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林有拎着药箱走了过来,小心地掀开他腿上的布。
伤口已经结痂,暗红的血痂边缘透着些许粉色,是新肉在生长的迹象。
林有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周围的皮肤,撒上白色的药粉,重新缠上干净的纱布。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林呈的额头,指尖感受着温热的体温,确认没有发热,这才松了口气。
“恢复得不错,没有发热,伤口也没恶化,后续继续按时换药,静心休养就行,别沾水、别用力。”
“多谢。”林呈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此次进城,是否采买了药材?”
他本打算寄信后,先多买些粮食,再备些治疗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常用药,哪想到在码头撞上两帮打架,信没寄成,想买的东西也全耽搁了。
林有眼睛一亮,语气瞬间兴奋起来:“买了!买了不少日常能用得上的药材!”他放下药箱,掰着手指头数道:“金银花、柴胡、甘草、当归……样样都有,这祁州不愧是药材之都,市面上的药材又全又好,价钱还便宜!”
当了大夫,见到这么多品相上乘的药材,自然像见到宝贝一样。
两人又说了会儿药材的门道,林有便拎着药箱,去给那几个抬回来的伤员上药了。
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
除了最外围负责巡逻警戒的几个人,其余人都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忙活:力气大的人扛着斧头去附近砍树,搭建简易的窝棚挡风。
还有人在清点干粮和水,为接下来的路程做准备。
一夜安稳无意外。
天刚擦亮,林呈一行人便收拾妥当,不再耽搁,埋头赶路。
一刻不耽搁,全力赶路,三天后,终于回到了村里。
虽说伤口没伤到骨头,可前些日子出血过多,林呈整个人依旧虚弱得很。
一回到家,他便倒在床上休养,直到五天后,才能拄着一根木棍下床走动。
躺久了浑身都酸,背上像压了块石头,胳膊腿也僵得厉害。
林呈撑着木棍,慢慢挪动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计算家里的存粮。
码头上白捡的二十几箱粮食,一箱约莫两百斤,加起来足有近五千斤。
加上空间里原本剩下的余粮、这次二哥林海买的一千斤,还有家里原有的存粮,单是粮食,够一家人安安稳稳吃半年的。
肉类也不缺,加起来至少有五百斤,省着点吃,半年也足够了。
“咚咚——”敲门声响起,紧接着传来女儿软糯的声音:“爹,我进来了。”
林呈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纸笔。
林妩端着个小小的木托盘走了进来。
一个冬天下来,吃的好没受冻,小姑娘不仅白了些,脸颊也圆润了不少,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整个人透着股灵动劲儿。
头上戴着林呈这次从祁州买回来的头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愈发可爱。
林呈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端着托盘的样子,紧绷了几日的脸终于露出丝笑容,问道:“怎么是你给我送饭?你娘呢?”
林妩将托盘放在桌上,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林呈手边,小声回道:“娘在做衣服呢。爹,快喝粥吧。”她说着,一双小眼睛担忧地盯着林呈的腿。
粥是用家里所剩无几的大米熬的,米香浓郁,里面还放了切成小丁的咸肉和鱼肉,都是林呈爱吃的。
他拿起勺子几口就喝了个精光,将碗放回托盘,伸手摸了摸林妩的脑袋,温声道:“别担心,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妩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林呈腿上的纱布,见他没皱眉,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没有痛苦的神情,才放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爹,你不疼了,伤肯定好了!”
“当然好了,爹还能骗你不成?”林呈失笑,“再等两天拆了这布,就能带你出去玩了。”
林妩抿着嘴偷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林呈边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纸笔,趴在桌上涂涂画画。
没过一会儿,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就画好了,接着又想画马儿,可怎么也画不好马的四条腿,便仰着小脸问林呈:“爹,马儿的腿该怎么画呀?”
林呈握着她的小手,手把手教她勾勒线条。
父女俩在房里安安稳稳待了一下午,林妩竟没像往常那样坐不住。
林呈觉得奇怪,放下笔问道:“怎的不出去玩?”再懂事也是个小孩,爱玩的很,往常她坐上半时辰就熬不住了
林妩的声音闷闷的:“外头不好玩。”她皱了皱小鼻子,补充道:“好多人在哭,吵得慌,不好玩。”
林呈瞬间了然。
想来是郑乙他们带着做工的人回来了。
那二十三个平安回来的,自然阖家欢喜,可另外五个没回来的,家里人猜想他们回不来,正沉浸在悲痛里,村里到处都是哭声,确实不适合小孩子待。
他撑着木棍站起身,道:“坐久了腿酸,来,扶着爹出去走走。”
林妩连忙跳下凳子,跑去把木棍递到林呈手里,然后紧紧扶住他的胳膊,小声道:“爹,慢点走。”
林呈拄着木棍,牵着女儿的小手,慢慢悠悠出了门。
院子里,林老头正带着儿子、孙子们修整马车、牛车和推车。
既然定下了南下的日子,家里也不用再烧炭,所有人都在为出发做准备:男人们忙着检修车辆、打磨工具;女人们则在家缝补衣服、制作干粮。
众人见林呈出来,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老三,你能走了?”“腿还疼不疼?”
林呈笑着点头:“没事了,好得差不多了。躺太久浑身难受,出来透透气。”
林老头不放心地叮嘱:“天快黑了,别走远,早点回来。”
“知道了。”
父女俩慢悠悠地从村里走到村口,又沿着河边走了一圈。
天气渐渐转暖,河面上的冰已经融得只剩薄薄一层,再也看不到孩子们溜冰的身影了。
转了约莫一刻钟,两人便往家走。
刚走到半路,就被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拦住了:“林大人,不好了!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林呈认得他,是吴冬山手下的人。
他心里一沉,一边跟着汉子往打架的地方走,一边问道:“去叫我爹和族长他们了吗?”村里的打架斗殴之事,向来是老爹和族长几人出面处理。
“叫了!都叫了!”汉子急声道,“打得厉害着呢,都见血了!”
“谁跟谁打?为啥打架?”林呈又问。
汉子支支吾吾了几声,小声道:“是……是这次做工回来的几个人,跟那些家里有人没回来的家里的人打起来了。”
林呈更疑惑了:“这两边能有什么牵扯,怎么就打起来了?”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您到了就知道了。”汉子挠了挠头,加快了脚步。
两人很快到了打架的院子门口,围观看热闹的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让林呈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打翻的饭菜、摔碎的碗筷散落一地,还有几张板凳倒在地上,显然刚才的战况颇为激烈。
进屋一看,林老头和族长几人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族长指着几个鼻青脸肿的大汉骂道:“你们几个真是好样的!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回来就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良心被狗吃了?”
骂完这几个大汉,族长又转头对着缩在角落的一群人骂:“你们也不是好东西!人家吃酒喝肉关你们什么事?非要凑上去说些难听的话,这不是讨打是什么?”
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哭着反驳:“我不是故意要挑事!我儿子刚下葬,尸骨未寒,他们就在我家门口喝酒吃肉,划拳吆喝,这不是咒我家娃儿走不安生吗?”
林呈明白了。
这婆子的儿子就是从赏功堂抬回来的伤员之一,没熬过去,前天刚下葬。
而那几个做工回来的汉子,赚了工钱,心里高兴,便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又正好在她家隔壁,动静闹得大了些,婆子家里人看不过去,说了几句难听话,两边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最后还动了手。
婆子越哭越伤心,她的儿媳妇抱着孩子在一旁默默抽泣,几个帮着打架的亲戚也义愤填膺地指着那几个大汉骂。
双方互相指责,火气越来越大,眼看又要动手。
林呈走上前,在林老头身边坐下,小声问道:“要不要阻止?看样子又要打起来了。”
林老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打不起来的,你看着吧。这么多人盯着,他们要是真敢再动手,其他那些家里有人没回来的,能饶得了他们?”
果然,那婆子冲上去对着几个大汉又打又骂,几人也只是连连后退躲闪,不敢还手。
闹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几个老人终于拍板定论:让动手打人的几个大汉,每家赔偿五百文钱作为医药费,此事就此了结,不准再找对方麻烦。
人群渐渐散去,林呈几人被吴冬山请到了他家。
围着炭火盆坐下,林呈拒绝了吴冬山递过来的茶水,直接问道:“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吴冬山看了看身边的郑甲、郑乙兄弟,犹豫着道:“是关于南下的事……你们说,还是我说?”
郑甲道:“你说吧。”
吴冬山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苦涩:“我们想问问,南下的日子定下来了吗?能不能……能不能再等等?七天时间,实在不够。”
他解释道,那些家里有人去做工没回来的,心里始终不相信自己家人没了,想再去祁州城里找一次。
这一来一回,加上找人的时间,七天根本不够。“能不能再等十天?就十天!要是十天后他们还没回来,我们就死心了,跟大家伙儿一起南下。”
郑甲、郑乙也跟着求情:“是啊林大人,还有二十多个人没消息,他们的家人天天跪在我家门口求,我们实在没办法装看不见。再等几天吧,这次我们亲自去城里找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老头叹了口气,想起这几天天天拿着东西来家里求情的老弱妇孺,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些人的顶梁柱没了音讯,家里的天就塌了,确实可怜。
他看向林呈和族长,迟疑道:“要不,就再等几天?”
族长摸着胡子,看向林呈:“你怎么看?”
林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再等几天,他的腿也能彻底好利索,到时候赶路也方便些。
只是如今已经快到农历三月,留在村里的时间越久,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祁州城的混乱让他寝食难安。
族长一拍大腿:“那就定在下月初一走!日子刚好,也给你们留够了找人的时间!”
林呈点头应下,转头看向因能多停留几天而面露欣喜的吴冬山三人,严肃道:“既然要等,巡逻队就得加强戒备。每天多排几个人,三班倒巡逻,反正现在也不用去山里烧炭了,所有人都有时间。”
三人连忙应下。
第二天一早,吴冬山就带着七个汉子出了村,往祁州城方向去了。
巡逻队也按照林呈的吩咐,开始三班倒不间断巡逻,每次六个人,守住村里的各个路口。
这几天,还真抓住了几个陌生人。
有从附近土匪窝出来打探消息的,有镇上的闲散无赖,都是隐约听说这个村子里的人冬天卖炭赚了钱,想来偷点东西的
。这些人被抓后,都被关在了村里的空房子里看管起来。
又过了几天,林呈的伤口彻底痊愈,不再需要拄拐,便每天跟着巡逻队一起锻炼、巡逻。村里的人也都在抓紧时间准备南下的东西,磨工具的、做干粮的、缝衣服的,一派忙碌景象。
这天,林呈在村口巡逻时,碰到三个
准备去镇上的汉子。几人说担心家里的粮食不够路上吃,想再去镇上买些粗粮回来。
林呈叮嘱了他们几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便让他们去了。
可到了晚上,这三个人还没回来。他们的家人急得不行,跑到林呈家来求救。
林呈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循着去镇上的路找了过去。
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路边的水沟旁,找到了被绑在树上的三人。
他们身上的厚衣服被扒走了,只剩单薄的内衣,冻得浑身青紫,嘴唇发紫,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林呈连忙脱下自己的厚袄子,裹在最虚弱的一人身上,又指挥其他人:“快,把你们的厚衣服都脱下来给他们穿上,再去找些干柴,生火取暖!”
众人七手八脚地给三人穿好衣服,又在旁边燃起一堆大火。
林呈让人轮流搓他们的手脚,给他们喂热水。
足足烤了半个时辰,这三人才缓过劲来,哆哆嗦嗦地能说话了。
原来,他们在镇上买了粮食,往回走的时候,碰到了几个蒙着脸的劫匪。
劫匪不仅抢走了他们的粮食、钱财,还扒走了他们的厚衣服,把他们绑在树上就走了。
若不是林呈他们来得及时,恐怕熬不过这一夜。
林呈皱着眉问:“知道是谁动手的吗?”
三人摇着头,声音发颤:“不……不知道,他们都蒙着脸,说话也粗声粗气的,听不出是谁。”
其中一人补充道:“他们知道我们冬天卖炭赚了钱,还逼问我们家里的钱藏在什么地方……”
林呈心里一沉。一个冬天,村里天天有人去镇上卖炭,镇上的人自然都知道他们村赚了钱。
可劫匪逼问藏钱的地方,难道是想趁机去村里偷盗?
等三人彻底缓过来,林呈便带着一行人往回走。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亮了。
消息传开,不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问起了经过。
弄清楚原委后,这三个倒霉蛋就被众人围起来嘲笑了一顿。
“我说怎么昨晚怎么有七个毛贼跑到村里来偷东西,原来是你们几个做的好事!要不是我们提前发现,说不定真被他们得手了!”
“就是!进村的小道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原来是你们说出去的!”
“怂蛋!被人扒光了绑在树上等死,真是丢咱们村的脸!”
“练了那么久的拳脚,全白练了!还得劳烦林大人带人去救,真是没用!”
“我可是亲手捉住了一个毛贼!”一个汉子插了句嘴,满脸得意。
“你还好意思说?”另一个汉子嗤笑一声,“你捉住的那个是个半大小孩,我还抓了两个呢,都没你这么能吹!”
“我……”
“行了行了,别吵了!”有人出来打圆场,“先看看这三个怂货吧,以后出门机灵点!”
“哈哈哈……”众人的嘲笑声此起彼伏。三个汉子被笑得羞愧难当,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林呈摇摇头,转身回了家。
正好赶上家里开早饭,他便把找到三人的经过跟家人说了一遍。
一家人听完都哈哈大笑,用揶揄的口气说这三人实在倒霉。
唯有林老头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这都第几次了?”他掰着手指头数道,“这几天抓了九个贼、两个匪,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老三,你说,官府的人会不会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些毛贼土匪还好对付,可要是官府的人来了,抓大家伙去当兵,那到底是从还是不从?不从,就是抗命;从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林呈沉默了片刻,道:“我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看向门外,“距离吴冬山出门已经六天了,按说也该回来了。”
“先别想这些了,”林呈放下碗筷,“把家里的东西都搬上车吧,等人回来,咱们立刻就走。”
吃完饭,林呈洗漱了一番,补了个觉。
下午起来时,父兄们已经开始往马车上搬粮食了。
动静很大,连隔壁邻居都听到了。
隔壁这几天天天吵闹,不是兄弟俩吵架,就是妯娌俩拌嘴,这会儿却突然安静了。
兄弟俩趴在墙头看清楚林呈家在搬东西,也赶紧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一袋袋粮食被搬上马车,用油脂布裹得严严实实,再用麻绳牢牢绑紧,确保不会漏水受潮。所有东西都搬上车,足足用了两天时间。
可吴冬山他们,依旧没有回来。
这下,有家人没回来的人是彻底慌了。
纷纷围在林呈家门口,有哭着请求林呈再派人去找人的,有求着林呈再多等几天的,还有几个干脆在林呈家门口守了起来,日夜不离,生怕他们偷偷先走。
林世贤几个小孩,都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出门玩了。
林呈没办法,只能出面安抚:“大家放心,我们这么多人出行,动静这么大,不可能偷偷走的,我们绝不会撇下你们独自走掉。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一起出发。都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大家的。”
林老头也跟着劝:“我们出发前,定会挨家挨户通知。都回去歇着吧,守在这里也没用。”
一番话下来,大部分人被劝走了,可还有几个固执的,依旧守在门外。
林呈也没再管他们,任由他们守着。
就在这焦灼的氛围中,负责守村口的林世安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喊:“爷爷!三叔!不好了!好多人过来了!”
“别急,喝口水,慢慢说。”林老头连忙起身。
林世安摆着手,急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不……不喝水!好多人,拖家带口的,看着像是流民!我刚才闲着无聊骑马出去转了转,在三里外的路口看到的,正往咱们村这边来呢!”
“流民?”林老头脸色一变,追问道,“你没看错?会不会是吴冬山他们回来了?”
“不是!”林世安肯定地说,“吴冬山叔他们我都认识,这些人好多,还有老人和小孩,绝对是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