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呈看着他们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暗自叹息。
这些原本老实巴交的农人,经历了杀人越货,胆子是越来越野了。
黄多粮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盒子,对林呈说:“林大人,您帮着看看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我们想着,除了分一部分给死去兄弟的家里人,剩下的我们几人分一分。”
“吴老大他们的那份也不能少。”
“对,吴老大他们也参与了,还为了找我们,专门跑了一趟,他们几个该多分点。”
他们说着,就要打开盒子将货都拿出来给林呈看。
林呈赶紧阻止:“回家再看吧,这里人多眼杂。”
不少人已经不眨眼的在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
几人被围观人群的目光烫着似的,赶紧收起盒子,也不炫耀了,低头快步跟着林呈走了。
林呈把几人带回自己家,关上院门。
黄多粮等人这才把东西一一摊开,有貂皮,圆润的东珠、品相上好的人参,还有几瓶虎骨酒…… 全都是值钱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若是在太平年月,碰到懂行的买家,卖个五六百两银子都有可能。
可如今兵荒马乱的,有钱人都忙着囤积粮食、布匹这些必需品,谁还会买这些一时用不上的东西。
“这些都是有钱人用的,放在咱们手里也没用,得赶紧卖掉。” 一个汉子急声道。
另一个人发愁道:“卖给谁啊?现在这世道,哪还有人肯买这些。也就人参好出手些,要么去下一个城里卖掉。”
“哪怕能卖二百两银子,咱们每人也能分不少了。”
林呈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确实有些动心。
可他也清楚,这些人是知道这些物件金贵,自己若是出价买下,无论给多少,他们都会觉得亏了,反而容易结下嫌隙,实在不妥。
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人参,自己空间的那根还没有用,不用再买。
东珠,没兴趣。
貂皮,家里的皮子还没用完,用不上这个。
....
看了一圈,林呈把目光投向三个陶坛子,坛口以桑皮纸、麻布裹泥封的,最外层还有一层蜡封,防挥发与渗漏。
凑近了些去闻,没有闻到一点味道,看这封口,就知道这虎骨酒差不了。
这是好东西,能强筋健骨,补益肝肾,还能治疗风湿等疾病。
思索片刻,他指着那几瓶虎骨酒说:“这酒笨重,不好携带,就卖给我吧。我出十二两银子。”
黄多粮几人商量了一下,都点头同意了。
虎骨酒确实不方便携带,能换十二两银子,已经算是不错的价钱了。
林呈当场付了银子,指着剩下的东西说:“这些你们先带回去吧,抓紧时间收拾好,一刻钟后准时出发。”
等人走后,林呈把虎骨酒用干茅草草一层层仔细包好,牢牢绑在被褥堆里,避免路途颠簸将酒瓶打碎。
林海凑过来,满脸疑惑地问:“老三,怎么不把那人参买下来?那可是好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林呈敷衍道:“还不是买人参的时候,赶路要紧。”
一家人又在屋前屋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林老头看了看天色道:“出发吧!”
林呈把几个孩子挨个抱上马车,又扶着妻子张秀儿和张惠兰上车。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甩,驾着马车,缓缓驶出了院子。
队伍在村口停下,清点完人数,再次启动。
不多时,便来到了官道,慢慢汇入南下的人群中。
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途其余流民都默契地让开了路,不敢上前招惹。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愈发刺眼,林呈将草帽戴上,遮住头顶的烈日。
有了之前逃荒的经历,这次出行,大家伙准备的东西格外齐全,家家户户的车辆都装得满满当当,物资超重。
不光牲口拉车拉得辛苦,那些推车的汉子,也走得气喘吁吁,速度慢得很。
加之前后还跟着不少零散流民,林呈他们这支队伍的前行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坐在车里的孩子们耐不住寂寞,纷纷吵着要下车自己走。
林麦拿着弹弓,跑到林呈家的马车边上,扒着车帮喊小伙伴出来玩儿。
看到伙伴们在车外玩得开心,林世泰、林世贤两个小子也坐不住了,扯着张秀儿的衣角嚷嚷:“娘,我屁股疼,我想下去走路。”
“我也屁股疼,我要跟麦哥玩!”
张秀儿哪里放心让孩子下车,这一路上人多眼杂的,一个不注意,孩子就可能走丢,到时候找都没地方找。
她哄着两个小子:“外头有坏人,你们乖乖待在车里,等会儿到了吃饭的地方,就让你们出去玩儿。”
“娘,麦哥他们都在外面,我也想出去玩!” 林世泰见娘不答应,干脆伸出个小脑袋,朝着驾车的林呈喊,“爹,我能不能跟麦哥去玩?”
两个小子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恳求。
林呈自己也想下车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况且自家马车处在队伍中间的位置,前后都有巡逻队的人护卫,倒也不用担心孩子走丢,便点头同意了。
他将两个孩子抱下车,对一脸担忧的张秀儿道:“不用担心,我让人看着他们。”
张秀儿反复叮嘱一定要看好孩子,这才转身去哄最小的儿子, 那小子见哥哥们都下了车,正哭得震天响,也要跟着下去。
林呈叫来林世安,把两个小子往他身前一推:“交给你了,可别弄丢了。”
林世安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三叔!”
他倒不是说大话,随手在路边扯了两根结实的藤条,将林世泰、林世贤的左手分别捆住,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这样一来,两个小子去哪儿,他都能跟着,绝对跑不了。
有些大人见了这法子,觉得实在管用,也有样学样。
一时间,队伍里到处都是一串串被藤条拴着的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出老远,倒不像是逃难,反倒像是一场春游。
可惜,这样轻松的笑声只维持了一天。
第二天,队伍走出了平原地带,开始进入山区。
崎岖的山路颠簸难行,两侧还可能随时有匪出没,孩子们再也没了出去玩的权利,全都乖乖地回到了车上。
坐在车里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不少人受不了这颠簸,趴在车边呕吐起来。
队伍里的孕妇们,更是难受得厉害。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两个孕妇腹痛难忍,脸色发白,连忙请了林有去看。
一番诊查下来,说是动了胎气,见红了,林有嘱咐最好是静养。
静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考虑到队伍里还有五六十个孕妇,林呈同老爹几个商量后,只能再次下令放慢速度。
这些怀了身孕的妇人,身子笨重,一天最多能走十几里路,整个队伍便只能跟着,一天前行十几里。
他们这支队伍人多,几乎占满了整条官道,走得又慢,跟在后面的人难免心急,想要超到前头去,却被林世福等巡逻队的人拦了下来。
一来二去,便起了冲突。
起初还只是互相辱骂,后来有个坐在豪华马车里的富家老爷,说愿出五两银子借道,希望他们行个方便,让自己的队伍先过。
林世福等人直接拒绝了。
那富家老爷带着十几个护卫,平日里横行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气,当即就让护卫强闯。双方瞬间打作一团。
等林呈听到动静,赶到现场的时候,双方已经停了手。
对方的护卫伤了三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自家这边也伤了两个,一个被刀划到了左脸颊,另一个则伤了胳膊,鲜血浸透了衣袖。
林有早已提着药箱赶过来,正忙着给受伤的两人包扎医治。
林呈问清了事情的原委,便走到那富家老爷面前商议。
双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谁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凶险,没必要在这里徒增伤亡。
最后是各自负责自己的伤员。
林呈又提到,可以在下一个休息点,在他们埋锅造饭的时候,超到队伍前头去。
富家老爷无奈,只能点头同意,随即在护卫的保护下,悻悻地转回了自己的豪华马车里。
林世福一脸愧疚地走到林呈面前:“三叔,是我先动手的,早知道就该忍一忍,二娃也不会受伤了。”
林呈问林有两个伤员伤的重不重。
林有检查后告知, 伤口不重。
两人伤在脸上和腿上,并不耽误赶路,林世福这才不再自责。
林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既动了手,就别在事后后悔,后悔也没用,就算出了事,也该想着去善后补救,而不是在这里责怪自己。”
“你是林家的长孙,该担起事来。”
林世福被说的有些羞愧,背都垮了下去。
算了,不能打压式教育。
“你们动手也没错”,林呈指了指远处围观的人群,“他们都看到了,我们这支队伍不好惹,往后,也就不敢再来轻易招惹我们了。”
虽说自家队伍占了官道,可旁边并非没有小路可以绕行,那些人不愿意走小路,不过是嫌小路难走罢了。
林呈打发走林世福几个分别去附近几个流民聚集的地方传话,大意是:此番占了官道,实属无奈,只因队伍里有众多孕妇,实在无法快速前行,还请各位多包涵。诸位若是不愿跟在后面,既可选择走小路绕行,也可等他们中午、晚上休息的时候,再超到前头去。
接下来,林呈他们接连穿过象山、无涯山、天涯山…… 这些地方,之前都有传言说有土匪盘踞,林呈原本还担心会遇到打劫的匪寇,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一路竟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地抵达了望都县地界。
此时,队伍里家家户户的粮食和物资都还充足,林呈便没打算进城,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只在城外一个小村子附近停下,安营扎寨,休整一番。
临近中午,日头越来越毒,天气也愈发闷热。
林呈觉得身上热,便脱了外袄,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衣服系在腰间。
这初春的天气就是如此,早晚冷,中午却热得穿不住厚衣服。
上千人的队伍,在河沟边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众人有条不紊地开始搭灶做饭,这次,大多不愿意和别家搭伙,都是各家各户分开忙碌,一时间,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林呈带着两个侄儿,去附近的树林里捡柴。
路过村口,瞧见不少人被拦在村口,不准进村。
这小村子看着不大,一眼望过去,也就二十几座房子,村口却设了夯土寨门和简易石栏,十几个精壮汉子守在那里,神色警惕,将外来人拦得严严实实。
那些想要进村讨水讨食的人,见村子防备森严,不敢硬闯,只能悻悻离去。
林呈收回目光,对两个侄儿道:“走吧,咱们去里面捡柴。”
树林里已经有不少人人,在捡柴的、挖野菜的、还有几个人拿着弓箭,寻找打到野味的。
林呈三人便往树林深处走了走,想找些枯枝。
一直走到树林尽头出了林子。
林子外,竟有一座祠堂。
三人走近些,看清了祠堂门楣上的旧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尧母庆都祠”。
再走近些,才发现这祠堂已经破败得厉害,屋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檐角垂着几串锈蚀的铁铃,风一吹过,便发出 “叮当叮当” 的声响,听着有些凄凉。
林呈推开朱红的殿门,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
殿内几只老鼠 “吱吱” 叫着,惊慌地窜进角落的破洞里。
脚踩在地上,竟微微陷了进去, 这祠堂年久失修,漏了雨,地上积了水,连带着泥土都湿乎乎的。
林世安搓了搓胳膊,只觉得这地方阴森得慌,扯了扯林呈的衣角:“三叔,里面太瘆人了,咱们还是出去吧。”
林呈点点头:“好,走吧。”
三人转身走出祠堂,刚要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 “吱呀” 一声轻响,这是木门开关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到祠堂屋后,只见两个瘦小的身影提着篮子,正急匆匆地往前跑,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女孩。
许是跑得太急,篮子里的野菜掉了一地。
林世安怕吓到她们,连忙高声喊:“你们不用怕!我们只是路过来捡柴的,不是拐子!”
谁知这话一说,那两个身影跑得更快了,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里。
三人笑笑转头往回走,分散找了些枯枝,扛着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林山已经搭好了灶台。
三块大石头平放地上,又用小些的石头堵住三面,只留下一个小口用来烧柴,一口铁锅稳稳地架在上面,锅里已经倒满了水。
柴火很快就点燃了,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 “噼啪” 的声响。
林大嫂将淘洗干净的杂粮倒进锅里,又放了些切碎的肉丁,盖上锅盖蒸煮。
家里人多,这一锅饭不够吃,好在提前做好的干饼子派上了用场。
她用一根细木棍,将干饼子串起来,架在火边烘烤,等锅里的杂粮饭煮熟了,饼子也烤得金黄酥脆,正好能就着吃。
等饭的间隙,林呈又带着妻儿,去远处的茅房方便。
来回走了不少路,回来的时候,恰好碰到林老头带着两个孙子,在河沟边放牲口吃草喝水。
“爷爷!”“贵哥!”“顺哥!”
几个孩子兴奋地大喊,挣脱爹娘的手,撒欢似的冲过去,围在几人身边转悠,蹲在地上,好奇地看两个哥哥在做什么。
最小的林世钧,也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凑热闹。
张秀儿见状,便同林呈道:“我先回去帮忙做饭。”
林呈点头:“好。”
孩子们围在身边,林世贵原本拿着小锄头挖野菜,这下子也不敢再用锄头了,生怕一个不注意,碰到弟弟妹妹。
他干脆放下锄头,蹲在地上,直接用手去挖野菜。
林世钧拿了锄头去找爹。
林呈也不着急回去,接过小儿子偷偷抱来的小锄头,蹲在地上,教他挖野菜。
这初春时节,野菜还没怎么长出来,找了好一会儿,林呈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窝苦菜,这东西能吃。
林呈指着刚冒芽的小野菜,对林世钧道:“来,儿子,挖菜。”
林世钧哼哧哼哧地握着小锄头,使劲往下挖,那小锄头在他手里不听使唤。
他抬起头,用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珠子看着林呈,软糯地喊了一声求助“爹……”
林呈笑着蹲下身,握住儿子的小手,调整他拿锄头的姿势,耐心地教他:“这么挖,对,用力,慢慢来。”
在他的帮助下,林世钧终于挖出了几棵小野菜。
小家伙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地捧着野菜,跑到哥哥们面前炫耀。
“钧哥儿好厉害!”“挖了这么多,在哪儿挖的?”
哥哥们的赞叹声,让林世钧更得意了,他指着林呈所在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挖…… 挖……” 说着,还拉着哥哥们的手,要带他们过去挖。
玩了好一会儿,林老头将牲口赶过来,朝着孩子们喊:“别玩了,回去吃饭了!”
野菜挖了满满一筐,林世贵拎着筐,去河沟里清洗干净。
林呈则带着孩子们,跟着老爹回去吃饭。
刚回到灶台边,张秀儿就一眼瞥见了小儿子满身的泥污,忍不住说道:“你看看你,怎么弄的这么脏?你爹怎么不看着点!这衣服刚换的,干净不了一天!”
她转头去看另外几个孩子,好家伙,一个个都跟泥猴似的,没一个干净的。
林呈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拿起碗,盛了一碗杂粮饭,就着烤得酥脆的饼子吃了起来。
得赶紧吃完,吃完好继续上路。
正吃着,吴冬山带着几个人匆匆走了过来。
林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吃过了吗?要不要添点饭?”
吴冬山几人连连摆手:“吃过了,吃过了,林大人。”
“有事就直说吧。” 林呈放下碗,他知道,吴冬山今天负责守在队尾,若是没有要紧事,绝不会这个时候跑来找他。
吴冬山搓了搓手,这才说道:“林大人,外头有人来问,能不能跟咱们买些粮食,他们愿意出高价!”
林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卖给他们?”
吴冬山连忙摆手摇头:“我当然不卖!我们都不卖!”
林呈有些疑惑:“既然不卖,来找我做什么?”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耐烦,吴冬山向来爽快,今天却吞吞吐吐的,说个事半天说不到重点。
吴冬山这才道出实情:“是有几户人家,说他们没带炊具,没法做饭,愿意拿出些粮食,加入咱们的队伍,只求能跟着一起走,有个照应。”
林呈听明白了,吴冬山这是动心了,不然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来问他。
“他们愿意出多少粮食?” 林呈问道。
吴冬山身边的一个汉子抢着答道,语气有些激动:“总共有四户人,一户出一百斤粮食,加起来就有四百斤!足够咱们这每家分上一两斤了!”
一两斤虽然不多,可以后还能收纳其他人,若是多来几户,那么队伍里的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不少粮食。
他们都动心了,商量后觉得可行,所以才来找林呈。
“他们说,是看中咱们人多势众,想求个庇护,也不用咱们出粮食养着,愿意同我们一起进退。大人,这些人看着挺老实的,又有人又有粮食,要不,就答应他们吧?”
林呈没急着答应,反而问道:“这些人是哪里的?以前是做什么的?可给你们看过路引和户籍?”
吴冬山几人闻言,都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
林呈放下碗,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现在南下的流民,大多是知道山海关被破,提前带着家当逃难的。能拿出一百斤粮食当投名状的,也不会是平头百姓。若是让他们加入,以后这里,谁说了算?”
他没说出口的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人是好是坏?眼下遇到的这些流民,都是消息灵通且有家资的,一时半会儿饿不死,所以才没看到路上有饿死的尸体,也没看到他们杀人抢劫。可一旦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人性的好坏,就难说了。
不能为了几百斤粮食,就冒这个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