子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胡老三:“多谢帮忙,这是你的酬金。”
胡老三接过银子,连声道谢。
商行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都看到了他们交接银子的场景,目光里透出不加掩饰的贪婪。
林呈不敢多停留,赶紧带着几人离开。
他们故意绕了好几条小巷,时不时回头观察,确认甩掉了跟在后面的“尾巴”,这才松了口气。
“找个茶楼歇会儿。”林呈提议道。
几人很快找到一家临街的茶楼,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掌柜的,来一壶热茶。”林呈喊道。
茶水上来后,几人各自倒了一大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刚才又要护着银子,又要防着被人跟踪,都跑出了汗水。
林世福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把房门栓好,这才松了口气:“太好了,没有人跟着来。”
其余几人也心有余悸,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这么多银子,谁见了不眼红?早知道该多带些人过来的!”
“可不是嘛,刚才我看到好几个人盯着咱们看。”
“带不了啊,他们要去卖药材,还有人要看着炭车,哪有多余的人?”
“三叔,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林呈擦了擦额角的汗,道:“先歇会儿,等会儿去吃点东西,然后找地方寄信。”
“寄信?你给谁寄信啊?”林世福又忍不住追问。
林呈看了他一眼:“你是泰哥儿吗?这么多问题?”
林世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人感觉缓过劲来,便离开茶楼,找了家面馆坐下。
“掌柜的,每人一碗卤肉面,多放些肉。”这卤肉面已经成了大家每次出门必吃的了,吃了卤肉面,回头就能在亲朋好友面前吹嘘一波,让别人羡慕,自己也得意一阵。
吃完面,林呈便带着几人打听寄信的地方。
他先是排除了官方渠道,老家和这里已不是一个国家,官方驿站的信肯定送不到。
他专门去找商帮、货商和镖局,得到的消息却大同小异:不管是哪一家,都绕不开城里的“十三帮”,连镖局都是帮会开的。
林呈无奈,实在不想跟这些帮会打交道,之前京通卫帮和关东帮打架的事还没完,谁知道会不会惹上麻烦?
可眼下除了帮会,似乎没有更靠谱的寄信渠道了。
他想了想,决定选关东帮。
听百姓说,关东帮的信誉还算好,而且他们常跑北方及高丽一带,加上有传闻说他们有金人背景,大概率能进入已经被金人占领的荆河县城。
对林呈来说,这是让信送达的最好选择。
只是关东帮的常驻地点不在城内,而在城外的码头。
这码头同他们约定汇合的地方,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离得比较远。
林呈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对几人说:“你们应该也要采买物什吧,就在此处分开吧,我去寄信,你们不必跟着了。”
“对了,你们身上有无银钱?我先把钱给你们吧!”说着就去开盒子取钱。
几人连忙阻止:“不用不用,我们从家里带了钱的,您若是把钱都给我们,我们都不敢上街了,这城里人多,小偷小摸也多。”
“是啊,我身上但凡有几两银子,看谁都像小偷。”
“哈哈哈哈。”几人互相取笑着。
林呈便道:“那行,钱回去再给你们,你们走吧。世福,你也跟他们去上街,记得多买些粮食。”
林世福几人走后,林呈寻了个无人的巷子,将装银子的盒子收进空间,随后一路买着小吃往码头去。
汤饼、炊饼、烧饼、羊杂汤,两三文一碟的盐煮或干炒黄豆、蚕豆等小吃,林呈一样买了五份。
在一个摊位上,林呈看到有人在卖菜羹,这是一种蔬菜加一点高粱米煮成的糊状食物,三文钱一碗。
林呈买了一碗来吃,发现里面的菜是绿色的荠菜,没想到这么早就有蔬菜上市了,看样子,自家带的那些菜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了。
买好的小吃,他都找机会收进了空间。
在路上看到粮店,本想去买粮食,可看到排队的人至少有几十个,林呈就放弃了,让二哥他们来买吧。
别耽误寄信,便一路直奔码头。
浑浊的河水在阴天里色泽更深。
河面上并不冷清,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往来,不少是挂着关东帮特有三角蛟龙旗的舢板与货船。
码头上,汉子们几乎清一色穿着厚实的藏青短打,外罩皮坎肩,腰间紧紧束着宽布带,脚下是耐磨的皮靴。
他们有条不紊地搬运货物,除了偶尔带着浓重口音的简短指令,再无人说笑。
汉子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里带着尚未散尽的戾气与深深的疲惫,仔细一看,不少人脸上、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或是带着青紫的淤伤,沉默地诉说着不久前经历过的大战。
林呈走进码头,就被周围的人盯上了,他们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估摸着他是来干什么的。
林呈无视这些灼热的目光,来到码头上最大的一间铺子前。
门口竖立着一块缺角的牌子,上面写着“海漕运, 关东垛场,闲杂止步,擅闯者刑”的字样。
两个一脸凶相的汉子拦住了他:“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林呈拱了拱手,客气地道:“听闻贵帮能代送信件,本人特地前来,想托你们帮会代送几封信到沈州荆河县。”
壮汉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我们正忙着呢,没工夫送信,不做这个生意,你去别处吧!”
林呈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两人架起来,拖行了十几步,像扔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身体与地上的青石板相撞的瞬间,林呈疼得龇牙咧嘴。
他想着这是人家的地盘,不好反抗,打算攒点钱贿赂一下,没想到行不通。
这年头,还真有人不爱钱?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呈气得咬牙却无可奈何,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便放弃了找关东帮代送信的想法。
正想离开,铺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男人愤怒至极的咆哮:“没卵子的阉狗,欺人太甚!”
门口守着的两个汉子闻声推门而入,码头上听到动静的汉子也都扔掉手里的活,围了过去。
眼见着要出事,林呈艰难地贴着墙,让人群过去,低着头不敢引人注意。
人群聚集得太快,他想走也走不了。
这会儿所有人都盯着屋内,没有说话。
距离屋子才十几步远的林呈听得清清楚楚,一道尖细的声音怒喝:“大胆!竟敢辱骂朝廷税监,来人,给我拿下!”
另一道浑厚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回应:“官府下令加征的厘金,我们昨日已经全额上缴,一分不少!怎的今天公公又来要求我们关东帮缴纳防务捐输?一而再再而三的,真当我们关东帮怕了你们不成?”
“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几天我们丢的那批人参、貂皮、东珠,也是你们让京通卫帮的人趁乱偷走的吧!”
尖细声音愈发恼怒:“胡说!我们奉陈大监之命筹集辽饷厘金,光明正大,怎会行偷盗之事?分明是你们贼喊捉贼,不想捐输银两助城防,特意演了这一出!好,好一个关东帮,杂家回去禀告大监,你们等着!”
“噌噌噌”几声,刀剑相碰的声音响起,门口的汉子全都冲进了屋里。
林呈趁机离开,走得远远的,见到一间人少的店铺,便连忙进去躲避。
柜台后埋头打算盘的中年男人诧异地看着林呈:“客官,你是来给夫人买胭脂水粉的?”原来这是一家胭脂水粉铺。
林呈点点头:“我来给家里人买些胭脂水粉。”
中年男人站起来笑着道:“客官随便看看,我这儿都是好货,物美价廉。”
林呈点点头,慢悠悠地逛着这家小店,注意力却放在门口。
这里离码头有几百米远,已经听不到那边的动静了。
林呈选了一盒浅红胭脂粉、一盒口脂,又看到有用红绳编的小蝴蝶结、彩线绣的小花、珍珠串的小发钗。
这些都很适合小女孩戴,便各自拿了两样,回头送给女儿正好。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柜台结账。
“三两。”掌柜报出价钱。
“好贵。”林呈道。
掌柜嘿嘿笑着道:“这些都是好料做的,一分钱一分货。有便宜些的,客官可要看看?”
林呈进来本就是为了躲乱,眼见着外头没了动静,便想着尽快离去,便道:“不用看了。”说着掏钱结账。
掌柜拿出秤和剪子,称剪银子。
林呈隐隐约约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他走到门口朝外望去。
远处来了乌泱泱一大群的人,正朝着码头的方向赶来,手里都拿着各种武器。
对面店里的人见状,立刻回头关门。
林呈对掌柜道:“要乱起来了,快点关门!”
掌柜“啊”了一声。
林呈着急道:“啊什么!有一大人拿着武器过来了,码头要乱了,快点关门!”
掌柜也跑到门口一看,随即立刻搬来木板准备关门。
林呈上前帮忙,先把木板嵌入门缝,再合力关上大门。
“打死关东帮的杂碎,给兄弟们报仇!”
“打死他们!”
“竟敢虐杀朝廷的税监,真是胆大包天!”
京通卫帮的人高喊着各种打杀口号,从店门口经过。
林呈和掌柜贴在门缝里偷看,大气也不敢出。
等人走远后,林呈道:“开门,我要出去,这里不能待了。”
掌柜没动,一脸惆怅地道:“走不得啊!他们一旦开打,就会在街口关卡设埋伏,你若是离了我这里,保不准就被他们当成敌人,白白打死了。”
林呈叹口气道:“我只是来买个东西,怎的这么倒霉,碰到这种事?”
“谁说不是呢!前几天刚打过,今天又打,没完没了。”
掌柜也叹气道,“本来脂粉生意就不好做,前几天官府勒令所有大小商号,按规模大小‘自愿’捐输银两助城防,我这小小的铺子,也被逼着缴了十两银子。再这么闹下去,我这铺子就要关门大吉了。”
林呈问道:“自愿捐?”
掌柜翻了个白眼:“名曰自愿,实则摊派!那关东帮也缴了不少,本想求个安稳,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今天这又要闹上一场了。也不知道最后会死多少人。”
聊了几句,掌柜转了话头“客官贵姓?随我入内喝杯热水吧,这一到晚上,就冷起来了,我去烧个火。”
林呈道:“免贵姓林,唤作林三。”
掌柜也报了姓名,叫陈洪,他带着林呈进了内堂,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两人围着火盆,等待外头的动静平息。
他们这里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响,不时还有人从门口匆匆跑过。
过了一会儿,门被大力拍响:“有人吗?在不在?开门!”
林呈和陈洪一言不发,任由门口的人大力拍门。
“我兄弟受伤了,想求点药,求求店家相助,后续定有重谢!”
见没人答应,拍门的人骂道:“g娘养的,不开门是吧!”
接着便是刀砍门板的声音,砍断外层木板后,又砍大门,大门厚,一时半会儿砍不开。
来人不耐烦地骂道:“别让我逮到你,不然弄死你!”
然后门口没了声音,紧接着隔壁传来“砰砰砰”的撞门声。
林呈两人松了口气。
他们又等了半个时辰,眼见着天都黑了。
林呈心里着急,若是还不回去,二哥他们肯定急坏了。
林世福几个知道他来码头寄信,若是见他没回去,说不定会来码头找他,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便问陈洪:“陈掌柜,现在可否开门?实不相瞒,我与家人约好了时辰,若我不回,他们会担心。”
陈洪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再阻拦,把胭脂水粉和头饰包好后,只道了声“小心”。
林呈道谢。
等门口彻底没了动静,陈洪打开门,放他出去。
外头已经漆黑一片,林呈摸着墙壁往前走,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长刀握在手里。
他今天的运气着实太差,还没走出一条巷子,就听到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马的官兵来了。
林呈转头朝着码头的方向跑,路过胭脂铺时犹豫了一下,知道陈掌柜肯定不会再开门,便放弃了叫门,一口气朝着码头的方向奔去。
这里只有这么一条路,若不想同官兵们撞上,便只能去码头上。
然后就撞进了混乱的战场。
这里乱成了一锅粥,包括关东帮那间最大的铺子在内的一排排店铺,已经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火势还在朝着周边的建筑蔓延,熊熊火光将这一块的夜空照得犹如白昼。
地上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有的没了力气,还在地上滚着互相殴打,你打我的头,我扯你的头发。
林呈听着后头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快速地从人群中穿过。
朝着河边跑时,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突然挣扎着拿起手边的刀,在林呈经过的瞬间,用力一刀砍在他的腿上。
小腿传来剧痛,让林呈倒在了地上,他强忍着没叫出声。
他转过头,二话不说,一刀砍断了那人的脖子,看也不看,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一瘸一拐的,速度慢了不少。
接下来又遭遇了两次突袭,不知是哪个帮会的人,好在他有了防范,倒也没再受伤。
他朝着上游的方向跑,本想找路离开,然后发现上游的码头关卡处也有人守着,远远的就看到那处的火把明明灭灭,让林呈进退两难。
陆地上是走不通了,只能往河里想办法。
冲天的火光中,他看到河里靠码头的船也都被烧了,唯独还有几艘小木船完好无损,在距离岸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随着水波摇晃着,船上没有人。
林呈咬咬牙,脱掉厚重的衣服,一头扎进了河里。
河水凉得刺骨,他顾不得许多,奋力朝着小木船游去,很快便爬上一艘船,躲进船舱里。
脱掉湿衣服,从空间里拿出干衣服换上,又随便敷了点药,将伤口包扎好。
借着黑夜和船篷的遮挡,林呈躲在船舱里注视着岸上。
岸上的的火,让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官兵们已经将所有扭打在一起的人都捆了起来。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高声道:“奉千总令!非常时期,需确保漕运畅通、物资集散有序。若有不法之徒聚众斗殴,扰乱治安,影响辽饷大计,可视同通敌,格杀勿论!关东帮无视严令,就地格杀!”
“是!”官兵们齐声应道。
“大人饶命啊!”被捆的人里有人哭喊求饶。
人头一颗接一颗落地,惨叫声刺耳入耳。
十几颗人头落地后,终于有人开始反抗,可他们哪里敌得过以逸待劳、精力十足的官兵?
这些官兵分明是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才过来的,没多久,反抗的人就全都被制服了,地上滚满了人头。
甚至有几颗人头从岸上滚到了河里,“扑通扑通”的落水声让官兵们转过头望向河面。
林呈赶紧低下头,紧紧贴在船板上。
官兵们杀完人后,开始救火。
另一批没被杀的京通卫帮众人,也帮忙灭火。
领头的男人吩咐完后续事宜,便骑马回去了。
剩下的人开始找工具救火,他们挨个去临街的铺子,开了门的就让店家拿出水桶借用,没开门的就直接砸开门进去拿。
他们从河里打水浇火,火灭后,又在焦黑的废墟里扒拉,寻找一切值钱的和能用的东西,像寻宝一样,时不时发出有收获的惊喜声响。
林呈等着码头上的人离开。
可那些“寻宝”的人兴致勃勃,迟迟不肯离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码头上来了一艘大船。
这艘船半截船身都沉在河里,像是载了重物,看船帆上的旗帜,是一艘商船。
大船缓缓靠岸,船工们开始搬着木箱上岸。
官兵们上前检查,让他们打开木箱,里面全是小麦和高粱,又查验了手续,都合格。
船老大趁机凑上前,悄悄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到官兵手里,脸上堆着笑:“官爷辛苦,一点心意,喝杯热茶。”
官兵捏了捏荷包,掂量着分量,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挥了挥手:“行了,搬吧,别耽误时辰。”
一个个木箱被搬上岸,堆在码头空地上,没多久就堆成了个小山,看着颇为壮观。
随着木箱减少,大船的船身渐渐往上浮了浮,露出更多的船板。
就在这时,搬着木箱上岸,将木箱放在地上的一个精壮汉子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把长刀举起来,朝着船工们高声喊了句:“动手!”
话音刚落,那些原本搬箱子的船工们瞬间变了模样,纷纷扔掉手里的木箱,从箱子里抽出藏着的刀。
一个个眼神锐利,精神十足,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们朝着码头上的官兵和京通卫帮的人就杀了过去,刀光一闪,便有惨叫声响起。
那些官兵和京通卫帮的人,昨夜折腾了一整夜,又是杀人又是救火寻宝,早就累得筋疲力尽。
没几个回合就被打得节节败退,一个个慌了神,只顾着躲闪。
人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在地,血溅得满地都是,竟和昨夜关东帮被围剿的惨状如出一辙。
几十颗人头落地后,领头的汉子看了眼岸上堆着的木箱,挥刀大喝:“带上东西,撤!”
这些人也不恋战,两人一组,扛起岸上的一些的木箱就往船上跑,动作快得很。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大半箱子搬回了船上,随后扬帆起航,大船劈开河水,朝着远方驶去,转眼间就缩成了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码头上只留下一地的人头、尸体,还有最二十几口没搬走的大木箱,堆放在尸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