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林国栋正在签一份文件。
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了道长长的痕,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沉默了几秒才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像是从炮筒里炸出来的。“林国栋,你在搞什么东西?!”
林国栋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声音小了才重新贴回耳朵。“曹老,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李晨帮你去救人,现在人救回来了,他呢?他被扣在那边!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不想法子?你就让他那么扣着?他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会出什么事你不知道?”
“曹老,不是我不想救。您知道那边的情况,南锣国跟咱们没有外交关系,官方渠道走不通。我要是能派人过去,当初娜娜出事的时候就派了,何必……”
“何必找李晨?”
曹向前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发沉。“所以你找他,就是因为你能置身事外?他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林国栋的喉咙动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被慢慢压碎了。
“林国栋,我问你,李晨要是回不来,你怎么交代?”
“我已经向上级请示了。”
“请示?请示到什么时候?等他被撕票?”
“曹老,我也急。可这不是急能解决的事。南锣国那边是军阀割据,咱们的人进不去,飞机飞不过去,连个说话的渠道都没有。我拿什么救?”
“李晨帮你去救人,现在人回来了,他留下了。这事儿,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
林国栋没说话。
“你一个厅长,让人家一个老百姓去替你冒险。人家替你冒了,你把人撂那儿了。林国栋,你这个官,当得安心吗?”
“曹老,我知道您骂得对。我也知道,南岛国那个油田,稳不稳,全看李晨在不在。他在,油田就稳。他不在,那边随时可能变。这事儿,不光是救一个人的问题。”
“你是说,上面会因为这个出手?”
“我已经把报告递上去了。把里面的厉害关系都讲明白了,李晨的安危,关系到南岛国油田的稳定,关系到咱们的能源安全。这个理由,够不够分量,您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然后是吸气声。
曹向前抽烟了,他戒烟好几年了。
“多久能有消息?”
“不知道。但我会催。”
“催?你催得动吗?那些衙门,哪个不比你大?”
“曹老,李晨不光是帮咱们救了人。他还是南岛国女王的人,是那个小王子的爹。这事儿,不光是咱们的事,也是南岛国的事。那边要是知道李晨被扣了,会是什么反应?”
曹向前没接话。
“油田的股份,华国占百分之二十,美国占百分之二十,日本占百分之九。李晨在的时候,原油往咱们这边送。他要是不在了,那个份额还能不能保住,谁说得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吐气声,烟雾从听筒那头飘过来的感觉。“你这是拿国家利益说事。”
“我拿事实说事。”
又是沉默。曹向前把烟抽了半根,才开口。“报告递上去多久了?”
“两天。”
“两天?两天够干什么?那些大衙门,批个条子都得半个月。”
“所以得催。一天三遍,五遍,十遍,催到他们烦了,自然就快了。”
曹向前哼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你倒是想得美。人家烦了,能理你?”
“不理也得理。我每隔两个小时打一次电话,打到他们接为止。夜里也打。”
“林国栋,我问你,要是上面不批呢?你怎么办?”
“那我就是脱了这身衣服,也得去。”
“你倒是比你大哥强。”
曹向前把烟抽完了,烟头摁在什么东西上,吱的一声。
“林国栋,李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电话挂了。
林国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机还贴在耳边,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才放下来。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边,拿起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看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腔调。“外事办。”
“我公安厅林国栋。昨天的报告,看到了吗?”
“林厅,您的报告在走流程,还在审。”
“打电话催一下。”
“林厅,这事儿急不得。涉及跨境行动,得协调好几个部门……”
“我知道急不得。但那边的人等不得。再催一下,麻烦您转告领导,这事儿关系到国家能源安全,越快越好。”
“我转告。”
“谢谢。我两个小时后打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
一排排号码,都是这两天打出去的,短的几十秒,长的十几分钟。
他盯着那些号码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话。
这回拨的是另一个号。那头接起来,是个女声,也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办公厅。”
林国栋报了名字,说了报告的事,对方说知道了,会转告。
他道了谢,挂了,又拨下一个。
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话说“我再催一下”。
老陈站在门口没动,等他说完了才走过来。
“林厅,您这一天打了多少电话了?”
林国栋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没数。”
老陈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曹老那边……”
“骂过了。”
老陈张了张嘴,没接话。
“老陈,你说李晨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他图什么?他有钱,有女人,有孩子,在南岛国好好的,非要跑那种地方去救人。救的还是以前跟着他干的人,那些小姐,那些服务员,跟他早没关系了。”
老陈没接话。
“娜娜跟我说,他在那边一个人打一百多号人,就为了护着那些女人撤。最后他自己留下,让人家拿枪顶着脑袋,押走了,这种人,我以前不信有。现在信了。”
老陈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国栋挥挥手,他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林国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那头接起来,还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外事办。”
“我公安厅林国栋。帮我再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