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荀出城时，只带了八名亲卫。

    没有仪仗，没有声张，玄色衣衫融入渐暗的天色，如同寻常巡视。

    但当他出现在苦修者营地百丈外时，整个营地瞬间绷紧。

    十二名苦修者如同嗅到危险的刺猬，迅速在营前列阵，灰袍无风自动，肃杀之气凝结如实质。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如同刀削斧劈、眼神却平静如古井的老者。

    他手中握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十字木杖，气息赫然是领域境巅峰，比岳千重之流精纯凝练得多，带着一种历经磨难的坚韧与偏执。

    “大楚皇帝，楚荀陛下。”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老夫加布里埃尔，奉乌利尔教宗之命，率苦修者第七团在此，陛下亲至，可是改变了主意？”

    楚荀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支精悍的小队。

    “加布里埃尔团长，朕来，是告知你们，而非商议，武靖城方圆百里，乃大楚国土，尔等驻扎于此，已逾三日，查阅卷宗之请，朕已允，除此之外，尔等无权擅动，朕接到报告，你们的人今日在东北二十里处的李家村，以净化可疑气息为由，擅自查验村民，损毁民宅符阵，惊扰百姓，可有此事？”

    加布里埃尔面色不变：“确有查验，该村灵气波动异常，有微弱阴蚀之气残留，疑似接触过墟寂污染源或相关器物，苦修者之责，便是净化一切可能滋生邪恶的土壤。些许惊扰，乃必要代价。”

    “阴蚀之气？”楚荀眼神微冷，“李家村毗邻旧日战场，地气紊乱，有些许怨念残留实属正常，早已记录在案，并由天工院定期净化，何须尔等越界行事？更何况，所谓查验，便是破门而入，以圣光灼烧孩童护身符，恐吓老者？”

    他身后一名亲卫适时呈上一枚被圣光灼烧出焦痕的普通桃木符，以及几位村民画押的证词。

    加布里埃尔沉默片刻，才道：“圣光之下，邪祟无所遁形，若符箓无辜，自无损伤，非常时期，手段难免严苛，陛下既知怨念残留，更应配合我等彻底清查，以绝后患，而非在此纠结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楚荀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整片天地都随着他微微倾压下来。

    不是威压释放，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感的彰显，如同山岳自行其重。

    “在朕的国土上，惊扰朕的子民，损毁他们的财物，便是触犯《大楚律》第一章第三条！这不是细枝末节，这是原则！”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加布里埃尔团长，朕再重申一次，尔等来意，朕已知晓。合作抗劫，大楚欢迎！但若想以调查之名，行窥探、胁迫、扰乱之实，朕绝不答应。限尔等明日辰时之前，拔营离开大楚疆域，此后若需沟通，请依正式外交途径，递交通关文牒。否则……”

    楚荀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加布里埃尔。

    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他身后的八名亲卫，虽只真罡境修为，此刻却如同八柄出鞘半寸的利刃，气息与楚荀隐隐相连，竟结成一种铁血的小型战阵。

    加布里埃尔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身后十一名苦修者气息也愈发凝练，圣光在体表隐隐流动。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老者浑浊的眼珠盯着楚荀，试图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迟疑或色厉内荏，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决绝。

    他想起教宗密令中的警示：“此人已成气候，洞天在身，不可正面硬撼，当以势压之，以名困之。”

    强行冲突，在这大楚都城门口，面对一位态度强硬、实力莫测的洞天境君主……绝非明智之举。

    僵持了约十息，加布里埃尔缓缓松开了握杖的手，周身隐现的圣光也收敛下去。

    “陛下的原则，老夫记下了，既然陛下认为我等行事不当，我等……这便离开。”

    他转身，对身后挥了挥手：“收拾行装，即刻拔营。”

    苦修者们动作迅速，沉默而有序地开始拆除营帐。

    整个过程，无人再发一言，但那股压抑的、带着不甘与冷意的气息，却弥漫在暮色中。

    楚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收拾完毕，化作十二道流光消失在东南天际。

    他知道，这绝非结束。

    圣辉的敌意不会因此消散，只会转为更隐蔽的方式。

    但至少，他明确了底线，也暂时拔掉了这根刺。

    “陛下，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名亲卫低声问。

    “不然呢？真把他们全杀了？”

    楚荀淡淡道，“圣辉要的是借口，不是现在就跟我们全面开战，我们同样需要时间。驱逐，是最合适的回应。传令下去，加强边境巡防与入境审查。凡无正式文书之圣辉人员，一律拒之境外。”

    “是！”

    楚荀返回城中时，李慕白带来了新的消息。

    “墨子期使团已出发三日，暂无异常回报。陈锋小队在另一处渗透点附近，发现了这个。”

    李慕白递过一枚巴掌大小、边缘扭曲的暗红色金属残片。

    残片表面蚀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图腾：一团扭曲的火焰，火焰中心似乎有一个抽象的眼睛，周围环绕着锯齿状的线条，充满蛮荒、血腥与狂暴的气息。

    “就是这种图腾能量的残留？”

    楚荀接过，残片触手冰凉，隐隐有微弱的热力与精神躁动传出，与描述中“古老血腥”的感觉相符。

    “没错！陈锋说，这残片嵌在一只被撕碎的掠食者甲壳里，像是从攻击者身上崩落下来的。已经让监天司全力比对古籍了，但目前还没有头绪。”李慕白皱眉∶“这帮家伙神出鬼没，实力强横，目的不明，真是个大麻烦。”

    楚荀将残片收起：“继续查！同时，通知所有在外清剿队和边境岗哨，留意带有类似图腾标志或使用类似力量的目标。是敌是友，总要弄明白。”

    夜深，楚荀处理完政务，独自来到武靖城新建的观星台顶端。

    这里能眺望整个城池的点点灯火，也能仰望无垠星空。

    他取出那枚图腾残片，在星光下仔细端详。那火焰中的眼睛，仿佛也在凝视着他，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就在这时，他眉心的镜纹，忽然传来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带着急促情绪的波动。不是玉衡真人的传讯，而是……骆曦！

    “荀……小心……图腾……是……战……”

    波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传递出零碎的信息与强烈的担忧，随即迅速衰弱下去，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沉寂。

    楚荀猛地握紧了残片，望向昆仑墟方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曦儿……你看到了什么？

    这图腾，究竟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