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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章 星夜盟约
    王猛被送回武靖城时,已气若游丝。

    李慕白守了整整六个时辰。

    天工院偏殿被改造成临时医堂,十二盏清心灵灯悬于四周,道家秘制的续骨生肌散用掉整整三罐。

    他亲自以青阳道火温养王猛破碎的经脉,每一寸都是煎熬。

    第六个时辰末,王猛脉搏终于从游离状态转为微弱但平稳的搏动。

    李慕白收功,面色苍白如纸,倚着床柱险些滑倒,弟子扶住他,他只摆摆手,盯着昏迷中眉头紧锁的王猛。

    “命保住了!”他声音沙哑,“但丹田那道裂痕……彻底无法修复,此后他若再强行运功,每出一刀,都是燃烧寿元。”

    殿内死寂。

    苏砚垂眸,握笔的手指节节泛白。

    墨子期沉默地收拾着散落的机关残片,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楚荀站在殿外阴影中,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向观星台。

    深夜的风很冷。

    他立于高台边缘,眉心镜纹在星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他闭眼,将意识沉入那缕跨越千山万水的联系。

    另一端,骆曦似在等他。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灵魂最纯粹的触感,像两片飘零的落叶,在湍急的河流中,终于触碰彼此。

    “他活下来了!”楚荀先开口。

    “我知道。”

    骆曦的意念平静,却有压抑不住的疲惫,“那道青莲,耗尽了我三日的修行。师尊说我很蠢。”

    “你不蠢。”

    “……嗯,你也这么说。”

    短暂的沉默。

    像千年前西域城头,彼此源于灵魂深处的默契心照不宣,欲言又止的那些话。

    “你的伤?”楚荀问。

    “还需温养,但三十天,我不会失约。”

    “不是催你!”

    “我知道,”骆曦的意念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是怕我逞强。”

    楚荀没有否认。

    她也没有再问。

    两缕意识静静依偎,在星辉与镜光的交织中,无言地交换着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思念,以及不敢轻易言说的恐惧。

    良久。

    “那个焚烬氏的……”骆曦意念微凝,“他很危险。”

    “我知道。”

    “他体内有古印度火种的残片,虽是污染过的,却与他血脉深度融合,寻常术法伤不了他。”

    她顿了顿∶“我那道青莲,只在他肩头灼出一道白痕。”

    “足够了!”楚荀道,“让他知道,他并非无敌。”

    “……你总是这样。”

    “怎样?”

    “再难的事,到你口中都像只需出刀便可!”她的意念里没有责备,只有深藏的忧虑,“可你不能永远一个人出刀。”

    楚荀沉默。

    远处武靖城的灯火在他身后铺成星海。

    铁匠铺的锤声早已歇了,军营晚训的呼喝也已沉寂。

    这座新城在夜色中如初生兽犊,沉睡着积蓄力量。

    “不是一个人了!”他低声说。

    镜纹另一端,骆曦没有再答。

    但那份安宁的陪伴,如镜湖无波的秋水,静静流淌在他意识深处。

    深渊裂隙边缘,焰枭跪于嶙峋黑岩之上。

    他身前没有实体,只有一团由深渊黑雾凝聚而成的、轮廓模糊的人形虚影。那是焚烬氏族的千年遗老,肉身早已献祭于裂隙,唯余一缕执念与怨恨凝成的残魂,以这种方式统御着归来的后裔。

    “楚荀,洞天境,身怀三枚火种!”

    焰枭垂首汇报,“昆仑墟圣女已苏醒,掌握净化之术,兵家将领王猛,悍不畏死,但丹田已废,武靖城军纪严整,非短期可破。”

    虚影沉默如渊。

    良久,一道苍老、破碎、仿佛从无数尸骸堆叠中挤出的声音,在焰枭识海炸响。

    “圣辉使者……何在?”

    焰枭抬手,身后阴影中,加布里埃尔缓步踏出。

    他面容平静,手中木杖纹丝不动。

    面对这团千年前曾与圣辉联军血战至死的古巫残魂,他既无恐惧,也无愧疚,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乌利尔教宗愿与焚烬氏族缔结临时盟约。”

    他开口,“圣辉提供天阙原周边军力部署、火种关联者行踪,以及必要时对武靖城实施外部牵制,代价是……”

    “焚烬氏不得染指圣辉教区,不得攻击圣辉人员,不得传播古巫之道。”

    焰枭接口,“教宗的条件,我等皆已知晓。”

    他抬头,暗红火焰与灰袍老者对视。

    “盟约期限,至武靖城破、火种被夺为止,此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加布里埃尔点头:“正是。”

    “可。”

    焰枭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枚银白圣徽。

    徽章落入他焦黑掌心的瞬间,边缘立刻被深渊气息侵蚀出暗红锈痕,但内里那缕纯净圣光并未熄灭,反而与他体内的古巫之力形成某种脆弱的、互不侵犯的平衡。

    盟约成。

    加布里埃尔转身,没入裂隙边缘的夜色。

    焰枭握紧那枚半蚀的圣徽,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武靖城布防情报。

    “先祖!”他低声道,“孩儿不明白,千年前圣辉是联军主力,屠我族裔无数,今日与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虚影沉默良久。

    “虎食人,亦须择弱而噬。”

    那道苍老残魂缓缓道,“今日之圣辉,已非千年前之圣辉,他们内部腐朽,畏惧楚荀如畏惧深渊,借刀杀人,比亲自出手更合他们心意。”

    “那我们……”

    “同样借刀!”

    虚影的声音带上千年寒冰般的平静,“借他们的刀,破武靖城;借楚荀的刀,斩圣辉精锐,待双方俱伤,我族蛰伏千年之力,方可尽数释放。”

    焰枭叩首,不再多言。

    他身后,裂隙边缘更多焦黑的手掌正缓缓探出。

    这一夜,武靖城的灯火彻夜未熄。

    楚荀从观星台下来时,李慕白已为王猛续完今日最后一轮治疗,两人在殿外相遇,李慕白欲言又止。

    “说吧!”楚荀道。

    “王猛的丹田……我尽力了!”

    李慕白难得收起所有不正经,声音低沉,“若他再上战场,每一刀都在透支生命,不是夸张修辞,是真的燃烧寿元。”

    “他知道?”

    “……他知道!”

    李慕白苦笑,“他甚至比我还清楚,那卷兵家残篇上,他自己批注的那句话“若我为薪,愿焚尽此躯,为后辈照亮十里战场。”

    他顿了顿,看向楚荀。

    “陛下,若有一天,我也需如此抉择……”

    “我会拦你!”楚荀打断他,“能拦则拦,拦不住,便陪你打完最后一仗。”

    李慕白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说好了!”

    他转身,背对楚荀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天工院。

    “明日还要炼丹,先走了,陛下也早些歇息,别总学王猛那莽夫逞强。”

    楚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夜风卷过城垣,拂动那面“楚”字大旗,旗帜在星光下猎猎作响,如无声的战鼓。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正撕开夜幕。

    而深渊裂隙边缘,第十三名焚烬血裔,刚刚踏出那道千年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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