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遗址的风带着千年的死寂。
王猛立于阵前,身后五百武靖军结成三个锋失方阵,杀气凝而未发。
他望着三里外那座残破祭坛,暗红火光正沿着古老图腾纹路一截截亮起,如同从尸骸中苏醒的血管。
焰枭跪坐祭坛中央,双手捧着的黑色晶石残片已开始融化。
漆黑液滴渗入祭坛裂痕,每渗入一寸,空气中那股蛮荒血腥的压迫感便浓烈一分。
他身后十二名焚烬血裔皆伏于地,以额触石,以古语吟唱。
那歌声破碎、嘶哑,像千百年前战死者咽气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王猛没有等。
“锋失阵,第一波——破甲锥,三连射!”
弩机齐震,三百支精钢锥矢拖曳驱虫符微光,如蝗群扑向祭坛,焰枭纹丝不动,他身后一名血裔猛然抬头,双臂交叉前推。
一道暗红火墙凭空燃起,锥矢没入火墙,精钢瞬间软化、熔滴,符箓未及引爆便被焚成青烟。
火墙未熄,那血裔双臂已如焦炭,却面无表情,仿佛燃烧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第二队,绕击侧翼!”王猛刀锋一指。
百名武靖军分作两股,从左右高速迂回。
焚烬血裔只有十三人,正面对峙,侧翼必是薄弱。
然而他们刚踏出百步,脚下地面骤然龟裂。
三具焦黑枯骨从裂缝中爬出,骨架上残留的深渊黑液尚未滴尽,眼窝深处已燃起暗红火苗,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有被千年怨恨强行唤醒的残破躯壳。
“先祖骸骨……”焰枭终于开口,声音如砂石摩擦,“这片土地下,埋葬着我族三百战士,千年前他们为氏族战死,千年后,当为氏族再战一次。”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
更多枯骨破土而出,沉默地列成战阵。
它们数量不及武靖军,却个个气息诡异,骨架被深渊黑液强化得坚逾精钢,爪尖燃着腐蚀性的冥焰。
王猛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更炽烈的战意。
“换斩马刀!随我冲阵!”
他第一个踏碎脚下焦土,卷刃的斩马刀拖出刺目的血色刀芒。
身后武靖军齐声怒吼,兵家杀气如海啸压向枯骨阵列。
刀锋与骨刃对撞,火星四溅。
一头枯骨被王猛连肩带臂噼碎,碎裂的肋骨却猛地炸开,冥焰溅在他胸甲上,烧出焦黑的凹坑。
他不退反进,刀势更猛,整个人如同裹挟着雷霆冲入敌阵。
焰枭看着这一幕,眼窝中暗红火焰微微跳动。
“兵家!”他喃喃,“当年联军中,杀我族人最多的流派之一。”
他缓缓起身,掌心悬浮着那枚已完全融化的黑色晶石。
晶石化为一团粘稠的、不断蠕动的深渊原液,散发出吞噬一切生机的冰冷贪婪。
“你的战意很纯,杀意很烈!”焰枭望着王猛浴血的身影,“但你体内有一道致命的裂痕。”
他抬起手,指尖指向王猛胸膛。
“让我为你……将它点燃。”
一道无形的精神污染,如毒针般刺入王猛识海!
那不是攻击,是诱发,是唤醒,是放大!
王猛体内那道以杀气强行“愈合”的丹田裂痕,在这股恶意的精准刺激下,骤然崩开!
剧痛如万千刀锋绞碎经脉,他闷哼一声,斩马刀脱手,单膝跪地,大口黑血从嘴角涌出。
“将军!”副将目眦欲裂,挥刀来救。
焰枭抬手一指,三头枯骨扑上,死死缠住副将。
他缓步走向王猛,每一步都如踏在对方断裂的经脉上。
“以伤为刃,以命为薪。”
焰枭俯视着这个不屈的兵家将领,“很壮烈,也很愚蠢,你的同袍还在为你厮杀,而你,连刀都握不住了。”
王猛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咧嘴笑了。
“谁说……握不住?”
他五指猛地扣进地面碎石缝隙,借力强行站起。
丹田处传来的剧痛让他视线发黑,但他没有倒下,他伸出另一只手,虚握。
那柄脱手坠地的斩马刀,嗡鸣着飞回他掌中。
刀身上,倒映着他苍白如纸、却毫无退缩的面容。
“老子这条命,是盟主从文明之痕捡回来的!”
他一字一顿,“要死,也得死在啃下你们这些灰烬爬虫之后!”
焰枭沉默一息。
“可敬!”他轻声说,“但无用。”
他抬手,那团深渊原液化作一柄漆黑长矛,矛尖直指王猛心脏。
就在这一刻——
远在三千里外的昆仑墟镜湖畔,骆曦猛然睁眼。
她掌心的净世青莲剧烈震颤,花瓣边缘那抹青色微光骤然炽烈。
她看不到战场,却清晰感知到那一缕正在急速暗澹的、她曾为之温养数日的熟悉气息。
是他身边的人。
是那个挡在楚荀身前、浑身浴血却从不后退的兵家铁骨。
青莲绽放。
一道凝练的、纯粹的净化之光,如跨越空间的箭矢,自镜湖之畔激射而出!
焰枭的长矛堪堪触及王猛胸甲,矛尖突然冒出青烟。
他眉头微皱,侧身闪避,那道青色光芒擦过他肩头,焦黑的皮肤竟被灼出一道白痕。
他猛然转头,望向东方。
“昆仑……镜光……”
王猛抓住这一瞬的间隙,斩马刀横扫!
刀锋斩在焰枭腰侧,虽被护体冥焰削弱大半,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焰枭后退三步,低头看着伤口中渗出的、不同于常人血液的暗红黏液,他面无表情,只是深深看了王猛一眼。
“今日,不杀你。”
他转身,“你的命,已有人为你续上,但下一次,那镜光未必还能护你。”
他抬手,祭坛周围所有焚烬血裔同时停止吟唱,跟随着他,如潮水般退入火山深处的阴影。
战场骤然安静。
王猛保持着挥刀斩击的姿态,僵立三息,然后轰然倒下。
斩马刀插在他身侧的地面,刀身上倒映着逐渐暗澹的晚霞,以及远处那道急速接近天际的、从武靖城方向飞驰而来的灰金色流光。
那是楚荀。
他终是没能等到东线战报传来。
因为他眉心的镜纹,在骆曦射出那道净世之光的同时,传来了她此刻唯一的意念:
“去救他,他快死了。”
他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在哪里。
他直接出城。
当他落在火山遗址,看到浑身浴血、气若游丝却仍死死握着刀柄的王猛时,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俯身,将精纯的洞天生机,不要命地渡入那具支离破碎的躯体。
远处,焰枭站在火山口边缘,回望了一眼。
“楚荀……”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没有仇恨,没有轻蔑,只是纯粹的、冰冷的记忆。
“千年前,你们先辈夺走我族的一切。”
“千年后,该还了。”
他转身,没入深渊裂隙投射的阴影之中。
晚风卷过战场,吹散冥焰灼烧的焦臭,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新旧千年交织的血锈味。
这一战,没有胜者。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