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笼罩着劫后余生的武靖城。
玉衡真人言出法随。
三日内,十二道昆仑镜分光投影环绕城池,将整座武靖城笼罩在清冷月华中。
任何试图靠近的深渊气息或圣光余孽,未及城下便被月华消融。
城头,伤兵营里呻吟声彻夜不息。
李慕白带着天工院弟子连轴转了三日,丹药用尽便以道火温养,道火耗尽便以自身精血为引。
他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此刻枯槁如六十老翁。
苏砚在文华阁处理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宜: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统计战损、重新部署城防、起草送往各方的国书。
他三日未合眼,握笔的手已开始不自觉颤抖。
韩非倚在窗边,望着城头那面残破的“楚”字大旗发呆。
他的律令竹简已彻底焚尽,需要从头祭炼,但这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墨子期坐在天工院废墟中,一块一块捡拾着机关残骸。
他的机关箱彻底毁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机关兽、探灵针、破甲弩,都已化作焦黑碎片,他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地捡拾、分类、堆放。
王猛躺在伤兵营角落,斩马刀横在身侧,刀身上倒映着他苍老十岁的面容。
丹田那道裂痕已成永久的伤口,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生命在流逝,但他没有闭眼,只是盯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天清晨,骆曦醒了。
她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楚荀守了她三日三夜。
洞天之力枯竭,经脉多处受损,他本该卧床静养,却半步未离。
他就那么坐在她身边,闭目调息,偶尔睁眼看她一眼,然后继续闭眼。
“你……”骆曦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多久没睡了?”
楚荀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天。”
“疯子!”骆曦想骂他,却发现自己眼眶发热。
楚荀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掌心贴在她额头上。
残存的洞天生机如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渡入她枯竭的灵魂本源。
“别……”骆曦想推开,却没有力气。
“闭嘴!”楚荀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她真的闭嘴了。
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鬓边的乱发。
半个时辰后,玉衡真人推门而入。
她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只是将一枚以月华凝成的玉符放在床边。
“本座该走了。”
她淡淡道,“此符可再召一次月华护城,但仅能维持半个时辰,慎用。”
楚荀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真人救命之恩。”
玉衡真人摆手,目光落在骆曦脸上。
“徒儿!”
“师尊。”骆曦挣扎着想要坐起。
“躺着。”玉衡真人声音依旧清冷,却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你这条命,是用你师尊半生清修换来的,往后若再敢如此乱来,本座亲手清理门户。”
骆曦眼眶又红了。
“弟子谨记。”
玉衡真人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踏出房门,身影化作一道月华,消失在西方的天际。
房中只剩下两人,和一室寂静。
骆曦看向楚荀,楚荀也看向她。
沉默很久。
“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楚荀唇角难得勾起一丝弧度。
“你先说。”
骆曦垂下眼,睫毛轻颤。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楚荀沉默一息。
“嗯,刚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慕白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东线急报。”
楚荀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陈锋部在望海镇外围与噬灵族主力遭遇,激战两个时辰,伤亡过半,被迫收缩至第二道防线。
残存兵力不足八百,已无力发动反击。
随信附上的战场草图显示,噬灵族集结数量远超此前任何一次,至少有两千以上成建制部队,且出现了新型兵种,背生膜翼、可短暂飞行的“空刺”。
“两千!”楚荀放下信笺,“加上之前消耗的,噬灵族在沿海至少投入了五千兵力。”
李慕白脸色难看:“这是要跟我们打消耗战。”
骆曦撑着坐起,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我去!”
“不行!”楚荀头也不回。
“我……”
“我说不行。”
骆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
楚荀转身,看向窗外城头那面残破的战旗。
“李兄,召集所有人,一个时辰后宣政殿议事。”
“所有人?”李慕白一怔,“包括王猛?”
“包括王猛。”
一个时辰后,宣政殿。
王猛是被抬进来的。
他靠在轮椅上,甲胃未卸,斩马刀横于膝前。
李慕白站在他身侧,面容枯槁却眼神锐利。
苏砚握着一卷新拟的诏书,指节泛白。
韩非倚着殿柱,闭目养神。
墨子期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几张刚画出的机关草图。
楚荀坐于上首,骆曦立在他身侧。
“东线危急,噬灵族集结两千以上兵力,陈锋部残存不足八百。”
楚荀开门见山∶“朕决议,明日亲率援军东征。”
殿内死寂。
“陛下!”
苏砚第一个开口,“您伤未愈,洞天之力尚未恢复三成,此时亲征……”
“正因为伤未愈,才要亲征。”
楚荀打断他,“噬灵族选择此时全力压上,就是在赌朕无力东顾。若朕坐守城中,他们便会持续增兵,将东线变成消耗我们有生力量的泥潭。”
“可万一圣辉或焚烬残部趁虚……”
“圣辉损失三千精锐,加布里埃尔重伤,短时间内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势。焚烬残部失去焰枭,群龙无首,三日内不可能重整。”
楚荀淡淡道∶“三日,是玉衡真人留给我们的窗口。三日后,他们或许会卷土重来,但三日,足够朕结束东线战事。”
韩非睁开眼。
“陛下欲带多少人?”
“两千。”
“两千对两千,噬灵族有地利,有工事,有源源不断的增援通道。”
韩非声音虚弱却条理清晰∶“陛下何以言胜?”
楚荀沉默一息。
“因为朕会亲自出手。”
骆曦忽然上前一步。
“我同去。”
楚荀看向她。
“你留下。”
“你伤未愈,洞天之力未复。”骆曦一字一顿,“若有万一,我至少能保你平安归来。”
两人对视,沉默在殿中蔓延。
李慕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咳一声。
“那个……要不这样,陛下带一千精锐,我带五百道兵随行,圣女坐镇城中,与苏兄、韩兄一同处理防务,墨兄这段时间赶制的机关,优先配给东征部队,王猛……”
他顿了顿。
“王猛留在城中养伤。”
王猛勐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慕白难得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你丹田那伤,再上战场就是送死。东线我去,城中需要你。”
“放屁!”王猛撑着轮椅想要站起,却因剧痛跌坐回去,“老子……”
“王猛。”楚荀开口,声音平静。
王猛抬头,看着那张依旧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最终沉默。
楚荀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城中需要你。”
他一字一顿,“朕的武靖城,需要一个能在朕离开后,镇得住所有人的将军。”
王猛眼眶骤然泛红。
他偏过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末将领命。”
楚荀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明日卯时,东征军集结出发。李慕白随行,苏砚主理城中政务,韩非协防,墨子期配发机关。王猛坐镇中军,节制所有留守部队。”
他顿了顿。
“朕不在期间,武靖城就交给诸位了。”
无人应答,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已说明一切。
骆曦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微凉,却很坚定。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握。
殿外,暮色渐沉。
那面残破的“楚”字大旗,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东方的天际,乌云正悄然汇聚。
而武靖城,这座新生的国度,将在它的君王亲自出征后,迎来最严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