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比来时漫长三倍。
一千五百残兵拖着伤躯,沿着海岸线缓慢西行。
伤员被安置在临时制作的担架上,由还能走动的袍泽轮流抬着。
队伍拉得很长,沉默压得很低,只有粗重的喘息与偶尔压抑的呻吟。
楚荀走在队伍最前,步履依旧沉稳,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洞天之力本就未复三成,昨夜一战又强行催动,此刻他体内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每走一步都在撕裂。
骆曦走在他身侧,净世青莲耗尽后的虚弱让她步伐虚浮,却始终与他并肩。
李慕白是被抬着的。
他那日以精血引燃道火,此刻已虚弱到无法站立,他躺在担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道家经文。
“李道长,您别念了,歇会儿吧!”抬担架的士卒小声劝。
“不念不行!”李慕白声音沙哑,“念经能止痛。”
士卒闭嘴,不再劝。
队伍行至一片乱石滩时,楚荀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手,所有人同时止步。
前方三百丈外的礁石群中,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像是刻意收敛后的残余。
“有埋伏,”骆曦低声说。
楚荀点头。
他闭目感应,眉心镜纹微微发热,虽然洞天之力枯竭,但感知力仍在。
“东南两百丈,三十人,正西礁石后,五十人,西北坡地,八十人。”他睁开眼,“都是圣辉的人。”
陈锋拖着伤腿上前,面色凝重:“陛下,我们还有一战之力,但……”
“但伤员太多,不能打持久战。”
楚荀接过话,“他们选在这里,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护着伤员,投鼠忌器。”
“怎么办?”陈锋问。
楚荀沉默三息。
“李兄。”
李慕白从担架上探出头。
“你带的道兵,还有多少能动的?”
李慕白扫了一眼自己那支残部,五百道兵如今只剩不到两百,且个个带伤。
“一百五十人左右,”他苦笑,“都是半条命。”
“够了!”
楚荀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陈锋,你率八百人护着伤员,沿海岸线继续西行,不要停,李兄,你那一百五十人随我来。”
“陛下!”陈锋急了,“您要干什么?”
“他们想截杀朕,朕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楚荀淡淡道∶“但不是在这里。”
他指向西侧那片坡地。
“那里有八十人,是这支伏兵的主力,朕去把他们引开,你们趁乱突围。”
“太危险了!”骆曦抓住他衣袖,“你现在的状态,对付八十人……”
“不是对付,”楚荀打断她,“是拖着。”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波澜。
“拖到你们安全为止。”
骆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楚荀抽回衣袖,转身,大步向西。
李慕白挣扎着从担架上爬起,挥了挥手,那一百五十名残存道兵默默跟上。
走出三十丈,楚荀忽然停下,头也不回。
“曦儿。”
“……嗯。”
“别跟来。”
他继续走。
骆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渗出。
但她没有动。
西侧坡地后,八十名圣辉精锐正潜伏待命。
为首者是加布里埃尔麾下一名独眼中年将领,名叫塞维尔,领域境中期,以狠辣着称。
“团长有令,此战务必击杀楚荀。”
他低声对身旁副手道,“他已力竭,身边只有百余残兵,机不可失。”
话音刚落,坡地下方传来脚步声。
塞维尔探头望去,瞳孔骤缩。
楚荀独自一人,正不疾不徐地走上坡地。
他身后三十丈外,一百余道兵散开阵型,却没有靠前。
“楚荀……”塞维尔喃喃,随即狞笑,“找死!”
他抬手,八十名圣辉精锐同时现身,圣光如潮涌向楚荀!
楚荀没有退。
他抬手,一柄灰蒙蒙的长刀在掌心凝聚,那是他以最后一丝洞天意志凝聚的刀刃,斩出之后,这把刀便会消散。
他挥刀。
刀光如匹练,斩入圣光潮中,将最前方的十余人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塞维尔脸色一变:“他还有战力!”
“围上去,耗死他!”
八十人蜂拥而上。
圣光术法、剑罡、刀气如暴雨倾泻。
楚荀挥刀格挡,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但每一刀也让他的脸色更苍白一分。
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
左肩被一剑洞穿,右肋被刀锋划过,后背被圣光灼得血肉模糊,但他仍站在坡地上,一刀一刀地斩,一步不退。
三十丈外,李慕白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眼眶泛红。
“道爷……”他沙哑开口,“布阵。”
“道长!您的身体……”
“布阵!”
一百五十名道兵咬牙结印,一道残破的青色光阵在坡地边缘亮起。
光阵没有攻击力,只有一个作用,将楚荀与圣辉精锐困在同一片区域,让他们无法脱身追击突围的伤员。
这是以命换命的阵法,阵在人在,阵破人亡。
塞维尔察觉到不对,嘶吼着下令分兵突围。
但楚荀的刀更快,刀光所过,任何试图靠近阵法边缘的圣辉战士都被斩成两截。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圣辉精锐倒下时,楚荀拄着刀,单膝跪地,那柄以意志凝聚的长刀已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塞维尔躺在他脚边,胸口一道刀痕贯穿前后,眼中仍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楚荀抬头,望向坡地边缘那道青色光阵。
李慕白躺在阵中,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如游丝,他身边的道兵,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十人。
但他们都活着。
伤员队伍,应该已经走远了。
楚荀撑着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李慕白。
“李兄。”
李慕白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楚兄……道爷这回……够本了吧……”
楚荀沉默一息。
“够本了。”
他俯身,将李慕白背起,一步一步,向西方走去。
身后,是八十具圣辉精锐的尸体。
前方,是渐沉的夕阳,和漫长的归途。
武靖城。
韩非猛然睁眼,面前的残损竹简上,最后一枚律令符文骤然亮起,随即熄灭。
他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苏砚冲进来。
韩非抬头,声音沙哑。
“乌利尔的目标,不是武靖城。”
“那是……”
“是陛下!”
韩非一字一顿,“他要在归途截杀力竭的陛下。”
苏砚呆立当场。
城头,王猛拄着斩马刀,望向西方渐沉的红日,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手心里一片刺目的鲜红。
他没有让人看见。
只是握紧了刀柄。